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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冬·小雪 ...

  •   【冬·小雪·赤练篇】

      「小雪,十月中。雨下而为寒气所薄故凝而为雪,小者未盛之辞。一候虹藏不见;二候天气上升地气下降;三候闭塞而成冬。」

      我曾经无数次设想我们重逢的画面,每次醒来却发现只是梦。当他突然回来,突然无比真实的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却觉得,这场梦,也许永远不会醒来了。

      赤练缓缓睁开双眼,平静地望着房顶。

      她觉得自己没有像很多人描述的那样在经历过极大起伏之后醒来,会觉得自己之前的一切经历都是不真实的。赤练只是眨了眨眼让它们不至于太过干涩,而且几乎是醒来的瞬间她就记起了之前发生过什么。

      “您醒了。”赤练一愣,这个称谓倒是确实让她恍惚了一瞬,她转头向榻边看去,张良端坐在距离她三四尺远的案边,微微垂眼,手上恭谨地向她行礼。

      赤练略一点头,缓缓坐起环顾四周,终在房间的一角找到了隐在阴影中,靠着墙抄手站立着的白凤。而对方却并没有回过头来看她,只是仍旧垂着头,鬓发掩盖了他的侧脸神情。

      “红莲殿下觉得身上如何?”张良恰当地缓和了压抑莫名的气氛,温然开口问道,“您头上的伤有些重,昏迷了好几天,不知……有没有影响您的记忆?”

      赤练缓缓摇头,只觉得脖颈间还是有些隐隐作痛,她想了想说道:“我都记得。”

      角落的阴影里传来细微的摩擦声,赤练莫名笑了笑,白凤,你在紧张什么?

      她略低了头,目光扫过自己身上缠起的绷带,洁净而且细致,一看便知是那人的手法。赤练的视线定格在左手掌心的绷带上,除了盖在被子下的腿无法看到,她所见之处只有这里还在汨汨的向外渗着鲜红的血液。

      那毕竟是穿透了掌心的一剑。赤练确实是记得的。

      似乎那真的是一场惨烈至极的战斗,至少显现在自己身上的情况是这样证明的。赤练想起那时六剑奴被他们三人逼退,然后很多人都到了那里,有墨家道家的那些自命正义的人,有阴阳家的那几位高手,隐蝠和麟儿也都赶来了。哦,当然,还有卫庄和盖聂。

      纵与横永远都是对立的,却也永远都要面对面地同时出现。这是宿命,就像很多年前卫庄离她而去时所说的那样。

      然而她以为他一直是不信命的。

      在赤练的印象里,那应该算得上一场混战,很多细节无法忆起,但大约不是因为她的头部受伤,而是现在想想在那场死亡和哭号都令人麻木的混战中,即便早已伤痕累累,但唯一让她至今刻骨铭心的只是那一剑而已。

      她为卫庄挡了刺向他身后的那一剑。

      其实那时的她只是想着,一命抵一命,你救过我一次,我如今还给你了。然而当她在眼皮沉得就要合上的时候,她看到了白凤惊怒的目光越过重重人群看着她,而后不顾一切地向她急速而来,他们之间明明隔了很多人,他却几乎是瞬间就到了她的身前,接住了她软软倒地的身体。赤练在迷迷糊糊中朝着白凤笑了笑,手努力的想要抚上他的脸颊,可他的脸在她眼前越来越模糊,只剩下色彩的轮廓,然而此时此刻她的心中却盘旋着一句话,走吧,你若想走,谁也留不住你。

      赤练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她看了看张良,忽然想到了卫庄。

      “卫庄被盖聂……”张良似乎是看出了她眼中的疑问,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出了这半句话。

      赤练容色未动,默然半晌,仰起头望着房顶,口吻安然:“很早以前,就注定是这样的结局。”

      沉默一时间无可破解。

      “她累了,你先出去吧。”一直倚靠着墙壁的白凤忽然直起身子走向榻边,语气有点儿僵硬生疏,目光却定在赤练脸上。

      张良看了看两人,垂了眼睑扶膝起身,向着赤练躬身行了一礼便向屋外走去。

      赤练抬眼,白凤的脸上似乎还残留着那时的惊怒悲愤,却又带了深深的无奈和宽慰,甚至赤练好像在某一瞬间从他的眼中读到了一丝担忧和虑然,欲说还休。

      赤练惶然觉得鼻子一酸,生死之间走了一圈,他们真的还活着,自己却终于了解到,此生此世,唯有她,只有她,能让他有这样的神情。

      而他和她就这样一直对视着,过了很久很久,仿佛一切话语都已在这场毫无声息的交锋中诉说殆尽。

      你明白。

      我明白。

      白凤蓦然转身,瞬间没了影子。

      赤练站在卫庄墓前,双手垂在两侧,山谷间的风吹得她衣袂飘扬。

      卫庄的埋骨之地是张良告诉她的,距离他们藏身的隐居之所并不甚远,即使身体还没有完全康复,赤练也仅仅用了半个时辰便走到了这里。

      这处山谷全然不似鬼谷那般天地造化万物感灵,虽然不能说是穷山恶水,但在这冬日万物封藏闭塞之时,枯枝黄草,沉沉苍穹,却是说不出的悲寂肃杀。

      赤练依旧是一身红裳,静静地立在这一片灰蒙蒙的几乎融为一体的天地之间,好像是一方古旧泛黄的绢帕上被蘸了水的朱砂晕染上一笔迟疑。

      她在这小小的简陋的坟茔旁边想起了很多事情,尤为清楚的便是那一日出嫁的场景,她在浩浩人群中一眼认出了卫庄,狂喜的以为他是为自己而来。

      自以为是得多么可怕。

      然而时隔三年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却是,这把剑名叫鲨齿。

      卫庄的眼中只有他身为剑客,身为鬼谷弟子所要筹谋的天下命运,却几乎从未有过她。也许偶尔确实是有的,但她却仅仅为了这片刻的流连而生生沉溺了十年。

      前因往事断肠诗,侬为君痴君不知。

      在很久之前她从不敢想象卫庄会死,但是当这件事真实地发生的时候她却觉得,这大约仅仅只是一个故事的结束而已。

      也许在另外的世界里,你还会阴谋权术算计一切,也许来世的你可以真正高高在上鼓掌天下。可是在这个世界里,一切已经结束了,连带着我曾经对你的感情一起,两不相欠,最好不相欠。

      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

      而她也曾经有很多次应该死去,最终却都没有。

      赤练微阖双眸,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是梦。

      可她觉得自己好像并不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反倒像是得了一场很久很久的重病,而卫庄的死就像是一剂猛药,以毒攻毒撞得她浑身经络都疼痛不已,而当她从这药带来的昏迷中醒来时,尽管全身脱力,却真的感觉到神清气爽,和缠绵病榻之时完全不同。

      病一场,什么也就都好了。

      既然没有死,那就活下去吧。

      赤练抬起左手看去,掌心的伤几乎已经愈合。赤练试着攥了攥拳,仍旧觉得疼痛,她忽然想起她与白凤对战乱神三人之时,白凤的手也受了很重的伤,然而自己却未及看过,醒来之后也都没再问过一句。

      赤练有些慌乱,他会不会……生气了?

      然而下一瞬间一双温凉而干燥的手从她身后掩住了她的双眸,令人安心的气息从后方缓缓裹起,赤练下意识的向后靠去,温暖宽厚的胸膛紧张地绷了绷,随即又放松下来任她依靠。

      赤练有一些走神,遮盖在眸上的手掌让她在黑暗中缓慢的回忆着。当往事在脑海中再度上演,却显得那样的不真实。

      回忆会美化我们经历的所有事情,站在一切都已经结束的现在,赤练又一次回头看去,所能够记起的是韩宫之时那些少有的快乐,有韩非,也有卫庄,当然更多的是在流沙鬼谷的一点一滴,很多细小的事情都变得格外清晰,至于那些悲伤抑或挣扎都已微不足道,一笑之中无可言说。

      只道天凉好个秋。

      现在的我不再像当初一样催眠自己说已经忘掉。我不会一直去想念,也不会就此决然忘记。我会好好的记得所有,然后抬起头正视前方继续走下去,而我知道前路仍旧未知,但生命不会就此停滞不前,因为有一个人会站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走下去。

      “我们回家。”她听到少年微哑的声音在耳后响起,眼前的黑暗却更加贴近了些,像是在怕她不肯答应。

      赤练笑了笑,右手轻轻覆上那只手背,却只是静静地放在那里,而没有掰开他的手。

      山谷中的风声呜咽着徘徊。

      凤鸟的鸣叫在九天之上清脆嘹亮。

      我们回家。

      谁说有情却只得生不同衾死同穴?

      反正早已融入骨血分割不开,那我偏要在活着之时贪嗔痴爱一样不落,和你一同体会。

      【小雪·赤练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冬·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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