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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夏·小满 ...

  •   【夏·小满】

      「四月中,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一候苦菜秀,二候靡草死,三候小暑至。」

      “夫上之化下,若风之靡草,无从不教,何一一而缚之也?”

      张良端坐于席,目光定在对面的颜路脸上,转瞬不移。

      颜路放下手中的茶盏,淡然笑道:“子房素来欣赏韩非的法家思想,今日怎么转了性,突然说起这样的话来?”

      张良低低的叹了口气,肩脊放松了一些,眼神移向窗外:“驾车的马没有被驯服,那就是赶车人的过错。百姓不听从管教,也是官吏的罪过。这正是《春秋》所言,不讥刺百姓却要责怪为官之人。”

      “那么刑罚一施行,老百姓都便遵守礼义之道了?”颜路双目清澈宁静,看着张良的侧脸说道。

      “我只是在想,昔年韩非师从荀师叔时,是不是也曾怀疑过《春秋》之言。”张良转过头来,顿了一顿,似有若无的像是在观察颜路的神情是否有所变化,继而又道,“所以他说,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

      颜路淡淡的看了张良半响,却忽然加深了嘴角的微笑,问道:“子房是想告诉我什么?”

      张良没有接话,他垂下眼睑,一时无话。茶炉下飘出缕缕青烟,咕嘟咕嘟的水声让屋内的气氛不至于太过尴尬。

      “子房近来在想,世间总有人想要改变天下,操纵命运,芸芸众生被寥寥可数的几人掌控于手中,可是对于一些人来讲,也许外面的世界再怎样风云变幻,也都是与自己无关的,他们所想做的只是守住自己的小世界,就算那早已是不真实的。”

      颜路仍旧淡淡的凝视着对面的人,神情不喜不怒,只是听着张良难得有的长篇大论,然后稍稍偏头,下颌微收,款款而道:“确如子房所言。但是子房可曾想过,这世上既有志在天下的人,也同样会有耽溺于游戏风月的人,更有人自在内心冯虚御风——但凡能够在这样的世间活着的人,必是有所执着的。”

      张良抬头,对上颜路淡泊温和的双眸,只听他问道:“子房近来可是遇到了什么人?”

      张良扬起眉梢,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几位故人。”

      “是什么样的故人引出了子房这般思怀?”

      “其实也算不得故人,毕竟只是我单方面的认得他。”张良的眼底闪过一抹像是使坏一般的色彩,看得颜路失笑——倒确实有很久没见子房这样的神色了。

      张良记得他尚未从师儒家之时,韩国还没有那般羸弱而不堪一击,丞相府也是气派依旧,五代如是。

      少年时的张良虽然受家中熏陶,对国家政事有所概念也有所抱负,但那个时候的他就觉得,韩王安并不是他所想要的,所期许的能让他甘心辅佐的君主。

      韩王安的子嗣不多,出类拔萃的更是没有几个,深宫奢靡的生活造就了一群酒囊饭袋。然而公子韩非大约是其中的异类,锋芒毕露的青年,眉目间都是深深镌刻着的,与他的身份家世格格不入的凌厉,如同打磨得光亮尖锐的冰锥。

      那样的人若为君主……张良也曾做过这样的假设,似乎能使国家更加强大起来。然而他不曾想到,很多年后秦王嬴政在他所拥有的广袤土地上一步步实现韩非所构想的世界,结果却并不是那么尽如人意。

      术以知奸,以刑止刑。

      身为丞相之子的张良有更多的机会去接触韩非和他所创立的流沙组织,在此他结识了卫庄,也从韩非的口中知道了许多有关他的妹妹,红莲公主的事。

      韩非很疼爱她的妹妹,因为他说起莲公主时,张良所熟悉的他高傲锐利的神情都会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温和宁静,眼眸深处还有隐藏的笑意。

      张良一直都挺想见见这位莲公主,只是深宫高墙,君臣毕竟有别。

      其实他也曾远远地瞧见过这位传说中娇柔尊贵的公主,那是在她出嫁那日,如火的红纱染透了半边夕阳。

      不过后来姬无夜死了,张良听说莲公主也回到了宫内。他只是未曾想到,第二次再见这位公主,却是在韩非赴秦死后。

      那个时候秦吞灭六国的心已然是天下昭昭。

      张良那日入宫祭拜,初夏时节天已经燥热的很了,繁复的礼节之后,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他四下看看,没有人注意到他,便悄然从后门溜了出来,拣着小路随意而行。

      韩宫内高大的树木并不甚多,张良贪凉,只顾着找有树荫的地方。走着走着却远远听闻有女子的泣声,张良本无意去一探究竟,只是看了看方向想要离开此处。然而他尚未转身,就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凌凌软糯却冷然淡漠的声音:“你是何人,竟敢闯入公主的宫苑。”

      张良循声抬头,说话的人正站在离地几尺高的树杈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张良被阳光刺得有些难受,眯了眯眼仔细看去,对方却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孩童,一袭白衣,神情不耐。

      “在下张良,无意闯入公主宫苑,这便离开。”张良猜想这孩子大约是被派来暗中保护公主的,他隐约记得韩非曾提到过,有一个善于御鸟的孩子被委以这个重任。

      “你脚步放轻些,公主今日心情不好,见了你会更生气的。”那孩童只用眼角余光瞥向他,低声说道。

      “多谢提醒。”张良笑了笑,只想着这小孩子倒是一副大人的模样,一本正经的教训自己,这场景着实有些好笑。

      “你是何人?”无意在此过多纠缠,张良正欲转身离开,却听得女子柔软带着鼻音的声音传来。

      张良忙垂眼看向地面,躬身行礼而道:“在下张良,无意冒犯公主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无妨。你也是来……祭拜兄长的吗?”红莲打了一个请起的手势,示意张良不必多礼。

      张良直起身来,目光下意识的掠过那棵大树,茂盛绿叶间只能隐隐看到白衣一角。他收回眼光,仍略微垂眸,淡淡应是。

      “我曾听兄长和庄……”红莲像是想起了什么,顿了一顿续道,“兄长提起过你,说你是不可多得的全才。”

      “公子赞誉,子房惭愧。”

      “兄长识人素来有独到之处,大人过谦了。”红莲的声音里好像多了几分疲倦和悲伤,她的尾音分明没有下降结束这句话的意思,却又忽然走了神。

      张良微微抬眼看向对面的女子,一对素眸泛着红泪,双颊若天光初白。

      她猛地回过神来,却又向四周打量起来,张良正觉疑惑,却听她道:“大人快些回去吧,我这里似乎常有人暗中看着,我并不知他是谁在哪里,还是莫要传出去大人曾在此处逗留。”

      张良了然,躬身行礼便告退。他向外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去,那袭淡粉的身影在一片枯槁素白中显得分外清晰,然而还有一个背影也是同样扎眼,在一片绿荫之中,白衣羽饰无风而动,微垂着头,那个角度他的注意力该是在她身上。而他好像感受到了张良的眼神,转过身抬头,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张良也能感受到那双幽深的眼眸中向他刺来的敌意,尽管他的身影已经模糊糊成为一个轮廓,只有那双眼睛还历历在目。

      张良笑了笑,有些人,外界何事都与他无关,他的眼中只有他所执着之事。

      颜路静静地听张良讲完,伸手试了试茶壶的温度,淡淡笑道:“只顾着听子房讲故事,茶都凉了,可惜了这一壶上等雨前。”

      “师兄想要喝茶,什么时候不都可以吗。”张良也笑了,好像有什么话与这人说过之后,就不会那么堵心了。他永远都会微笑着,温和的听你说一切。倒有些像那个孩子,永远会望向天空,余光和心却都系在那个女子身上。

      “子房回来时可见到路边靡草尚还茂盛?”颜路将盏中的茶水倾倒入茶案的暗格内,随口问道。

      张良偏头思索了一会儿,回道:“有些已经萎黄了,有些还是从前的样子。”

      颜路放下手中茶盏,说道:“凡物感阳而生者则强而立,感阴而生者则柔而靡,谓之靡草,则至阴之所生也,故不胜至阳而死。子房,小满已至,靡草不死,国纵盗贼。”

      张良迎上颜路的目光,轻轻点头:“子房明白。”

      至阳之气已生,至阴之气将尽。

      张良想起适才见到卫庄之时也见到了那个白色身影,昔日孩童虽已长大成人,身姿挺拔俊秀,但有些习惯却是再也改变不了。

      张良抿了口雨前茶,望向窗外桑海。

      红莲殿下,夏日已至,阴阳万物开始更替了呢。

      【小满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夏·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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