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战》霓拟

1、一

　　“外强中干？抢着埋单？无敌自恋？没错，都是狮子男。”我耙了耙鸡窝一样蓬乱的头发，一手按灭烟头继续敲着键盘，“都说狮子男嗜爱萝莉，其实狮子男都是奴才命，喜欢被女王的高跟鞋踩住脑袋……还用说吗？这是一个需要被狠虐才出真爱的星座。”

　　抬眼看向时钟，已经是下午五点。伸个懒腰，把码了几乎一整天的“火象星座男攻略第四章”发给我的编辑玫瑰。点一根烟的时间打开邮箱，看新收到的信件若干当消遣。
　　“万能的水星姐，摩羯男已经三天没回我短信了我该怎么办求解啊啊啊。”
　　“亲，看了你写的要用忽冷忽热的方法对付天枰男，我试了真的有用可是接下来……”
　　“星妹儿，你去年出的那本《收拾十二星座》为什么买不到！求你把样书卖给我吧！”
　　“大神大神回我邮件好不好前阵子跟你说的金牛男跟我求婚了我能答应吗？”
　　……

　　正准备关邮箱门铃响起来，我干脆把脚伸到电脑桌上，往后靠着仰起头朝天花板练习吐烟圈。
　　门铃响了两下就不响了。过一会儿门被打开，然后是一阵脚步声。
　　“把烟熄了。”
　　我没理说话的人。
　　两秒后，手上的烟消失。来人将之按在烟灰缸，“2、4、6……26、27。才三天你给我抽掉27根烟。”口气开始有些恶劣，“是不是我不来你就要放任自己，说好的戒烟呢？”
　　“那不能算上刚才那根，我才吸没几口。”我不情愿地说。
　　头发被用力揉了一把。
　　刷啦——窗帘被恶狠狠地拉开，虽是傍晚，外头的亮光还是差点儿没把我刺瞎。
　　“柳一尘你要晒死老子？！”
　　“站起来，去洗澡。”柳一尘不顾我的骂骂咧咧又把窗户给拉开。一瞬间春风携着些阳光吹进本来昏暗的房间，如此干燥温暖，我骂了几句爹就开始有些晕陶陶。眼前一暗，是柳一尘凑了上来，我懒得看他，只感觉一阵香水味迎面扑来，他左蹭蹭，右嗅嗅，然后——
　　“快去洗澡，满身怪味！你这个不爱卫生的女人……”柳一尘堪比老妈子的碎碎念开始发作。
　　洗完澡浑身只裹条长浴巾是我的嗜好，虽然春天这样做还是有点儿冷的。头发湿湿站在书房门口，从正对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对面灰色的楼群和几株正热烈开放的樱花树。“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起知心姐姐了？”坐在电脑前头的柳一尘喝着他给自己泡的咖啡，边读着我的那些邮件边笑着调侃。
　　“我怎么知道。都怪玫瑰，非说把我邮箱一并印上可以制造亲切感，增加销量。”
　　“……这么说你该去跟陆琪拜把子。”
　　“边儿去，能一样吗。老子是女人，女人！”
　　柳一尘站起身看过来，学古装片里纨绔子弟般玩味地上下打量我。
　　“怎么样？性.感不性.感？”我配合他贱贱地扭起臀。
　　水饺（睡觉）多少钱一碗（晚）？”柳一尘一脸猥琐地走过来伸手指挑起我的下巴。
　　我大笑，一把推开这个装模做样的家伙，“快去弄点吃的来，我要饿死了。”
　　柳一尘咋咋嘴，“吃，就知道吃。……穿上衣服，带你去吃牛排。”
　　“万岁！”我一把把浴巾扯下来，欢快地跑进房间挑衣服。跟在后头的柳一尘痛苦地捂起眼，好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可以想见的是紧接着他又开始念起来“喂！你就这么光着……谁来告诉我这女人到底还有没有一点点廉耻心！”

　　柳一尘是我大学同学。不过大三的时候退学，被他老爹弄到英国读牛津，读到硕士回国后便继承了家里一间公司。从此成功变身小开，次次开着擦得锃亮的奥迪来看我，弄得我很是脆弱。虽说成功这回事男女有别，但一想到大学时代和自己一起吃脏串儿喝啤酒的朋友已经混得风生水起，自己却仍是个女吊丝，到底还是有些心酸的。要说这几年靠写书坑蒙拐骗也弄了一点小钱，但无论如何我都没法告诉别人自己到底是写什么的——靠扒星座泡男人，编些故作玄虚的段子来维持生计？其实我自己都还未必多相信星座呢！真是惭愧惭愧。所以毕业好几年，奔三的年纪，自我介绍的时候还是厚脸皮地顶一个不知所谓的“自由职业者”。
　　“这件不好看，没那件黑的好。”柳一尘边开车边继续念着。
　　我对着后视镜擦唇膏，“不就吃个牛排么。”
　　“你以为是去豪客来？”柳一尘朝这边瞄过来，翻个白眼，“小姐，你擦唇膏的样子太野蛮了。”
　　“妈的你个处.女男，什么都要念。”（柳一尘是处.女座）
　　“是你欠念。”柳一尘语重心长。
　　我径自脱了鞋，盘腿坐在副驾驶座上，翻弄起柳一尘放在车前面的小饰品，“柳一尘，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个GAY是不是？”塑胶制的粉色小独角兽无辜地在我手下蹦来蹦去。
　　“难道放火箭上去就显得直了？”
　　“那你也不能放个……粉色的……哈哈。”
　　柳一尘不乐意地伸手过来拍掉我的手，边小心摆正小独角兽，“你这没品的坐姿什么时候能改正？我可告诉你，今天带你去的是高级餐厅，到那别给我丢人。”
　　“哎哟，什么风啊吹的这是。”
　　“合作伙伴旗下新开的餐厅，让我去试吃。”
　　“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大方。”
　　“真是白眼狼，有好吃的想着带你去吃就不错了。”
　　“是是，柳大人，小的错了，届时小的一定优雅地吃个饱，给您陪不是。”
　　俩人互看一眼，大笑起来。

　　‘绿丝萝’——这名字。
　　“跟牛排一点不衬。”倒像是个咖啡馆。店内装潢处处精致中透着婉约，每隔几步还有香薰灯，整得一室婷婷袅袅，店主肯定是个女人。
　　“到这儿的人可不单为牛排来的。”柳一尘朝穿白色制服的侍应生点了点头，跟着走到靠窗的座位。“氛围最重要。”挥挥手指打发侍应生去拿菜单，举手投足间倒真颇有些公子哥儿的味道。“哎，有钱人到底是不一样，吃饭都是吃氛围。”反正我是来吃饭的，什么氛围，没有一块肉填得饱肚子。其实要不是有柳一尘在，这样的馆子我大概连进门的机会都没有。倒也不是说吃不起，但层次不一样，我一个普通人，平时是断然不会想要来这样的地方吃顿饭的。
　　人不可貌相，店也不能。虽说没抱希望，但牛排意外地很好吃。我一刀下去稳准狠，厚实的牛肉里立时渗出几丝深红血来，放进嘴里仔细一尝却不是血，好像是红酒。坐在对面的柳一尘边看我眯起眼细细品味的样子，边慢条斯理吃着他的沙拉。说是要维持好身材，苦兮兮的演技被我一句‘做GAY就是辛苦’给截回去了。其实柳一尘到底是不是GAY，就连我这个被他称为闺蜜的人也不能够完全确定。只是这家伙种种行事风格和生活方式，这些年越发向“基友圈”靠近倒是显而易见。加上从认识以来，这家伙竟然一个女朋友都没交过，就更是可疑得紧。
　　“你是不是该用眼霜了？”柳一尘叉起小番茄轻轻放进嘴巴。
　　“啊？”
　　“我在这儿都能看见你眼周的细纹了。”
　　果然是GAY。我在心里暗道，假装听不到他接下来的“早就让你跟我一起从大学就开始用眼霜……你说你也一把年纪了……到底嫁不嫁人了……”
　　“姜水？”一把娇嫩声音从斜前方传来，我正闭着耳朵卖力嚼口中酒香四溢的牛肉块，抬眼一看，一个着紫色连衣裙，肤白貌美的年轻女人正瞪大眼睛看着我。女人身后还站着一个比她高一头之多的西装男，我没在意，只管疑惑地同这个看似跟我很熟的陌生女人对视。几秒后见我还是没反应，她不耐地皱眉，“我啊！”
　　循声扭头看去的柳一尘倒是突然发声，“罗丽可？”
　　“你是……我的天，柳一尘吗？”
　　我终于反应过来。真是意外，在这种地方跟老同学碰面。
　　“姜水你啊，亏我们大学做了四年舍友。”罗丽可走到桌前嗔道，未待我回应她便迫不及待地转脸看着柳一尘，兼要双手捂胸，“你回来多久了，怎么都没声招呼呢。”看样子惋惜的很。其实她在大学跟柳一尘一共也没说过多少句话，不过老同学见面多是这样，本来未必多熟都能回忆当年抱头痛哭。听着他们俩的寒暄我低下头只管继续吃牛排，忽然想起刚刚跟罗丽可一起的西装男倒是没跟她一起走过来，还站在原地呢。正准备往那边看一眼，就听到柳一尘惊讶地说道，“这家店原来是你开的？世界真小。”
　　“可不是嘛！”罗丽可颈上一串钻石闪闪发亮，“那我可以坐过来吗？你们也刚好跟我反映反映试吃的感想。”
　　感觉到柳一尘双眼朝我瞥过来，我吞下牛肉跟着点头，“行啊。”
　　罗丽可立刻喜笑颜开地坐到柳一尘旁边，边拍拍柳一尘的肩，“阿玛尼13年春季款，真是好品味。”一脸倾慕。柳一尘朝我笑笑，“看看，还是有识货人的。”罗丽可好像这才反应过来我还坐在对面，噗嗤笑起来，“哎呀，你不会指望姜水知道这些吧。算了算了，说到这姜水，你可一点儿没变……啊，”她仿佛突然想起什么，“天啊你看我，”赶忙起身往回走，我一看，原来那西装男还在刚才的地方站着。这次我的视线扫过他的脸——很英俊的男人。只是他面无表情，远远看去细长的眼睛里好像有碎冰在流动，唇轻抿着，看上去接近冷酷。我不敢再看，猛地低下头，不知为何心跳加快。
　　OH MY GOD——
　　这是我的菜啊！
　　已经不知多久没有心跳的感觉了，竟然在这种时候……不由地有些激动，我下意识咬住下唇。忍不住用余光看去，罗丽可跟西装男小声赔礼道歉，看样子很怕那家伙生气。不过那家伙似乎并没有怎么样，一反看上去的冷酷，开始跟罗丽可有说有笑。没一会罗丽可就挽着他走过来，笑道，“今天真是巧了，成了老同学聚会。你们记得他吧？贺闻廷。”
　　闻言，我刚刚还以略快速度弹跳的心仿佛骤停，头也像被谁从后面冷不丁抽了一巴掌般地，简、简直不敢相信。

　　却又不敢再用双眼去确认，因为贺闻廷……贺闻廷是我的前男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