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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五十六)相争 ...

  •   十一月,秋风已萧瑟。

      永琪早早地便要去上朝,瑜妃也是时常在慈宁宫伴着太后,长日无聊在院中栽下了许多花花草草,也叫小凳子小桌子在老槐树下扎了一架藤木秋千,给自己找些乐趣。正逢旺季,花开得很好,这一日正在院中浇花,眉儿过来说琬烟想见我。我折下几枝娇艳的翠菊,随她走了。

      琬烟的病未见好转,好在也不曾加重,每日尚可睡得安稳。我进屋的时候她正倚在榻上随手翻看小书,我笑着拿过搬过案前的盆景,移走因无人照料而已然枯萎的翠竹,将方才采下的翠菊连根栽种好。

      琬烟笑道:“放在我屋里也无人照料,糟蹋好好的花了。”

      我笑答道:“给你赏心悦目也好,我也可以日日来给它浇水的。”

      她放下手中的书,一眼瞧向半敞的窗外,“扶我出去走走吧,连着几日大风,今日好不容易有了日光,我不想白白辜负了这样的好日头。”

      我点点头,赶紧上前扶着,她搀着我的手,一步一缓地踱步出屋子。

      才入院子,阵阵桂花飘香,琬烟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神采,凝鼻一吸气道:“果然不出屋子就闻不着这花香了,闻了心里头舒坦极了。”

      我听罢忙说:“那我叫明月彩霞做几个桂花香的香囊放在琬烟姐床头。”

      琬烟一连笑道:“不用麻烦了。”

      我道:“不麻烦不麻烦,明月彩霞针线活好得很,不费事的。”说着示意后头跟随的眉儿,她忙会意去了。

      我又扶着她走了好一阵,她突然叹息,开始回忆起往昔。她淡笑道:“儿时因为喜爱桂花香,阿玛就让人栽种了一院子的桂花树,盛开之际香气四溢,我能在院中待上整整一日,表兄也常常会陪我在院子里荡秋千玩。”她继而沉默,语中隐有忧伤,“那段两小无猜的日子,是我这一生最快活的日子了。”

      提到叫她心痛的人,她眸中苦痛,面上却是带了微笑,“只是在儿时荡过秋千,大了,就再没有过了。”

      我扯了一抹笑,大大展颜道:“我与琬烟姐志趣相投,让人在院子里扎了一架秋千,可有兴致去玩玩?”

      她眸中光彩大放,笑道:“真的?好久没有玩,倒真的想了。”
      到了老槐树下,只听一阵风铃般清脆的笑声传入耳中,我略有疑惑,走近才见欣荣由迎儿伺候着,坐身在秋千架上荡得欢喜。琬烟脚步一滞,迎儿见我们忙请安,欣荣听见了也是转眸看来,却只一笑道:“恕欣荣不便给两位福晋见礼请安了。”

      琬烟唯一颌首,对我道:“既有人在玩了,我们就走吧。”

      本想走了,可我见她眸中又大有失望之意,微上前向欣荣说:“你也荡了有一会儿,能否让嫡福晋也玩一会子。”

      欣荣只一笑道:“侧福晋说得哪儿话?我还没玩个尽兴,也是刚刚才来的,你可以问一问迎儿。”我转头去看迎儿,她低着头,吞吐道:“是。。。。。。是刚来一会儿。”

      我有些气,琬烟拉着我的手,低低道:“算了,不玩就是了。”

      欣荣笑道:“嫡福晋再等一会子吧,我再玩一会就下来。”我眉心一颦,她道,“侧福晋连一会儿也等不得了?先来后到,总得讲个理吧。”

      琬烟道:“你玩吧,我们等着你就是了。”

      一刻钟后,却丝毫不见她有停下的势头,我耐不住上前,高声一问:“欣荣格格,你何时尽兴倒是给个准话,我们也不必这样巴巴地等着。”

      我近身在前,本是不会碰着,但晃荡的秋千忽地加重了幅度,欣荣伸展的脚一下踢在我的肚子上,重重的一下,让我一阵绞痛。我扶着肚子跌坐在地,这无意中总是有着几分有意,她看似惶恐,眸底却有笑意,“侧福晋走得那么近做什么?”

      琬烟气不过,上前想要扶起我,紧声道:“欣荣格格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欣荣不予理会,唤了一脸惊慌的迎儿扶她下了秋千,一拍手道:“现在尽兴了,我们走吧。”

      琬烟气得面色愈白,赶了几步上前就要讨个说法,“欣荣!这还是在永和宫,不是你御史府,这事不管你是有意无意,都得给侧福晋赔个不是。”

      欣荣瞥过我一眼,嗤之以鼻,“嫡福晋在说什么笑话呢?原就是她离得我太近,自个走上来的,难道还是我的错不成?”

      琬烟拦在她身前,不让她再移动半分,直直道:“去给侧福晋赔不是!”

      欣荣不耐烦地扬手一挥,彼时琬烟脚下踩着的碎石一滑,摇晃着身子眼瞧着就要摔去,我慌得赶紧上前扶住,却是已来不及,她还是一个踉跄滑倒在地。我急忙地蹲身探看,她手中咯着几粒细小的石子,点点红血正从伤口处往外渗。

      她面色惨白,在这凉意的秋日额头上竟渗出了汗来。欣荣见势不对,踌躇着步子不敢再走,杵在原地看着,半晌终还是勉强说道:“不过就是摔了一下,有那么疼?”

      琬烟贝齿咬着略微苍白的下唇,看着像是在强忍着什么,起身间却是唇齿一松,一口鲜血自嘴中呕了上来,染红了衣襟前的一片,欣荣霎时面色一白,面色难看地自语道:“不过是滑了一下而已啊,不过。。。。。。”滚滚的气和恨涌至心尖,不等她话完,我起身上前,对着她劈头盖脸地就是一个脆响的耳瓜子,她抚着半边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我,她面颊间微红的掌印隐约可见,我不知自己怀着多大的愤恨,下手竟是如此地重。

      迎儿吓得直直跪下,只一劲道:“侧福晋息怒,侧福晋息怒。”

      我气急攻心,几乎是冲她吼了出来,“去请太医!”

      她浑身一抖,晃着身子快步跑开。

      我扶起琬烟,一步步往屋内走,走过几步。身后有笑语传来:“这不是欣荣丫头么?怎么傻站着?”

      瑜妃扶着太后走过来,欣荣闻声赶紧回头请安,太后一面走近一面笑道:“瑜妃今日才跟哀家说起观保家的小格格在永和宫小住,哀家就赶紧过来瞧瞧了,还是儿时进宫时见过,心里头可记着哀家?”

      欣荣垂头道:“欣荣也很惦记太后。”

      “让哀家瞧瞧是不是出落得愈发漂亮了。”欣荣颤颤巍巍地抬起脸,太后的笑意立刻敛尽,凝眸瞧了她片刻,问道:“这是谁打的?”

      欣荣余光有意无意地向我瞥过,却是颤着声道:“没。。。。。。没有人打,是欣荣自己碰着的。”

      太后随她看似无意的目光,这才瞧见我和琬烟,原本紧皱的眉头倏地更紧,快步过来急急问:“这是怎么?怎么吐了这么多的血呢?”欣荣颤着身低下头去,太后心中应是明白了几分,瞥过欣荣向内堂唤道:“快来人扶嫡福晋回屋啊!”

      眉儿忙从内堂一溜烟跑了过来,太后道:“快给侧福晋搭把手,扶嫡福晋回屋去。”眉儿应了上前,彼时永琪正好回了,还是一身朝服的他由小顺子跟随着紧步过来,聪明如他,一见琬烟的模样,一见欣荣的慌张,便也明白了。

      正好迎儿慌慌忙忙地跑来,一见太后瑜妃都在,很是一惊,一个站不稳直直跪了地上,颤着声见过礼,才道:“侧福晋,常。。。。。。常太医请来了。”

      永琪让眉儿拿过官帽,横腰将琬烟抱进了屋子。

      常寿搭着脉,面色沉重得如一层化不开的浓雾,我喉头发紧,却碍着太后瑜妃都在,不能问些什么。常寿左手诊脉后,又换了右手,欣荣惶恐地在一旁站着,面色如白纸。常寿眉心微蹙,道:“急火攻心,火气导致情绪不定。”说着又是一叹,“这段日子喝的药怕是白费了,还得重新开一个方子,日后可千万不要让嫡福晋受刺激了,也别磕着碰着,吐血还是小事,若是下回。。。。。。”

      他停了话没再说下去,太后问道:“福晋究竟身子如何?”

      常寿福身道:“请太后和瑜妃娘娘随臣到内堂。”

      几人走干净后,欣荣诺诺道:“我。。。。。。我不晓得她这么严重。”我未置一词,也不看她,若是瞧她,怕是好不容易平复的怒意又要被激起。

      一时沉默,永琪深深一叹,略有责备道:“你任性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好一些?若是局面更糟你能承担得起?”

      欣荣一吸鼻子,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抽泣着说:“我。。。。。。我当真不是有意的。”

      我漠然一笑,她虽不晓得琬烟病重至此,可这故意刁难,扬手推人,又是有意无意呢?

      永琪道:“如今哭管什么用?回屋去净一净脸,这儿不用你看着了。”欣荣委屈地看着永琪,低着头缓步出了屋子。

      我和永琪到内堂的时候,太后已经不在了,瑜妃还在大堂坐着,一脸沉重地抚着额头。常寿正好将药方子交给眉儿,我忙迎上问:“嫡福晋可还好?”

      常寿重声叹道:“若不是今日一番磕碰,病情也不至加重得这么快,如今只能开一些调养身子的药,让嫡福晋瞧着气色能好些,其余旁的,恕臣也无能为力了。”

      心头像是压着什么,沉沉的,进屋的时候琬烟已经醒了,弱声问道:“病人应该要晓得自个的病情才对,你们怎么都瞒着我呢?”

      我勉强一笑道:“什么病呢?姐姐本来就没有病,多喝几剂药就会好的。”

      她轻声一叹,我鼻中发酸,只觉眸中泪意就要止不住,赶紧转身背着她,永琪轻手挨上我的肩,也是眼眶微红,他瞧着琬烟,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处愁苦地皱紧,张张嘴却是说不出话。面上时而沉重,时而犹豫。

      他千变万化的脸色让我不解,待琬烟入睡后,才拉我回了屋子。

      回到屋中,他的愁绪不减半分,倒了茶也只是拿在手中,只看不喝。我问:“怎么
      一直心神不宁到现在?”

      他默了片刻,才面色凝重道:“小燕子,文韬他。。。。。。”我蓦然地心中有些发紧,直问道:“他怎么了?”

      “文韬他死了。”

      我猛然怔住,待反应过来,只余惊慌,一下起身,袖摆却带翻了案上的杯盏,破碎声清脆响亮,永琪慌忙扯下我,压低声道:“不要被别人听见了。”顿一顿又道,“我方才就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琬烟。”

      “不能告诉她!她自个已是这样,叫她知道只是雪上加霜!”

      “那你还这么大声嚷嚷。”他往门边一看,我勉强静下心来,问道:“怎么回事?”

      他想了想说:“西北战事起,皇阿玛指了兆惠将军为主帅,观保为参谋军师,文韬为粮草官。皇阿玛今日得了奏报,说是文韬在押运粮草的半路上,被敌军截杀的。”停一停才继而道,“万箭穿心。”

      我看他面色愈沉,试探着问:“只是敌军杀的?”

      “是观保极力荐他做粮草官的。”他的面上又是阴沉了一分,皱着眉说,“虽是敌军所截杀,但其间怕是也有蹊跷,只是皇阿玛没有过于追究,也就这样了了,只当为国捐躯了。”

      我道:“你知道其间隐情么?”

      他一顿道:“晓得不晓得,只要皇阿玛不深究,便只能如此了,鄂尔泰和观保一直以来的内斗相争,也叫皇阿玛很为难。”

      我细细想着,瞬间心如明镜,恍然大悟后只觉无尽的气愤袭上来,重声道:“我去找欣荣!”他慌忙从背后圈住我,急急道:“这是朝堂之争,欣荣怎会晓得?你找她有何用?”他道,“皇阿玛顾着琬烟的病情姑且还传令隐瞒着文韬的死讯,你这么去闹传到她耳中怎么办?”

      我听着有理,只能不甘地跺着脚。他又拉我坐下,劝慰道:“如今最重要的就是琬烟的身子,你不要在她跟前说漏了嘴。”我纵使万分不甘愿,也只好点点头应允下来。

      他道:“今日的事迎儿都跟我说了,你的气可消了?”

      一提起今日之事,愤恨又是升起,想着琬烟可怜可悲的处境,更是丝毫平息不了怒气。永琪慰藉道:“她从小就是这样唯我独尊,娇生惯养,性子一点也没改,都叫他阿玛给宠坏了,这回她也不是有意的,好在没造成更糟的局面,你就不要与她一般见识了。”

      我听得不觉好笑,不是有意的?迎儿怕是也只说了八分的真相,保留了两分的实情吧。

      “那掌打得那么重,虽说也是情有可原,想必太后和额娘心里也会有想法,以为你是那般心狠手辣的女子。”

      我听得一阵晕眩,心中酸楚翻腾,他说得虽然在理,却是叫我觉得隐隐地不舒服,我晓得此刻的自己感性大过理性,所有的理智早在今日一连串的震惊与气愤中灰飞烟灭。我看着他,硬声说道:“怎么,五阿哥心疼了?”

      他听我如此,也是眉处一颦,“你说的是什么话?我都是在为你着想,再气也不能下这样重的手,还被太后和额娘瞧见,什么端庄规矩的样子都不见了。”

      我心下渐渐冰冷,“你这话就是在责怪我了?”

      他一急,伸手就要拉过我,“不是责怪你,只是与你分析利害关系。”

      我躲开他的触碰,直直就道:“五阿哥若是心疼,心中怜爱,干脆娶了她就是,反正她也巴巴地等着你迎娶,娶进宫中也能光明正大地护着了。”我一面说着,一面耐不住落泪。

      永琪面色难看,一双眼几乎是瞪着我,气道:“你简直就是莫名其妙!说什么不着边的话呢?你打也打了,气也该消了吧?”

      我倔强道:“我只恨自己没有多甩她几个耳瓜子,将她整张脸打肿了才能解恨!”

      他道:“她也不是有意的,何必要那么狠辣呢?”

      我大感委屈,心像被抽空了一般,没有丝毫力气,转过头强硬道:“我就是狠辣之人,五阿哥今日才察觉么?若是后悔娶了我,一纸休书休了便是,我绝没有半分怨言!真的疼惜她就去瞧她吧,我那一掌怕是打肿了她半边脸,你快快去她那儿抚慰,我不拦着你。。。。。”话至此处,泪意更是涌上,只咬着唇不说话。

      他气得身子重重一颤,胸膛也随着气愤大力起伏着,他眸底凝着浓浓的怒意,提声愤愤然道:“我现在就去欣荣那儿,省得你瞧着我眼见心烦!”

      话罢大步离去,衣摆带起的一阵风吹得我心头一凉,只听重重的关门声后便久久没了动静。

      外头秋风无情卷落叶,正如此刻的我一般凄凉,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直到天色渐黑,他果然没有再回来。我用手掐住自己的大腿,不要自己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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