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冬·大雪 ...
-
【冬·大雪】
「大雪,十一月节。大者,盛也。至此而雪盛矣。一候鹃鸥不呜;二候虎始交;三候荔挺出。」
白凤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又看了看窗外缓慢淅簌的雪景,眉峰拧起。
这个女人又去了哪里?
其实自从白凤将赤练从卫庄墓前带走之后,他的心里一直有隐隐的不安,生怕她在哪一天不声不响的就离开了,然而千算万算这担心还是成了现实。
是他拽着她的手过于执拧了吗?
白凤却并没有踏出房间去寻找她,反而走向墙边倚靠着坐了下来,他开始想上一次一觉醒来发现赤练不见了是在什么时候。
大概就是她去卫庄墓前的那一次吧。
那时的白凤阴沉着脸直接踹开了张良的房门去质问,得到的却是他最不想要的答案。
“她去了卫庄墓前。”张良平和的看着浑身泛出怒意的白凤。
“是你告诉她的?”
“是我。”张良顿了顿,看着白凤似乎下一瞬就要上来跟他打一场的神情,明智地又道,“她不会想不开,这点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白凤的怒火几乎是一下子就被扑了个全灭,他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他确实很清楚,从那日的对视里他就已经明白了,赤练定然要去看这一遭。白凤抄起手,转身向房外而去。
“你这是要去哪?不等她回来?”张良的上身微微向前探出,皱了眉问道。
“我去接她回家。”白凤头也不回,身影掠出,声音已在几十丈之外。
那时白凤在去找赤练的路上,脑海中走马观花似的闪现着赤练濒死之时的笑容,迷迷糊糊的,平和而且异常安静的笑容。白凤见过太多人临死之前的这种神情,而当赤练的脸上浮现出它的时候,白凤只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心中冲撞着巨大的恐慌和抵触,以及一种即将失去她的莫大痛楚,心脏所在的那一块明明好像是已经被掏空了,却还在生生的绞痛。可怀中的她还喃喃念着,走吧,走吧。
走?我还能去哪里?莫不成当真要从此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我说过我会找到你,我说过我会赢的……
你还欠我的命,你怎么能死!
白凤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去温暖她渐渐冰凉的体温,血不断从她身上的各处伤口汨汨流出,生命的消逝在此刻如此庞大势不可挡,又是如此的缓慢而磨人。要你只能看着却无能为力,仿若凌迟之苦。
可凌迟只是身上疼,你若死去,我却是连心尖上的肉都被人切作薄片一层一层地削了去。
然而无论如何,她还活着。白凤甚至不愿去回想他们是怎样冲出包围得救的,他只想看着这个结果,她还活着,如此才能安心。
而当他从林中穿出看到那座坟茔前立着的红色身影,白凤脑中再无其他。此时的白凤只恨不得将她拆吞入腹,从此做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当真是……冤家。
那么这个冤家如今怎么又不见了身影?
白凤把头靠在墙壁上,外面的雪依旧纷纷扬扬的下着,没有日月星辰,很容易教人分辨不清白天黑夜。
昨日盖聂不知从何得知他们隐居之处,在午后前来拜访,还顺便带来了鲨齿剑,他说思来想去,唯有白凤和赤练有资格替他拿着这柄剑,在卫庄坟前祭酒一觞。
那时的赤练出门采药未归,白凤盯着那柄鲨齿剑,最终还是伸手接过。
他是很不安,但他也真的想看看赤练的反应。或者说如果对她隐瞒这件事,不公平。
当赤练归来卸下身上竹笠蓑衣向屋内走来时,正看到端坐在案边的白凤,以及案上泛着沉沉光华的鲨齿。
赤练一愣,随即看向白凤,后者亮晶晶的眼睛也正注视着她。
她在那里面看到了很多东西,但好像又根本只有一句话。
赤练笑了笑,走到白凤对面坐下,玉指缓缓抚上鲨齿的剑身,低声问道:“这是……卫庄大人的鲨齿剑。你从哪里得来的?”
“……不知道。”白凤顿了顿又道,“盖聂送来的。”
赤练抬起头,眼角微微上挑,看着白凤欲言又止的表情,扑哧一声笑了一出来。
“你笑什么。”白凤有些窘迫的别了头,发丝间隐隐透着泛红的耳垂。
“你说我笑什么?”赤练笑意盈盈的歪着头,手指搭在下颌上。
“有什么好笑的……”
“当然好笑,白凤也会担心什么呢~”
白凤蓦然放下心来。
然而只是暂时。今早他醒来,赤练已经不见了。
屋中渐渐昏暗下来,白凤起身摸索出火刀火石,摩擦之间点起了案上的烛火,颤抖的火苗映在他眼中缓缓跳跃着。白凤觉得眼睛有些酸痛,他合上眼许久又再睁开,退回墙边仍旧望着窗外。幼时在韩国太学中所不屑的语句此刻却尽皆浮上心头。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卿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卿之躬,胡为乎泥中?
屋外传来细微的声响,白凤只觉得眼中一热,他猛地一闭眼,别扭地不肯去看。
“外面可真是冷呢。”帘后响起那个日思夜想一刻不曾忘记的声音。
“谁让你这女人……出门都不多带些衣物。”外面的风雪声似乎变小了。
“我想着,很快就回来了,出去一会儿哪有那么冷呢,也就没带。”烛影摇红,不再明明灭灭的闪烁不安。
“可哪想到,突然下了这么大的雪。”竹帘被人揭开,噼啪的炉火绽开一个火星,烛光延伸到了更远的地方。
“我想,我是走不远的。”她的身姿一如从前妩媚婀娜,她盈盈坐下,而白凤抬头,对面的人儿美目顾盼,双颊粉若初桃,缓缓绽放着温柔笑意。
这一世,我终等来你夜半而归,在这弦月将垂之刻,风雪堪息之时,剪烛低语,道一句,两相思兮毋相忘。
【大雪篇完】
小剧场:
“你到底做什么去了?”白凤走到赤练身后,伸臂环了她入怀,还顺手在她腰间掐了一把。
赤练向后靠了靠,额头轻轻磨蹭着白凤的肩窝,软声却带了点抱怨地说道:“天天在山里,我想吃点心嘛,就下山去买了点。”
“那我的呢?”白风眯了眸垂头看去。
“你没吃饭?”赤练惊讶的神情不能再无辜了。
“……算了。”白凤一扬眉,“我已经有饭吃了。”
红烛高照,冬夜漫漫的很呢。一日水米未进,晚上补一补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