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绿草》飞桥野烟

11、第 11 章

　　话说自那晚后萧煜便不许我再去骑马了，如此我每日能去的只有食肆了。
　　这日，我兜着暖炉，细细揣摩着桌上的食谱，脚边火盆不时发出"吡拨"之声。旁桌的几个食客正在谈论得热火朝天。其中一人“啪"地拍了下桌子。
　　"这南夏国真可恨，年关快到了，听说几日前浮梁镇有半数人被杀。“
　　另一人道:“我也是前几日得来的消息说，几个月后是那女皇生辰，现下商旅过境至少得交四成财物，唉，我那几车的货。"
　　"这弹丸小国也如此嚣张，真该平了他们，他奶奶的。"
　　那些人聊得起劲，一人忽道:“哎，我们的菜怎这么久还没上”
　　我抬眸，这些人聊了少说也有10分钟，这速度确实够慢的。
　　合上书，我走向后厨。
　　出我意料，厨房内竟然只有丁大婶和丁大叔两个人掌厨。
　　看出我的疑问，丁大叔对我憨厚一笑:“高兄弟今日生病了。”
　　高峥平日甚辛苦，我是应该表示表示。
　　我上到二楼，迎面两个木门一个门前用五色彩带编了两朵绢花，另一个门前用竹子刻了两个动物(看模样我是看不出，只能估摸着是狗呀，老虎之类的四脚动物，虽不甚像，却很有趣，屋内隐隐有声音传出。我猜那便是高峥的住处了，轻叩几下，低唤:"高大哥!“
　　屋內似有响动，却未有应答，于是我又唤了声，随着脚步声来，"吱“一声门响，身着粉红碎花小袄的谢杏儿俏生生地站在门前。
　　"听说高大哥生病了，我特来看看，就是不知打扰高大哥休息没有。”我笑道。穿回女装的谢杏儿着实养眼，但这男女独处总有些暧昧，再加上开门前略显慌张的响动。我不知道会这样。
　　谢杏儿咬唇不语，双颊含春，脸上却是显而易见的怨妇相。
　　看来我是真的坏了人家的好事。
　　我咳嗽一声:"要不我改日再来探望。"
　　“是叶兄弟么“珠玉般的声音透着丝慵怠。"我无妨，进来吧。”
　　我只好硬着头皮进去。
　　高峥坐直了身子，披了件藏青色大袄正斜倚在床帏上，面容白得亳无血色，笔直的躯干显得甚单薄。看来病得确实不清。
　　食肆虽说是我开，平时打理的都是高峥等人。我很觉过意不去。寒暄了几句，见高峥已露倦色，便边从袖袋里掏物事边笑道:"高大哥这段时间辛苦了，这几日便有当休息吧。"
　　谢杏儿哼了一声:“说得轻松……"待瞄到我放在桌上的两个银锭时，眼神骤变，到嘴边的话也嘎然而止。
　　我只当未看见，继续笑道:"食肆的活儿甚重，平时忙的都是你们，这我也知道。"
　　高峥神色微动:"叶兄弟太客气了。高某不过小病，如何担待得起。”
　　"钱乃身外之物，我把你们都当做我的亲人，所以也请你们莫见外。"我盈盈一笑。
　　沉默了会儿。
　　"可是叶兄弟给在下的，却是食肆几个月的收入。"高峥微抬的眼角溢出一丝笑，犹如天霁云开，满室生辉。我差点看呆了去。
　　没想到日日对着萧煜，我竟还能为美色所诱。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恢复淡定的神态，双手抱胸。"高兄若推辞就是不把我当兄弟。"
　　他垂眸，羽扇般的睫毛轻轻履下，"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目的达到，我满意地正待离去，猛然瞥见床单上红渍一块，不禁问:"高大哥受伤了吗"
　　周围瞬时静了许多，不知是否我多心，谢杏儿神色变了变。
　　"今日早上摔了下，“高峥依旧是平静无波，"想是那时磕破了哪。”
　　我点点头，也没在意，起身告辞，只是谢杏儿那丫头脸色不大好。其实她好像一直对我就没好脸色。但毕竟她是高峥的朋友，我也不想与她太僵，临出门时，我冲她眨了眨眼，她有些莫名地看着我，我再对她勾了勾手，她迟疑了一下，走了过来。
　　"高大哥就拜托你照顾了。"我郑重地对她道，随即附在她耳边，"你们是金童玉女的一对，我看好你们了!“
　　她呆了一下，随即晕生双颊，似嗔似恼。
　　我微笑着一走了之。
　　来到楼下，才发现下面一片嘈杂。
　　"怎么了“我走上前问。
　　却见大门前站着几个官兵。
　　"谁是掌柜”其中一貌似头领的人甚有气势地问。
　　一时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戲。
　　我站出来，谄笑道:"小的就是。大爷有何吩咐“
　　那人瞟了我一眼:"叫你店里的人都出来。“
　　"好的，好的，爷您先坐。“我忙不迭地点头，一边拉过来一把椅子，一边对身后道，“大伙都过来吧。“
　　趁其他人走动时，我偷塞了两个银锭到那人手里。
　　"爷平日里辛苦了，有空常来小店坐坐。”我嘿嘿笑道。
　　那人双眼一瞪:"你把爷当什么人了!收起你那玩意!"
　　我手一抖，继续谄笑:"我们京城老百姓还不多亏了您这样的人才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么，小人见到官爷您这样的就激动，没啥别的意思，您该咋办就咋办。”
　　他斜了我一眼，坐了下去，虽沒说话，但脸色已缓。
　　"就这些人“他扫我一眼。
　　高峥和谢杏儿不在这些人当中。我迟疑了下，点点头。
　　那人一转身，对其中一人道:"带几个人上去看看。"
　　我的心一直提着，直到几人下来，那人对他摇摇头，心才放下。
　　他起身，四处看了看:"男人在一楼，女人上楼去。”
　　我不解:"大哥这是要……"
　　"怎么这么多废话!“他瞪我一眼。
　　我只好闭嘴。
　　女子也就只有丁大婶和两个洗碗洗菜的大妈。
　　我想了想，还是没上去。
　　只听领兵大声道:"把衣服都脱下来。”
　　我心儿一抖，脚步微颤着抬起正准备上楼，不知何时，蔷薇已站在我身边。
　　她低语:"姑娘我们可以不用脱衣的。"
　　说罢她走到领兵的跟前，耳语了几句，那人先是不信的模样，随后蔷薇给他
　　看了什么物事，那人神色立马恭敬起来。
　　看来确实不用脱光了。我松了口气，抬起头看向二楼，心下既担心又疑惑。
　　半个时辰后，这些人才离去。
　　店里的人各自回位，有几个客人抱怨了几句，我便招呼着给这些人重新上过些菜。
　　初冬时分，虽有日光，却素淡得紧，照不进人心里去。外面不时传来官兵的吆喝声也显得格外清晰。
　　因这日里人心慌慌的，我们便早早打了烊。
　　丁大叔炒了几个简单的菜，我们默默围在一起吃。
　　可是有两个人，似乎大家都忘了。
　　我站起来:"红叶再盛两碗饭来。“
　　我进屋的时候，高峥正闭目养神，谢杏儿却不见了。他明明知道我进来了，却等我走到跟前，才睁开星目。
　　"你来了。”他嘴角微微扬起。
　　我将食盘摆放在桌上。
　　“多谢。“他低声道。
　　“应该的。“我笑道，随即夹起饭菜递到他跟前。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片刻后抬眸时已恢复常态，只是睫毛低垂，似避开我的目光。
　　我默默地喂，他默默地吃。
　　我心中闪过数个念头，最后拿定主意，他若不开口，我便不问。
　　时间一闪而过，不一会儿，他已吃完了。
　　"高大哥，你等着我去拿块方巾。”我起身将食盒收好。
　　他默默地看着我。

　　回到萧府，萧煜竟然在。我进去的时候，他正闭着双眼半倚在榻上。
　　我有些意外地叫道:"师兄。“
　　他睁开双目，室内的光辉霎时间全揉进了那双美目中。
　　许是见我离得远，他面上略有些不悦一闪而过:"过来。“他坐直了，淡笑着朝我勾了勾手。
　　我只当未听见，笑道:"师兄今日怎有空“
　　他静望我片刻后，终于露出丝无奈的神色:"给你的金银丸。“
　　他摊开手掌，白玉般的手心內放着一枚绿玉瓶。
　　我犹疑了下，遂走了过去。
　　刚从他手心上接过玉瓶，便被他带入怀里。
　　我很是不悦地推了几把无果，反倒被他抱得更紧，不禁有些着恼:"师兄请自重。“
　　"这几日很想很想你，红叶，你可有想我？“他蹭了蹭我的发鬓，声音低沉嘹人。
　　我只觉心跳加速得不似自己的，下意识地再次推开他，这次他没有拉着我，由于力道太大，我撞到了茶几，一屁股坐了上去。
　　他黑瞳里映着橘红的烛火，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有什么在翻滚。
　　"昨晚太子遇袭，这几日京城稽查森严，你就暂时不要出去了。”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又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我缓过神来，找了把椅子坐下。
　　"多谢师兄提点。“我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依然干涩。
　　"早些休息吧。“他带着丝倦意起身，我默默注视着他离开，挺拔的背影渐渐融入墨夜，竟显得格外萧索。
　　屋外北风纷纷扰扰，惹得窗棂不时震动出声。我本是个浅睡之人，一晚上便沒怎么睡好。梆子敲过三更的时候，似梦非梦的便有些景象在脑中晃过。
　　"好痛。"烟雾朦胧间，一个红衣少女被人急抱在怀里，她低呼。
　　“师妹，再忍忍，就快找到师父了。"抱着她的蓝衣少年哄她道。虽然他的声音兀自焦虑。却很耳熟，
　　少女蹙眉，她腿上钻心的疼痛通过梦境传达到我腿上，恍惚间我就是她。
　　“师兄，我的腿会不会保不住？山下王伯的右手就是被蛇咬了给废了……”
　　“不会的……“少年低沉地答道，手上力道加大，步伐迈得更急。
　　"若是我的腿废了，就得学会用拐杖……"少女喃喃道。可惜再也不能跟着师兄满山转了，也再不能偷看他练功了。那是她未说出来的声音，我清晰地感受到，这才是她失去腿最惆怅的地方。
　　画面不知何时一转，一株高大繁茂的梧桐树上，并排坐着两人，两人的面容依旧模糊不清。
　　"这是京城最高的地方，"仍是那个少年，但声音已带着长开后的沉稳气息，“半个京城都能看到。”夜风吹扬着他的鬓发，整个人显得超脱不凡，他淡淡说着，眼睛却盯着远处一幢暗红色的高大屋子，青瓦红墙，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住的地方。里面依稀传来琴音，悠远动听之极。
　　"真好听。"他身旁的少女仰着脸道，脸露陶醉之色。
　　少年睨了她一眼:"那是古筝，你若闲着无事，也可学学。“
　　少女点点头，正暗下决定时，少年忽而一笑:"女孩子若能弹得一手好琴，将来求亲的人也会多了去了。"
　　少女娇嗔地瞪他一眼:"我不希罕。”
　　他笑了笑，不说话。
　　少女忽道:“那弹琴的人师兄想必认识，不如就让她教我吧。”
　　他轻哼一声:"每天登门请她指点的名门闺秀不计其数，你个一窍不通的丫头就不要在人家面前丢人现眼了。"
　　少女不服气地反唇相讥:"莫非师兄也在她面前丢过人“
　　少年偏过头不答，眼睛飘忽地望着远处，似想起了什么，唇角含笑，眸光加深。
　　少女哼了一声，嘟囔道:"喜欢人家就该告诉她呀，躲在这儿偷看。“
　　少年落寞道:"她早有心上人了。"
　　"咦，"少女吃了一惊瞪大了双眼，这么完美的师兄竟然有人不喜欢，"是谁？”比师兄还有魅力。
　　少年一手挥下，少女"呀"一声埋下头，却发现头上只是被轻拍了下。
　　"小小年纪，就关心些这个。“头顶上少年板着脸训道。
　　梦境渐渐消散，耳边依旧是怒号的北风。
　　我睁开眼，天色如青石般阴沉。
　　我静静地躺着，梦中发生的事不是我经历过的，但却如此完整清晰，令我好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