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草木清寒

5、彼岸-五

　　幽冥祭司站在轮回殿外，缓缓地用佩剑“阴阳”割开指尖，滴血于那一朵朵怒放的彼岸花之上。

　　他发誓，他会血洗冥界。

　　转身向三途河走去，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就算是在三途河里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也一定要救回澄澈的灵体！

　　三途河的浪，似乎又大了些。恶灵呼啸，卷成一道道巨浪向着岸边狠狠拍来。红尘呢？幽冥祭司即使是用上了最高深的“天眼”幻术，竟是找不到那一叶小舟的踪影。

　　只有一种可能——红尘死了。

　　就这样的一滞，巨浪已经瞬间涌上岸来，迎面将他盖住。他的身形巍然不动，但瞳孔却猛地凝聚了！他听到了呼啸中一缕细细的声音——

　　“你跳下去啊，去救她啊。你自己心里在想什么，爱上什么不该爱的人别当我不知道，下去救她啊！”

　　这样甜美这样邪恶的声音……只有破月有！

　　竟然是破月，在他的警告之后，又逼死了红尘！

　　呵呵……若不是他碰巧的恍惚，他绝对不会被巨浪罩住，也绝对不会再次听到破月已经几乎被掩埋的声音。这就是她用来逼死红尘的幻术，惑神术，用传音入密迷惑人的神魂，控制人的行动。这种幻术，只有一个缺点，那就是——使用之后，声音不会很快的散去，会在施咒的地方继续回绕。

　　破月！你这种行为……

　　我决不会宽恕！

　　冥王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视线里。她一言不发，冷冷地拦住他。

　　他的目光冷冷地停在她身上：“破月。你做的好事。”

　　冥王却反常地、没有再用信任和背叛来威胁他。她望着他，目光中忽地流露出了一丝温柔和哀伤。“你是真的不知道么？”

　　他的目光瞬间凝聚起来。“知道什么？”

　　“难道说，在冥界相知相伴了这么久，我真的比不过那个澄澈么？”她带着微微的哭腔，大声道。

　　他的身形猛然顿住了。她的话，已经将她的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

　　他苦笑着，轻轻叹了一口气。“既然是相知相伴和心照不宣，那么……请原谅我。我可能会眷恋着这种相知相伴的幸福，但我不会依赖。”

　　他的话，也将他的意思表达得清清楚楚。

　　“你看——你看！”那个女子终于崩溃了。她张扬地狂笑着，大声道，“你不爱我！你始终都没有爱过我！”纤细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三途河底。“我比不过澄澈，是吧？！我甚至都比不过红尘，是吧？！我在你看来，只不过是一个狠毒的女人，勾心斗角，为了自己的私欲可以使出一切办法。澄澈那样光明那样纯白，红尘那样高尚那样坚强，而我呢？呵呵……我算什么！不错——不错！全都是我做的！杀澄澈，逼死红尘，凡是对你有感情的女子我都要杀掉！你看啊！她们永世不得超生的魂魄就在三途河的下面！你能拿我怎么办？！杀了我？”

　　祭司的眼中有流动的光，却是一言不发。

　　“是不是，是不是我杀了那些人，你就会爱我呢？”破月大口喘息，断断续续地道。

　　幽冥祭司看着扬声大笑，状若疯狂的女子，淡淡道：“破月，你错了。”

　　破月却更张狂地笑了起来，道： “好，好！说得好——！我错了，我始终都是错了！我不应该爱上你，我不应该妄图留下你，我不应该做冥界的王！——但是，我杀澄澈和杀红尘，没有错！”

　　幽冥祭司的目光始终冷定地停留在女子的身上，破月猛然发现，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如同一块寒冰，甚至没有对她一丝一毫的感情。就这样完结了罢！他恨我，他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了！破月失去了她一生所倚赖的东西，真正地疯狂了。“——既然如此，那便做敌人吧！”

　　冥王的纤手举起，食指指向了空茫黑暗的冥界之顶。瞬间，血色光芒笼罩了整个冥界。

　　“真正的战役与背叛，从现在开始。”幽冥祭司清俊的脸上浮现出来一丝讥嘲和诡魅，那是从未在这个淡漠的男子脸上看到过的表情。嘴角那一丝笑容越来越明显，他缓缓竖起一根修长的食指。“一——二——”

　　“三。”

　　墨发飞扬，从一瞬间的扬起到在空中激烈的狂舞。发帘之下，他的瞳仁从深黑色变成了冰蓝色，最后居然氤氲上了一层妖冶的暗紫。那种暗夜般神秘的紫色缓缓扩散开，渐渐覆盖了整只眼眸。

　　白袍无风自鼓，腰际的带子猎猎作响。这个一直都是内敛沉稳的祭司，终于将全身的锋芒和冷漠尽情释放。

　　他的背后，曼珠沙华无边地蔓延开来，仿佛血色的波浪，长满了轮回殿的门前。用自己的血来浇灌这些花朵，一直重复了千万年。曼珠沙华的波浪涌起，在他背后用血色凝固成了一片。

　　“血，洗，三，界！”

　　他口中，吐出了驱动鬼术的神秘禁咒。

　　漫天的血色铺天盖地而下，破月就站在这漫天血色中央。她的面容，甜美而诡异。

　　她居然不闪不避。

　　威力强大的禁咒打在了冥王的身上。

　　然后，那一袭红色的华裳就仿佛绝望的蝶一般飘落在了地上——那是她最后的绝美舞蹈，为他的舞蹈。

　　他轻轻走过去，站在她的面前。

　　她微笑着。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她开口，血丝从嘴角沁出。“我寻求的，只是死亡罢了……”那一瞬间，她的眼眸里面有留恋。“咳咳……我这一生，过得太久了……”

　　“记得小时候，我流连于梦境之中。”

　　“因为我经常失眠，你就用幻术来为我织梦。”

　　“梦的内容，你却掌控不了。”

　　“我梦见的，不是什么漫天的血迹，疯长的曼珠沙华，也不是什么生杀予夺，争权夺利。”

　　“仅仅是一袭一尘不染的白衣，和一位温和微笑着的人。”

　　“那个人，便是你了。”

　　“尽管我不再失眠，我还是央求着你为我织梦。”

　　“因为，我只是流连在完美得不真实的梦境之中罢了。”

　　“梦境仿佛剧本，是我幻想出来的美丽。全部都是我一个人在看戏，在演戏。本来以为是美好的结局，其实也只是我自己骗自己。”

　　她微笑着，轻轻握住他的手。“幽冥啊……”她黯淡的眸子瞬间爆发出了某种奇异的光彩。“请最后为我，织一次梦。”

　　他微微点头，将中指点在她苍白的眉心。

　　她的脸上兀自挂着天真明媚的微笑，闭上了眼睛。这个时候，这个强悍却寂寞了一生的女子，终于显露出了孩子般纯真的笑颜。她太累了……

　　是的……她可以继续着这个梦，在他为自己编织出来的梦之中沉沉睡去，什么都不用顾忌。最好的是，这个梦，主角是他……而且，永远不用醒来。

　　永远永远不用醒来……

　　面前，是他一尘不染的白衣和温柔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