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 “我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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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看着这张泛黄的信纸，沈蜜的心无限下坠。这是经过长久的惊喜与落空循环后最终得到的心境，他满腹疮痍的心再已掀不起半分涟漪。
那是很久以前了，彼时他初三，尚在存活于一个不知名的小镇。
一个昏黄的傍晚，伴着清风几缕，她披散着狂野的长发，一条棉布背心加短裤，踩着一辆大她身体几倍的旧式自行车呼啸而来。她的脚斜着插进硕大的三脚架，踩起踏板来却不显吃力，她的笑容如八九月的艳阳。沈蜜从来没见过这样无拘束的少女，他简直呆了眼。直到伴随少女而来的惊呼将他唤醒，“喂，孩子，帮我拦住她，她非要我借单车给她骑”，是一个老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有些不知所措，少女冲他眨了几下眼睛，“嘿，快些让开，改天我带你玩。”
像荒野里的石楠，
被一阵狂风卷去。
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第一时刻想起了《简爱》里爱小姐第一次遇到罗彻斯特时的诗篇。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愫，便在内心深处生了根，发芽。尚不是爱情，只是一种油然而生的敬意。
那几日，他一直回味那次偶遇。小镇很小，他却从未遇见过她。或许她只是上天派来的一道狂风，提醒着他世界上尚存在自由。那时他一直为他的父母而活，尚没有想过自由是什么。一直做梦，梦到那一直在风中飞扬的乌发，那个一脸笑靥的单车少女。
直到她插班到他的班级，他才相信她不是来自幻觉。
她站在讲台上，依旧乌发，亮晶晶的眼睛。“你们好，我叫简恩。”她的自我介绍异常简短。此外，她显然发现了一组五号的沈蜜，冲着他笑嘻嘻的眨眼睛。
老师要她暂时坐在八组最后，她却摇摇头，说，“老师，我能不能跟他坐？”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摸索，正是一组五号，沈蜜。沈蜜有些惊慌失措，大家也连连发出“诶——”的惊呼声。女生们撅着嘴一脸憎恶的表情，“真现世，沈蜜是我们班最好看的男生。”“就是，他是最优秀的男生。简恩真不害臊——”男生们则装作若无其事，只是无意投射出对沈蜜嫉恨的目光。
“为什么要和他坐？”老师皱着眉头问。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啊，我们认识。”简恩依旧一脸无所谓。
“哦，这样啊。那你就坐那里吧。”老师舒了口气，又有些无可奈何。
沈蜜瞪大眼睛看着这个自称是他朋友的女生，揉了揉眼睛，方确定这确实不是梦境。简恩依旧如狂风暴雨，卷嗜着他干涸的心灵。
慌忙着坐下便开始上课了。她拿出铅笔，写了张纸条递给他，他怀着忐忑而期许的心打开纸条，上面是乱糟糟的字：我看出来了，你一定是个很无趣的人。沈蜜，我是怀着拯救你的心来的。
2.
意欲拯救沈蜜的超人简恩，很快便赢得了所有女生的仇视和沈蜜的崇拜。
她是班上唯一一个坚持披头发的女生，她的存在显得突兀。那时沈蜜初阅红楼，觉得里面说的“狐媚子妖孽”就是简恩这样的女人，不过他自认为这是褒义词。她比其他人生动。再没有人比简恩更适合“生动”这个词汇。
沈蜜说，“我觉得你跟其他人不一样。”
简恩回头，笑嘻嘻的说，“是不是有风的味道，你嗅一嗅。”
“我不知道，不知道风是什么味道。”
“是自由的。”
“什么叫自由？”
简恩看着窗外，若有所思。她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捅捅他的胳膊，“这么说吧。据说你是最会念书的，呐，你喜欢念书吗？”
沈蜜有些懵，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的父母家教严格，自小灌输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圣旨，以至于他并未思考过念书究竟用处再何。他倒是不讨厌《红楼梦》《简爱》，《山海经》，可是他的父母总是禁止那些书籍。“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那，你最喜欢干什么。”
“我不知道。”
“哦，你简直太可悲了。”简恩不住的感慨。
沈蜜有些恍然。她是第一个说自己可悲的人，可是她同情的表情那样恳切，他相信她说的话。沈蜜忽然觉得自己可悲起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可悲。
傍晚放学时，他依旧想着这件事。走着走着，便撞上了道边的香樟。身后传来一阵咯咯的笑声，回头，除了简恩还会是谁。她万分自然的跟了上来，“我不想回家，你带我去你家玩好不好。”
他很想说好。可回想起上次带朋友回家时母亲凌厉的眼神，只好丧气的摇摇头。她好笑的看看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儿的叹气。
回家时，沈蜜预感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他的心空荡荡的，这是他头一次觉得自己的生活过于沉默，过于无趣。他想到自己曾经专注地看着城里来的艺术家拿着画笔记录抽象的真实，当时他那么出神，以至于那个时候，他第一次发现了生动的含义。他甚至忘了回家，直到母亲揪着他的耳朵，恶狠狠地怒视，“沈蜜，你真令我失望。喜欢那种东西是不会有出息的。”这么想着，沈蜜忽然笑了起来，他再次发现“生动”的含义，竟然是在活生生的人身上，这是不是进步了呢？
窗户忽然“嘎吱——”开了，一阵清风灌了进来，冷不防有些许诡异。
沈蜜惊恐的看过去，便看到一只纤细的手顺着窗缝伸了进来，随即是笑盈盈的声音，“沈蜜。是我，简恩。你们家窗子爬起来真方便。”她变戏法似的进来了，耳际还夹着一朵绯红的月季，随手取下，“嘿，送给你。”
3.
确定门反锁的严实了后，沈蜜方开了声。
“会吓死人的。”看着手中的月季，他有些好笑的说，“顺手在我家折的吧，采花大盗。”沈蜜仔细端详着这个叫简恩的女生。她连男生家的窗户都敢爬，她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事呢？
她确是什么都敢。
她告诉他，她的出生是个意外。在一个繁华而虚浮的城市。她跟着那个漂泊的母亲随遇而安。她们曾在东南亚一带徘徊了很多年，河内，西贡，印尼。那些地方潮湿而炎热。也在都市住过一阵，有时因为贫穷，有时因为纯粹的厌恶，因而不会停留很久。因为有一个野草般的母亲，她觉得她在哪里都能顽强的生存，且苦中作乐。
后来她的母亲终于把这个不讨人喜欢的简恩丢给了她哥哥，自己胡乱嫁了个人。
简恩没有忿恨不平。“至少我比她强，就算我处于大漠深处，我也可以和仙人掌愉快的交谈。也许我会因饥饿而死，但我不会因寂寞而死。”她摸摸沈蜜细长的眼睫，“你信吗？”
“信。”
“你真傻。”简恩趴在他的床上，鄙视的看着他，“你以为我说的都是真的么。我寂寞，寂寞的发狂。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爱，你理解吗？”
沈蜜摇摇头。他的父亲马上就要下班了，他确实不理解。
简恩叹了口气，自顾着趴到他床底下翻了起来。满意的翻出了《山海经》，《麦田里的守望者》之类的书籍。忽然，她停住手，盯着手里那本被翻出很多褶皱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发笑，“我打赌，你肯定还没遇到少年维特的烦恼。”
“为什么。”
“你知道什么是爱情么，你瞧，你多么幼稚。”
沈蜜忽然皱起眉头，不满的看着简恩。虽说，他或许是有那么几分不成熟，可身为一个男人，被形容成“幼稚”是多么羞耻的事情。“难道你懂。”沈蜜干巴巴的丢下一句，却红了自己的脸。
简恩愣愣地看着沈蜜，扑哧笑了开来，“真不敢相信，你竟然脸红了。”
这么一说，沈蜜脸颊更是发烫了起来。
微风拂过窗外的梧桐，发出莎啦啦的声响。那一瞬间，沈蜜忽然觉得，或许，他有些懂少年维特了。
可他自卑的发狂，他的经历不及她的一丝一毫。听她诉说她的经历，可以写成一部成长史，而他，至多是一本《好学生养成守则》。于是，每当他自卑时，他便拿出《大英百科全书》或者《人类发展史》，他面无表情的对她说，“我要阅读了。”
4．
临近中考的时候，他们被迫决裂了。
沈蜜的母亲连扇了简恩两巴掌，“天底下有这么不害臊的姑娘，竟然当着人眼皮子爬进别人家儿子的房间！我警告你，你给我离蜜儿远远的，别自己不学好还影响别人。”
沈蜜带着哭腔拼命拉住发狂的母亲，他不敢相信，简恩竟然还捂着流血的嘴角冲着他笑，虽然笑得有些忧伤。她跑开的时候，甚至还回头看了看沈蜜的表情。他知道，没有人理解简恩，也只有他，独自欣赏着简恩的不屑一顾。
母亲闹到学校，全班的人嘲讽的看着简恩。她被调换了位置。桌上时常会出现粉笔灰，毛毛虫，或者贴着“贱人”“不要脸”的纸条。只因沈蜜的成绩比任何人都优秀，大家依旧尊重他。而简恩，则被淹没在了露骨的排挤中。或许是为了沈蜜，她也不再找他。
他无言以对。
偶尔会习惯性的望着她的方向。她也泰然处之，有时独自抱着不知名的小说在看，有时呆呆望着窗外，有时会不上课跑出去晒太阳。此外，越来越多外校的男生来找她。这方面，她还是很有魅力的。只是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沈蜜记得，他说她寂寞的发狂。
是不是，为了不让人看到自己的寂寞。她就笑。
中考前他们的最后一次联系，是一张纸条。乱糟糟的笔触，只一眼就认出是简恩的笔迹，和她的人一样没有规律。“沈蜜，你是不是喜欢乖巧又安静，而且还很聪明，学习成绩好的小女生，就像班上林静静那样的。”
林静静是个好看的女生，又有个有钱的父亲。聪明，也确实乖巧。只是，沈蜜想说，简恩，其实我喜欢你这样的。他甚至已经写下了这张纸条。只是一想到她认为自己幼稚，以及那些频繁来找她的外校男生，便瞬间将其撕成了碎片。
于是随便扯了张纸，认真的写上“是”，丢到了简恩的抽屉。
从此至中考前，简恩看到沈蜜便又开始笑眯眯的招手，虽然不说话。
他直接升上了高中，她则去了另外一所较差的高中。
成绩出来后，他百般聊赖的窝在宿舍。他不可思议的再次看着简恩从窗外爬进来，一身汗涔涔的，包里还兜着几瓶啤酒。“你疯了吗，你忘了我妈——”
“嘘，我知道。我帮你庆祝中考顺利。要不是怕影响你学习，我才不在乎别人怎么对我，包括你父母。我和你是朋友，与他们无关。”
沈蜜看着瘦的快要没了的简恩，眼眶竟有些湿润。她总会让他有些期许，可又让自己心疼。记得有一次看《外星人之谜》，第一个便想到了简恩，他觉得简恩不属于这个星球，她会被地球人伤害。他记得她迷茫的眼神，说，“我寂寞的发狂——”
简恩愉快地启开啤酒，她永远不需要世俗的赞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