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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夏·芒种 ...

  •   【夏·芒种】

      「五月节。谓有芒之种谷可稼种矣。一候螳螂生;二候鹏始鸣;三候反舌无声。」

      白凤加入流沙的第一个月,就发现赤练的一些行迹不对劲。

      那是在一个仲夏日的清晨,天光未明,只有几只早起的鸟雀时不时鸣唱几声。白凤夜间觉得房内闷热,便出来择了一株成荫的梧桐,跃上枝桠和衣而卧。他一向习惯浅眠,三夏时节白昼又长,寅卯交接之时便更易梦醒。本就睡得朦胧的白凤感觉到有东西落在腰腹之上,他揉了揉眉心,睁眼看向体型尚小却一个劲儿在他怀中爱昵贴蹭的凤鸟。那时的白凤也已经十四岁了,这一番折腾不仅是惊扰了他的好梦,更是让一股烦躁感从下腹涌上脑中。白凤皱了皱眉,右手伸出拎起了小凤鸟的后颈,随手一掷将它送回了梧桐树上的鸟巢——那还是赤练初见它时非常兴奋,当即上树为它做的。白凤想到这点,顿时觉得那鸟巢碍眼的很,正思索着要不要扔掉自己重新做一个,就听见不远处赤练的院内传来了细微的推门声。

      白凤习惯性的换了个角度将自己隐蔽在树叶之中,然而刚刚做完这个动作的他不由得怔了一怔,随即又皱了眉尖。

      然而就在他这一走神思量之间,赤练已经放轻脚步出了自己的院落,白凤垂眸看去,她正在四下扫视,见左右无人,便悄无声息地往后山去了。

      白凤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放着好好的回笼觉不睡,在这暑气将升的时辰竟悄然从山间树木上尾随了她过去。

      只见她熟门熟路的拐了几个弯,来到一处静谧的小小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块黑黢黢的像是被烧过的印记。白凤正自不解,却见赤练突然抬头看了看四周的树木,他快速地将身侧的树叶遮在身前,从缝隙中向下看去,赤练的目光似乎在他所在的那棵树上停了一瞬,但也许是错觉,他这样想着。

      他凝神看去,只见赤练跃上一株格外茂密的杨树,伸手在枝条上捋了几把,将落下的树叶拢入怀中,复再跃下,朝着空地中间的那团烧痕走去。她将怀中树叶堆在那层灰烬之上,伸手入怀,取了一套火刀火石。

      时值清晨,山林中静无人声,鸟儿们也都识相的不曾鸣叫,只有赤练手中火刀火石的摩擦声有节奏的响着。不知过去了多久,“嗤”的一声,火星从树叶之上窜起成苗,赤练却好像未及后退,火刀火石相继跌落在地,声音清脆可闻,她右手拢了左手小臂内侧,猛地起身向后退了几步。白凤拧眉,这个笨女人灼到自己了?

      然而他与她的距离确实有些远,白凤下意识所选择的位置正是适合观察四周的绝佳之处,但却赶不及反应出与她近在咫尺的物件对她的伤害。但白凤并未去深思这一点,他只是思考着她为何要烧这些树叶。未待他得出结论,地上的树叶已经争先恐后的化作木灰。赤练蹲下身来,从怀中取了一块白绢,细细的铺在灰烬之旁,又用手一捧一捧的将烧尽的草木灰移到白绢之上,待她做完这些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旭日将升。

      后来白凤又随着她回到了居处,之后他再未见过她去后山那里,他也曾在闲时去看过,那堆灰烬总有新燃过的痕迹,只是并非当着他的面。每次白凤看到那里残留的没有烧尽的几枚残叶,心中都有种说不出的不痛快,他不知这从何而来,在他第三次自行去看的时候,他想大约赤练那次确实看到了藏在树上的他。

      那么就要避着我吗?

      白凤猛的回身,一提气就在树丛间穿梭而去,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时间飞快流逝,往事悠悠不容细数,倏忽间白凤入流沙已有三年。

      这一日仍旧是仲夏五月,芒种初至,白凤立在树顶,手中停着一只黑羽橙喙的鸟儿,正歪着头窸窸窣窣的抖动着双翅,像是在努力表达什么。

      白凤微微皱眉,手一扬,那鸟儿顾自飞去,白凤四下看了方向,便向一片杨木林中飞身而去。

      身周景物飞速掠过,白凤一刻也未停留,来到了一处天然石洞之前,石洞口被树藤缠着,间中的缝隙极小,白凤细细看去,估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大约伸不进去,便低了头扫视着洞外的空地。

      果不其然。白凤的视线停留在绿草遮掩下的一角白色上,他走上前去,俯身拾起那个物件,却微微变了神色。

      他手中所拿的东西是一个染了不少鲜血的白色包袋,两头用细绳扎起,成为一个圆筒的形状,内里填了一些软绵绵轻飘飘的东西,白凤嫌恶地将之撇下,手微微向外侧伸着使它不至于沾了血在衣服上,扭身一个发力便远远离去。

      白凤在树冠间起起落落,却忽然感觉刚才拿过那东西的手指上微微麻痒起来,他停下,抬手垂眸看去,细白的长指间已经浮上了隐隐约约的一层黑气。

      中毒了。白凤拧眉,这几日都不曾有任务,他也并未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而且这个感觉……

      几乎是兔起鹘落之间,白凤已向着赤练的院子而去,片刻便到了她的房门前,抬手似乎停顿了一下,又毫不犹豫的推门而入。

      赤练正在调配毒药,见他进来微微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娇媚神态,巧笑着问道:“原来是白凤,有什么事吗?”

      “我中毒了。”白凤心念一转,脱口而出的话却不是他本来想说的。

      “咦?”赤练有些讶然,“你这些日子都没有出过谷,怎么会中毒?难道有人偷袭?快给我看看。”

      白凤伸出手去,黑气已经蔓延到了手腕,赤练的指尖正要搭上他的脉搏,见了这情景,将将触上的手停在了半空。

      一时间屋内无话,外间暑气缓缓渗入,蝉鸣的人心烦意乱。

      赤练收回素手搭在腰间,抬眼说道:“这毒,你自有解药,怎的跑到我这里来了。”

      “你受伤了。”似乎是不满的神情,白凤抿了抿唇又道,“那些草木灰,你用来做什么了?给伤口消毒?”

      赤练稍稍偏头瞧着白凤,突然转了个身走向墙边的架子上,伸手取了一个淡朱色的小瓶子,一边拔出它的木塞,一边说道:“白凤,最近百舌鸟是不是不叫了啊,我听说芒种一过,百舌鸟感受到阴雨之气滋生,就不喜啼叫了。”

      “是又怎样。”

      “我今早瞧见一只黑羽橙喙的百舌鸟一直跟着我,白凤,它不会叫,你们沟通起来不觉得费力么?”赤练转回身,似笑非笑的看了过来。

      白凤倏地抬眼盯着赤练的笑脸,声音冷了几分:“是有些费力。”

      赤练的眉眼舒展开来,清脆的笑声从虚掩着嘴的指缝间蹦出,她看着白凤越来越冷的神色,终于识趣的停了笑声,微扶着腰说道:“我还以为三年前你看到的当天就会来问我呢,你倒是好耐心。”

      白凤冷着脸说道:“我没空关心你的事,我关心的是你的血的解药。”

      赤练侧过头像是在努力憋着笑,把木塞盖回手中的瓶口,扬手掷向白凤。

      “那就快回去涂解药吧。”赤练回到案前,继续着未完的配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白凤捏了捏手中的瓷瓶。

      赤练抬头看向白凤,夏日的炎热让他的额角似乎蒙了些汗水,他的眉间微微向下蹙着,眸光清澈浮着不耐和别扭。赤练把指尖搭在下巴上,歪着头仔细思考了一下,对上白凤的眼神,笑道:“月有盈亏,潮有朝夕,一月一行,是为月事。”

      白凤微楞,显然是没有明白她所言为何,赤练无奈的摇了摇头,续道:“女子七岁,肾气盛……哎算了,那边架子上第二层第七格是《上古天真论》,你自己拿去看吧。”

      白凤莫名的瞥了赤练一眼,一阵风似掠过架子,又向门外去了,赤练叹了口气,又觉得好笑,走神了片刻,便又开始忙起了手中的活计。

      炎炎夏日,小鬼是不是容易心浮气躁看不进书呢?赤练想着,手一抖,半盏蛇毒倾在了地上。

      【芒种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夏·芒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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