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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半生残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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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的霁色勾画着天穹罗幕,风云变幻总在瞬息之间,寇准远去陕州,无论是平日里与他谊切苔岑,还是酒食征逐的官场友人,无一前来送行。遥想昔日门庭若市,连薛轼都感叹着人情冷暖,坐在马车上的宋娥却安之若素:“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待我们到了陕州,我为你泡一壶清茶,你为我梳妆打扮,清闲度日。”
站立在风中的寇准落寞地回望汴京城的翘角飞檐,那是他十八岁就涉足的地方,每一根雕梁画栋的柱子,每一步回旋盘绕的台阶都是那么熟悉,曾经风光无限,权倾朝野,如今时过境迁,人走茶凉。
薛轼正欲甩鞭,却见飞扬的尘土渐近,随着驻足的马蹄声戛然而止,寇准掀起珠帘,来人竟是丁谓。
“寇大人,想你逸群之才,高风亮节,到头来却落得如斯田地,你可知为何?”
“因为我不像你助纣为虐!”寇准依然嗤之以鼻。
“朝中多少你曾经契若金兰的八拜之交,为何又一个都不敢出现?”丁谓言语间居然闪过一丝伤感。
那些相视莫逆难道皆是虚与委蛇?寇准黯然:“不来也罢,何苦为我误了前程。”
“这就能误了前程是他们没能耐,我丁谓就敢前来相送,因为我敬你重你,你可知从小我就以你为榜样,方能有今日成就!”丁谓的慷慨陈辞仿佛当日与王钦若联手排挤于他之人并非自己一般,听得寇准着实茫然,诧异回首。
丁谓叹息一声,上前一步接着道:“你当众辱我之时,你又可知我是什么感受?我丁谓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若是换了他人,我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寇准心中咯咚了下,不免拘谨起来。
丁谓转而笑道:“既然你毓秀端敏,懂得揣摩圣上的意思,却偏偏要悖他的意,就算治你个大不敬罪也是易如反掌。然你为官数年,两袖清风,我为你准备了些银两,以后自己保重吧!”
寇准离京后,王钦若和丁谓沆瀣一气,朋比勾结,朝中南北之争并未就此停下,权衡之下,宋真宗启用谦和无私的王旦为相。众臣们再次提及立后一事,赵恒道母凭子贵,谁先生下皇子,便是谁处凤位。
得知消息后的杨淑妃旋即来到睿思殿,刘同珈听罢,眼中迸发出阵阵寒意:“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孟千月怀的孩子不是皇上的!”
杨淑妃无奈道:“虽然宫中关于宸妃与贺明眸的谣言铺天盖地,但皇上一直不为所动。”
“那我们就再添油加醋,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让皇上不得不信。”刘同珈深谙笼络人心的手段,拉起杨淑妃的手,薄唇轻启:“宫中只有我与你情如姐妹,妙元这孩子又与我投缘,日后我诞下皇子,也必让他喊你一声娘亲!”
投靠刘同珈也许是她在宫中最好的生存之道,通敏有思的杨淑妃颇有共识地点了点头。
待到赵恒前来探视,星眸灼华的刘同珈使出浑身解数取悦于他,而后装着面露难色,吞吞吐吐道:“皇上定是听过关于孟姐姐与御医暗生情愫,红杏出墙的传言。”
“人人都有一张嘴,所谓是非,从来就管不住。此等谬论,你又何必要提。”赵恒不悦地说。
刘同珈扁扁嘴,委屈地说道:“本来也不想提,只是昨日听宫女们私下说,贺御医经常与孟姐姐单独相处,都是隔着门的,人言可畏,不可不防啊。你想为什么她这么得宠还想着要离宫,会不会他们日久生情,打算双宿双栖呀。这回孟姐姐怀孕之事又是出自贺御医之口,还早不说晚不说,若是孟姐姐真的走了,他就根本没打算说。皇族血脉,岂容混淆,皇上你多留个心总有益无害的。”
“够了,你不要说了。”赵恒愈加烦躁不安,“直到今天,我还是纵容了你,我一直不想说,那场火烧死的人是你夫君。”
刘同珈怔怔看着他,眉心紧蹙,顷刻失控:“我受过苦,又有谁理解?我应该是刺史千金,理当门当户对,荣华富贵。我不杀他,难道你要我同他流浪街头?”
赵恒摇头轻叹:“我遇到一个侍卫,他原本是要被送出宫的,阴错阳差地留了下来,夜静更深的时候,他在为遥蝶烧纸钱让内侍发现了,不得已供出了指使他勾引宫女的那个主谋。”
这一次,刘同珈没有再辩解。赵恒心灰意懒地问道:“同同,你还要我继续说褆儿的事吗?”
气断声吞的刘同珈惶惶然自顾其影,眼神显得好生悲凉:“我恨孟千月。”
“环儿是浑金璞玉,心地善良……为何她会有你这样一个妹妹?”赵恒痛心入骨,废然而反。
汴水东流,撑伞独行,半生残月,物是人非。在这边,他曾许下了“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而如今荷叶败尽,暖风不再。
立在湖畔的孟千月望着晚冬波光倒映着艳丽宫阙,方才与贺明眸的对话又在耳边浮现。
“畏寒肢冷,气血凝滞,脉象滑缓无力,胎位不正之兆。”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不知道要不要这个孩子?”
“你和这孩子的命谁长一些,还是个未知数。”
“可有奎宁?”
“御药房用量皆有定数,就算是我去取也是有人把守和记录的。你要用奎宁堕胎风险太大了,稍不留神就会失明,甚至一尸两命,除非你想害人!”
“对!我要赌刘同珈的运!”
“我不能帮你,我在这宫中,是为了守护一个人,倘若我出了什么事,飞舞怎么办。”
“她的运,真的很好。我想一个人去荷花池畔走走。”
孟千月划动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湖上画着,画着画着竟是一朵清晰的海棠。他本是谦谦君子,潇洒不羁,如朝露一样清澈的眼睛,轻笑时若鸿羽飘落,静默时则陌如寒星,却又为何偏爱这解语断肠,无香海棠呢?
粼粼的水面上出现一张完美俊逸的脸,一袭正红色的精美袍服蹲下身来,将她拉入温热的胸膛:“月儿,天冷,跟我回屋去。”
她要刘同珈偿命,而赵恒是万万不肯的,孟千月深黯的眼底充满了矛盾,似乎承受着非常强大的压迫感:“你为何还要对我这么好?”
“每次涉及到你的问题时,我都是那么不理智。原来是因为爱越深,恨越深。”赵恒握住她的手腕,浓情蜜意深得可以将她完全淹没,整个儿地溶化。
“你在看什么?”雪梅花瓣飞进孟千月的头发,落在她柔软的睫毛上,粉嫩的桃腮上不自觉地跃上了一抹红霞。
赵恒拨了拨她额前的秀发,把头埋到颈项间轻声道:“看你啊,一辈子都看不够。我给我们的孩儿取了名字,叫云祯,你说好不好?”
孟千月环视不远处站立的宫女,道:“隔墙有耳,日后你还是不要再提这个字了,我只希望他能雅量宽仁,便已足矣。”
“你是在讽刺我吗?”
“不,是在讽刺我自己,我不会轻易放过刘同珈的!”
“月儿,别这样,好不好?”赵恒抚着孟千月的面颊,低低地恳求道。
“你要保护她,因为她是刘环珈唯一的妹妹,我要她偿命,因为乐乐是婷语唯一的孩子。”孟千月把一段仇恨叙说地如此平静。
“除了这件事,我什么都能答应你。”赵恒痛苦地挣扎道。
这是孟千月预料中的答案,也是让她彻底死心的答案,藏在她心底太久的话终于一股脑儿全涌了出来:“你什么都给不了我,你根本是一个自私到极点的人!你说恨我,就要毁掉我的一切,你说爱我,就要我成为一个受你控制的玩偶。因为你,乐乐从小就没有了父母,你还能残忍地把他作为一颗棋子接进宫来。我说恨你不爱你,你可以视若罔闻,我只想要回我的自由,你便要杀我。”
孟千月的话如三更冰雨,仿佛要将他的心千刀万剐,赵恒深邃依旧的瞳底泛起一阵凄凉:“这就是你对我评价?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遇到爱情的时候,无论男女都没有了理智,聪明如赵恒,亦是如此。这终究还是一场难解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