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秋·霜降·卫庄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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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霜降·卫庄篇】
「九月中。气肃而凝露结为霜矣。一候豺乃祭兽；二候草木黄落；三候蜇虫咸俯。」
卫庄缓步走在去往博浪沙的山路上，身后是赤练安静从容的跟着。
麟儿和隐蝠都已经先行去与了矛盾纠结的漩涡中心点，而卫庄自己却似乎并不着急，甚至还把白凤遣走，或者说是遣出了流沙。没有人问为什么，卫庄做决定不需要理由。其实白凤在与不在流沙，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虽然相传他的实力仅次于卫庄，可那毕竟是个喜欢袖手旁观游戏尘寰的人，随时都可以自作主张的抽身而退。也有人好奇过白凤这样的人竟然会加入流沙，不过那背后大约又是一个牵扯隐秘的故事，四处求证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就连卫庄自己都不是很清楚，那个所谓的赌约是否真的是白凤留在流沙的原因，他只是按照韩非生前所告诉的他的来做，却没想到真的有效。
这也不是第一次韩非的预言成真。
那个连自己都会算计在局中的人，卫庄是真的想看看他是否也会有出错的时候。这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是不会出现变数的，韩非看得再透彻，算计得再缜密，他也只是一个会被七情六欲左右判断的凡人。
卫庄推开房门，正看到韩非端坐在席上仰头望着房顶出神，根本没注意到屋中进了人。卫庄也不去开口打扰，顾自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拿了案上的茶盏放至唇边浅啜。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韩非忽然正了头颈，微微皱了眉，想来是保持仰视的姿势太久而感到颈肩酸痛，他瞥了眼对面的卫庄，毫不惊讶对方的存在，只淡淡说道：“你来了。”
“你叫我来，却耽误了我这么长时间。”卫庄放下茶盏，眼皮都不抬地说道。
“有几件事拿不准，就多想了几遍。”韩非执了茶匕舀起温热正好的清茶，盛满了自己和卫庄的杯盏。
“今日议事定下了我出使秦国的日期，半月之后我便会动身，所以叫你来安排几件事情。”
“若是有关流沙，你也不必多说什么。”
“其实也确实和流沙有所牵扯。”韩非偏了偏头，锐利的目光扫向卫庄，而后者也同样的看了回来，韩非想了想开口问道，“你和红莲从前就认识吧？”
卫庄刚刚触碰到杯盏边缘的手停了一瞬，随即冷然回问道：“她与你说的？”
韩非摇摇头，目光移向案边摆着的一方绢帕上，那绢帕虽是对折掩起了其中的内容，却隐隐透见挥洒而成的淡淡墨迹。韩非低声说道：“我看到那柄链剑，就知道是你。”
卫庄默然不答，过了良久才道：“你想说什么？”
“我昨日去见红莲，她似乎早就知道了姬无夜向父王请婚之事。”
“宫中人多口杂，有人说漏了嘴被她听到也是有可能的。”卫庄的心中模模糊糊的浮现出那个俏丽娇憨的少女，花在鬓边人更娇。
“红莲她……自己选择了面对这一切。”韩非的目光忽的清透起来，直直的望着卫庄，“卫庄，韩国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我必须给红莲安排好后路。”
卫庄捏了捏青铜制的杯盏，留下了一排指印，他的话梗在喉间许久，终究沉声而道：“我会给她找个地方隐居的。”
韩非突然笑了笑，却又蹙了眉似是想到了什么难解之事，只听他郁然说道：“可那并不是她想要的。卫庄，我给红莲的必然是她所想要的，就算我知道那可能是错的也一样。”
“你直说吧。”
“你当真不懂？”韩非又拧了眉，决定换一种方式来开导卫庄，“若有一日她必须要嫁给姬无夜，你觉得她会作何选择？”
“以她的实力杀不了姬无夜。”卫庄不假思索的答，那个少女定然不会妥协命运，这一点他很清楚。
“但即便如此，她也会这么做的，不是吗？”韩非的声音不大，却是字字如锥，刻得最坚固的岩石上也要留下痕迹。
“你的意思是，韩国若不在了，便让她加入流沙，从此也在这江湖漂泊不定？”卫庄稍稍扬起眉梢，似乎是在嘲弄韩非的决定轻率可笑。
“你若不信，大可以到时让她选择。她有一颗足够坚强去面对黑暗炼狱的心。”韩非顿了顿，眼神飘忽到很远的地方，“我一直以为只将她双眼蒙上护在身后便已足够，却没想到她自己站了起来拼命向前，是因为她遇到了你，还是因为她本就是这样的人？”
“你之前的想法根本就是痴人说梦。”卫庄讽刺的笑道，“你对她的关心在乎蒙蔽了你的清醒，这样的你和姬无夜他们也没有什么分别。”
“那你呢？你能否从此无论前路为何，都一直将她带在身边？”韩非不去理会卫庄语气中的嘲讽，只盯住了他的双眼，一字一句的问道。
卫庄面色没有任何波动，像是早就知道了韩非的问题，而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也早已经得出。卫庄开口，缓缓答道：“不会。”
若前路危难，我定会弃下她，独自面对。
韩非僵硬的端坐着，搭在腿上的双手握拳藏于袖中，他只觉得胸中闷得喘不上气来，过了很久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疲倦的笑了一笑，说道：“我早知这答案，本不该浪费时间与你说这些，而该直接去找一个能答应我的人。我还是太希望红莲能完满地得到她想要的，却忘了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
“你……已有了人选？”卫庄神色不动。
“也许吧。”韩非侧过头道，“去年霜降之时我就有这种打算，却不想来的这么快，时机还不成熟，却不得不做了。”
卫庄看向韩非的双眸，那里好似古水无波，但其中暗涌漩涡，实则深不可测。然而就在那么一瞬间卫庄捕捉到韩非眼底闪过跳跃着的灼灼火光，那是抛弃一切后路，孤注一掷的，唯一的决断。
不成功，便成仁。
韩非确实是一把尖利寒锐的冰锥，可是莫要忘了，坚冰易碎。
后来的日子里就是卫庄袖手立在韩非殿外的檐下，看着韩非逐个挑选禁卫军中适合暗中保护红莲的人选，一直到第十天的夜间，众人都已散去，火烛将熄，月光被云层遮掩似明似灭，韩非揉着额角回到檐下，站在卫庄身边不再言语，久久才逸出一声倦极的叹息。
卫庄则挑起嘴角冷笑道：“你何时也这般犹豫不决了，不是早就有了人选吗。”
“时机不到，只怕他不会应下。”
“无欲则刚，关心则乱。你平日里不正擅长与人下套落陷，如今怎的不用？”
韩非苦笑着摇头说道：“红莲的事，我不能出一点差错。而那个人，不在尘网之中，即使将他圈在局中他也可以视作不见。”
卫庄望向漆黑一片的夜空，忽然很想见一见韩非所说的这个人。
那日的谈话是怎样结束的，卫庄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是在后来的日子里每当他想到那个翌日的清晨，他在屏风之后看到韩非领了一个小小的孩童进殿之时，都会错觉这是韩非故意戏耍于他的恶作剧。直到听到他们的对话卫庄才确认了这个只有十岁的孩子就是韩非口中的“可以托付之人”。
真是荒谬可笑，韩非也会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吗。那时的卫庄冷笑着想，半留心地听着屏风外的对话。
“我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你去做。”韩非悠然而带着威压的语气就和平日在流沙时一样。
“我说过我不做禁卫军。”白凤的声音比起大半年前韩非初遇他之时更加清澈了一点，话语却还是冷冷的不耐。
“我并非要你去做禁卫军。”韩非顿了一顿，“你可还记得那时我对你说过的话？”
“凰儿落脚之处是我的肩，它不需要梧桐木。”白凤拧了眉抄起手。
“那么你自己呢？”韩非话语轻慢自然，手下还浅浅的摩挲着案几边缘的花纹，“你自诩对世间万事冷眼旁观，居高临下看的清楚分明，可是别忘了，站在高处你所能够看到的只是远方的宏观景象，可近在眼前的脚下，却往往是最容易被忽略的。”
“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夜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此小大之辩也。既翔于万里高空，岂是尔等碌碌尘世之间的人所能明白的。”白凤不屑，早已深入骨血中的《逍遥游》脱口而出。
“万里高空之上，有什么东西？”韩非淡淡而笑，目光却是看透死生时间的漠然。
“万千世界，浮云过眼，尘埃野马不过如此，你道我们碌碌于尘世，而你孤身翔于青天之上，何尝不是身在另一个世间？”韩非站起身来，负手行至窗边向白雾茫茫的天际看去，沧然又道，“若你肯停下来立在尘世，抬头再看这苍苍正色的天空，定然会有不同于从前的感受。”
白凤不语，只扭转了头不去看韩非。
“你有两个选择，继续置身雾霭迷茫的天空，或停下来接受我要你做的事。”韩非转过身来看向白凤。
“你说。”白凤从齿间咬出两字。
“我要你，在暗中保护红莲公主，一直。”韩非停顿了一下续道，“当然，如果有朝一日韩国不再存在，那你自然可以抛下这个命令，不过那是你以后才会面临的选择和承诺。”
白凤回转过头看了韩非半晌，双臂垂下在身体两侧，他侧转过身正面对着韩非，眼神清明干净，他低声答道：“以后的事我不会现在就答应你，但眼下我会去保护公主。”
韩非在一瞬间释然，却努力绷着脸色不让白凤看出端倪，只淡淡说道：“也好，我不强逼你，但是有一件事你要明白，我问你，你要怎样保护红莲公主？”
白凤撇了撇嘴，显然是觉得韩非的问题很无聊：“自然是暗中保护，不让闲杂人等接近对公主造成威胁。”
韩非一扬眉，又看了看窗外，忽然朗声而道：“你要记住，现在你所能做的只是暗中保护，但是有朝一日，若你应下那个‘一直’的承诺，那么你的保护就不能是如此这般了。”
“我还没有说应不应下。”白凤皱眉不满道。
“也许会有那么一天的。”韩非莫名地笑了笑，说道，“到那时你要记住，你的保护不仅要给她，还要给你自己。”
“这是矛盾的。”
“终有一日你会明白。”韩非的目光似乎是向屏风后瞟了一眼，“你是不一样的。”
卫庄停下脚步，冷冷的挑着嘴角看向前方默然肃立的六剑奴，赵高在他们正中阴测测地笑着看了过来。
卫庄想到韩非让白凤在韩国城破之时再做的选择，那个孩子至今都没有应下，也许他早已经不需要那种东西了，韩非，你所处心积虑的筹谋终究稍嫌多此一举了，其实你若看得再透彻一点，就该明白自己兜了多大的一个圈子，在这圈子中你苦心算计只为将我卷入，你还在期望着我能明白，可你却忘了，命运本身就是依照人的性格而辗转前进的。
其实给人以选择，往往才是最残忍的行为。选择就意味着放弃，而时间流逝，本性难移，我们所能做出的选择，本也就只有一种。
【霜降·卫庄篇完】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秋·霜降·卫庄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