《申城桥》往星

4、第三章（1）

　　华子轩看着在一旁整理包准备回家的梁洁，结结巴巴道：“梁……二小姐。”
　　“别这么叫我。”梁洁抬起头，望着华子轩笑笑。“这么说实在太生疏了。叫我梁洁就可以了。”
　　“不。您是我的恩人，是我娘的恩人。”华子轩摇摇头。“直呼名字既不合规矩又不礼貌。”
　　“没事儿，我不会介意的。”
　　“梁小姐会生火？”
　　听见华子轩这么问，梁洁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道：“我的母亲在生我的那一天难产死了，没有人来管我，我就自己在房子里到处跑。我经常会绕道厨房那里，特别喜欢看那些厨娘们做饭，看着看着我就自己会了。前几日是我爹生辰，寿面都是我亲手做的呢。”
　　华子轩没想到单单一个生火却会勾出梁洁这样的历史，心下一慌，舌头打结。“不不，不。不是。不是这…我不是这个意思。真是——”
　　“没事儿。”梁洁摆摆手，顺便把包挎到身上。“我得走了。”
　　“我要送你。”
　　“不用的呀。”梁洁只想到天色已晚，赶着想早些回去。华子轩明白，赶紧说：“这里小道弯弯绕绕的，没走过几十遍的人都是要记不清楚的。”
　　“哦。那谢谢了。”梁洁回过头去对着华子轩说，一边推开门。门外呼呼的寒风一溜儿吹了进来，梁洁打了个寒颤，声音都是发抖的。
　　华子轩缩缩脖子，也只是在手上呼了一口气就走了出去。梁洁也跟着走了出去，一脚踩在门外忽然觉得自己身子轻飘飘的，脚底下像是踩着一团团软软的棉花。梁洁也顾不得这些，只想着早些回家，就跟着华子轩就慢慢地在大大小小的弄堂里绕。
　　旁边是一个臭豆腐小摊，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婆摆的摊。老婆婆的衣服很旧，宽肥的袖子上套了一个油渍点点的袖套，她把大铁勺在滚滚的热油锅里舀了几下，捞出了浮在上边的、炸得金灿灿的臭豆腐，并把它们整齐地倒在锅旁的铁盘子里。铁盘子的盘底上有几个浅浅的小坑，上面被金灿灿的油填满了。锅底下煤球炉子里的煤球快烧完了。老婆婆捏得准时间，她也不急，只是拿起了一把一直挂在小车上的长长的铁夹，转身把架子伸向地上堆着的一堆煤球里夹了一块，把它扔进煤球炉子里。
　　梁洁一边慢慢地走一边出神地看着。
　　弄堂里的墙壁都是用灰色的砖头砌成的。梁洁伸出手，扶住那一面面的墙壁。墙壁上凹凸不平，但这是它年岁的证明。
　　那条灰色的弄堂。
　　华子轩就站在弄堂口，他只是站住，回头等着已经看出神了的梁洁。
　　等着。

　　邓徐荣的那一队警卫队把周遭的黄包车夫们都吓跑了，他们早早地、逃命似的回家了。空落落的马路和街，几乎看不到几个人。梁洁已经叫华子轩回去了，她只好自己一步一步走回家。太阳早已西斜，滚红又暗哑的色彩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脚又痛又痒，原本只是想去宇文鹭家一趟，为了不失体面就穿了皮鞋出去。现在她真是恨死这双皮鞋了，估计这鞋已经把她的脚磨出了好多水泡，才会是这般难受的滋味。

　　等到梁洁走到家的时候，是晚上六点钟左右了。冬天天暗得早，六点钟的光景整条街已是一团昏黑，如果没有街边的点点路灯照着路，她早就不知道绕道什么别的地方去了。梁洁只能慢慢地走，边走边喘气。她只觉得头重脚轻，身体冷极了，额上滚热，别是着了风寒就好。面前几十米开外就看到一幢老大的宅子，大门口上有一扇黑漆雕花铁门，那便是梁家大门了，梁洁想着撑一撑，再撑一撑就没问题了。她跌跌撞撞，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门口。她用手撑住大铁门上的雕花上，开口说：“开——”
　　门字她已经是没有力气说了，她看见院子里面有护卫朝着门口跑了过来，忽然就瘫软了下去，倒在了冰凉的地上，撑着雕花的手顺着铁门滑了下来。

　　先是听到轻轻的抽噎声。
　　梁洁只觉得身上有什么厚重的东西压着，头脑清醒了好多。再一会儿，她发觉了自己躺在什么软软的东西上。她想睁开眼睛，谁知眼睛竟然犹如被糊住了一样，她一皱眉，睁开了眼睛。
　　模模糊糊的，很快又慢慢清楚了。
　　先是一个洋人。他穿着白大褂，站在床边对着梁文杰和宇文鹭说着什么。宇文鹭捏着湿漉漉的手绢，鼻子都是红的。再远点，缇英拉着梁纯靠在门口。她紧紧地盯着梁洁看，眼神早已没有了尖酸刻薄，却居然是一片怔忡温馨的样子。
　　忽然一个男声传来——“梁小姐醒了！”
　　宇文鹭最先靠拢过来，她蹲下身子，赶紧把一直敷在自己身上的热水袋取下来，放进梁洁的被子里，紧紧地握住梁洁的手，又泣又笑：“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发了好高的烧，四十多度，而且一整天都没有退。你都说胡话了，说什么‘哮喘’啊，什么‘不许跪’，呢呢喃喃了好久——你看你的嘴唇都干了——真的是吓死我了。”
　　梁洁只是听着，也只能听着。她想发表自己表示明白了的感情，但是她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干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宇文鹭赶紧捂住她的嘴巴，另一只手把递过来的温水接了过来，放到梁洁身边，说：“好了好了，你快别说话了。喝点水罢，最好再睡上一觉——你需要养精神。”
　　宇文鹭拿着茶杯放到梁洁的嘴边，梁洁抬起头喝一口水，才发现自己的喉咙燥如火燎，干渴难耐，一口温水下去倒是让嗓子舒服了不少。她又复躺下，头枕在软绵绵的鹅绒枕头上，觉得自己的眼球都是滚滚热的。脚都木了，没有丝毫的感觉，恐怕只能是直直地放在床上。
　　又是同样的男声传来：“梁小姐身体不适，不应该待在吵闹的环境下休息——鹭，要不我们先出去吧。”
　　梁洁微微抬起身子，站在床头的正是那说话的男子。肩膀略宽，一脸正气落落大方，倒是有几分军人的气质。然而他左手拎着棕皮箱，右手将一根手杖紧靠身边，西装外套披身又是西方的打扮，更加文气。
　　宇文鹭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梁洁张嘴在说什么，只是不清楚，是嘶嘶的声音。宇文鹭赶紧俯下身子，让自己的耳朵靠在梁洁的嘴边。
　　“他……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