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美景奈何天》如意嫫嫫

2、天为谁春 多情偏做无

　　“你又猜错了，来，罚酒罚酒！”
　　“公子竟这样偏心，光喝她的不喝我的！”
　　一阵调笑声从天字一号房里泻出，泄露了满室春光。
　　楼下的打扮得好似五彩贡鸡的老鸨如意嫫嫫，看着满满一堂的客人笑的花枝乱颤，脸上白粉搽了十几层，一笑那粉就簌簌的往下落，肥短的手里一把精巧的金算盘打的山响。
　　“喝，喝，我都喝，美人给的我能不喝吗？”醉意里夹着慵懒的声音响起。
　　说话那人倚在花娘怀里，说罢，直接就着那双玉手把酒尽数饮了下去，逗得那花娘咯咯直笑。
　　同行的另外几人也是一人手揽一个花娘，喝的两颊酡红。
　　重重粉纱帐后，有一头戴灿金祥云文饰的绝色清丽美人，手抱一精雕细琢的琵琶，琵琶声清脆玲珑，大珠小珠落玉盘。
　　这时美人朱唇轻启，如莺歌婉转的嗓音唱起：
　　一片春愁带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
　　秋娘容与泰娘娇。
　　风又飘飘，雨又潇潇。
　　何日云帆卸浦桥？银字筝调，心字香烧。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声音甫一响起，满室的哄闹声便戛然停了，人人停了手中的动作，听得如痴如醉。那声音清凉侵入心扉，如清泉过浅底。歌罢良久，无人应声。还是先前说话的那人带头抚掌叫好，
　　“好！不愧是密阳头号花魁素月姑娘，真是奇色妙音啊！”
　　众人才算是回过神来，纷纷落落抚掌叫好。
　　纱帘后的美人，轻轻绕过纱帐，款款走来，步步生莲。
　　手抱琵琶翩然施礼，“素月让各位公子见笑了。”音如迸泉之珠。
　　一直低敛着的眉眼甫一抬起便让一室花容顿时失了颜色。
　　一双明眸沉若寒潭秋水，清丽冷艳至极。清艾色七重纱衣衬出一身冰肌玉骨，秀而不媚,柔而不娇，玉貌花容，绝色倾城。看痴了一室凡人。真真是“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
　　谢过重回帐后，满室才重又推杯换盏。
　　这时一人忍不住问：“欸？云石，这素月姑娘玉容难睹，夜夜只在那歌台上隔着纱帘弹唱一曲，从不陪客，怎么你一来便让她破了例？”
　　“我与素月姑娘交情自是不比旁人。”手指摩挲着光润的玉杯沿，斜斜一挑眉，一双丹凤目波光流转。
　　“得了吧，你刚来这密阳县不足五日，便与这儿的头号花魁有了深交？打死我都不信！”
　　说话这人是杨朝英。同贯云石家里是世交，虽是一在京城一在密阳，两人却自小熟识，及年渐长，又心志相投，互引为至交。两人自是言谈随适，不必拘礼。
　　贯云石听了也不置可否，低头仔细去研究那玉杯上刻着的千瓣桃花，笑得耐人寻味。神色虽带了五分酒意，乌黑鎏金的眼睛却是十分清明。
　　椅在腿上的花娘仰头娇滴滴地说道：“素闻贯公子文采了得，所作小令，更是京城一绝，今儿个可否作那么一首半首，也好让我们姐妹几个长长见识？”
　　众花娘听了，纷纷把视线移到贯云石身上，娇滴滴地跟着催和。就连纱帐后的素月也悄悄地抬起了头，如寒星般晶亮的乌眸写满了期待。
　　这娼馆里的女子也分三六九等，素月自不消说，像这天字一号房的的女子，均列为一等佳姬，自小便识字念书，学习笙管丝弦，书法绘画，对这诗词歌赋也略通一二。
　　鸨儿爱钞，姐儿爱俏。众花娘见眼前的达官公子仪表堂堂，又是个文采斐然的主儿，心内自是十分喜欢，哪里肯轻易放过，娇滴滴地硬要他作出一首来。
　　贯云石拗不过过，且因是佳人所求，又添了一丝炫耀文才之意。
　　“既然是美人所求，今儿个在下便献丑了。”
　　踱步窗前，轻击锦扇，思略片刻，吟道：
　　“问东君何处天涯。落日啼鹃，流水桃花。淡淡瑶山，萋萋芳草，隐隐残霞。随柳絮吹归那答，趁游丝惹在谁家。倦理琵琶，人倚秋千，月照窗纱。”
　　“好一个‘趁游丝惹在谁家’！”爽朗击掌称好的是杨朝英。
　　“公子令作真是细致精巧，我们素月明儿个又有新的唱词了。”花娘用细绢掩了樱唇巧笑。
　　一拱手，清清朗朗道一声“谬赞！”虽老成持重，眼底也泄露出一丝得色。
　　“说道令作，云石你来得巧，三日之后便是我密阳一年一度的文会，”杨朝英略微大着舌头，探过头来说道，“我跟可久几人惯例都要去的，你这两淮万户侯要不要也去捧个场子啊。”
　　“这等风雅之事，我便不去了吧，比起那文会来，我还是更喜欢美人相伴。”说话的人故意把“风雅”二字咬得重些，举举酒杯，致意花娘。花娘娇滴滴掩了面巧笑倩兮。
　　杨朝英知他素不喜文人聚众之事，讽他附庸风雅，倒也不着恼，歪头道：
　　“密阳文会虽比不得京城，却也是卧虎藏龙，胸藏锦绣之士不在少数”，顿一顿，“依我看啊，未必就都在你之下。”
　　“哦？”贯云石果然兴了三分兴趣，放下酒杯，凤眉一挑，“若果真如此，我便同你去走一遭也未必不可。”
　　文会这天，一大清早，城南就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街道两旁堆满了卖字画，画扇面的人，讨巧的商户在店外摆满了上好的徽墨，歙砚。大大小小的酒馆客舍里住满了游学之人。这不参加文会的也来凑个热闹。街上人来人往，闹闹嚷嚷，一时间，最偏僻安静的城南反倒成了密阳县最热闹的地方了。
　　不到日上三更，各方的才子雅士们便齐集在了这城南，路上遇了熟识的便贤兄贤弟，迎来送往，好不乐哉。
　　忽然间一行人的出现惹来了四周人的注意。只见当头一人凌云高冠，冠边留缨长长垂到肩头，眉如远山，目似丹凤，内穿一件青黑长袍中衣，中系白玉宽带，外披褚红滚金边长禙，手摇一把灿金锦扇，好不耀眼。左侧一人同是贵家打扮，宝蓝色圆领锦袍衬得面貌奕奕，目泛光华，腰系一块牌形美玉，丰神俊朗。右侧那人同另两人比起来则更为沉静，面貌端庄，一身宽袖黎色对襟直裾，沉如山岳，行如岚风。
　　一路走来，惹得旁边精心打扮的少女们手帕掩面，笑嘻嘻地偷偷拿眼瞟着，指指点点，飞红了俏脸。
　　“这密阳文会确实是热闹。”贯云石手摇锦扇，长长的留缨随风飘曳。
　　“这算什么啊，等会子到了落贤堂，才算是热闹呢。”杨朝英依旧是惯常大大咧咧的模样，“尤其是那文会宴，还须由县丞亲自主持跟随呢，那才叫热闹！”
　　“便是这文会也要染上点子腐臭官气吗,”摇摇锦扇，一边唇角高高翘起，冷哼一声，心想这密阳县丞定也是长得肥肉大耳，满面油光。上次在绵城，那绵城县丞，跟在自己屁股后边奴才长奴才短的，一脸谄媚相，想想就讨厌得很。若是这密阳县丞也是这样子，自己便打道回凝香阁，刚刚的花酒才喝了一半就被杨朝英他们给拉了出来，本来就不十分情愿。
　　杨朝英正忙着向一旁的少女们暗送秋波，没听见这句话，这是回过头来问：“你刚刚说什么？”
　　贯云石摇了摇头，但笑不答。
　　这落贤堂并不远，说着也就到了。
　　“这落贤堂倒是不俗。”
　　贯云石抬了看了看，一块上好榆木扇形大匾横居其中，“落贤堂”三字一笔一划刚劲有力书于其上。墙体通体粉刷为白色，墨黑色鳞形飞瓦相得益彰，配有精简雕饰的黑色厅门两旁是梅花图案的冰纹漏窗，虽没有京城建筑那样的雍容华贵，倒也足有江南特有的素雅气派。
　　撇开袍裾，抬脚迈入，里面已是济济一堂。或在八角桌上铺了宣纸奋笔俢书，或在一旁同人站了小声谈论，或静坐于一角低头品茶。因着文会还未开始，一切还算有序，并不十分吵嚷。
　　此次密阳文会可谓人才济济，除了贯云石三人，自幼被称为神童的陆家二公子陆简之，当朝吴劲风庞家大公子庞庭信均在场。其余各方儒生自不在话下。
　　这密阳文会是密阳县几百年来的传统，很是受重视。每到这个时节，绅豪们便齐齐捐了钱，交由县里买了上好的笔墨宣纸来供这些才子文人们使用，一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二是捐了银钱，纵不懂诗书词赋也可以正大光明的来这落贤堂凑凑热闹，也好为自家未出阁的小姐们寻一个贤夫为自己寻个贤婿，又不至落人口舌。
　　说是文会，那必然是要有一人来主持，此人必得是县城里德高望重的，且文才学识必得为众人信服，今年的文会便是由白鹿书院的刘院长刘补之主持的。
　　等了不一会子，就有一头戴纶巾的长者走了出来，立于厅堂中央。
　　众人见了纷纷拱手施礼，可见这人很是受人尊敬。贯云石见了也难免俗地对他施了一礼。
　　长者点头安然接礼，丝毫没有受之不恭之意。
　　相必这人便是这场文会的主持了，贯云石不禁抬头打量起他来。只见这人虽年事已长，却是童颜鹤发，面貌深刻，眼目分外清亮，争如脱尘仙人，不觉心中肃然起敬。
　　礼数已尽，文会正式开始，开题是惯常的对楹联，楹联之后是书画。贯云石看了一会子，自觉索然无味，手摇锦扇退到一边，倒是细细观察起这落贤堂来。
　　这落贤堂室内也是一派素雅的江南风格，几张漆的发亮的黄梨木镂花方桌整齐地摆在厅堂两侧，每张方桌两边是清一色的角纹扶椅，厅堂后方摆着一张流云榻，榻旁是波浪花纹的精致花几，几株迟迟绽放的水仙开得正旺。这落贤堂占地并不大，却因安排得当，显得极为宽敞。厅堂两侧，用屏风隔了，另有两间耳室，风格同主间相似。
　　这样转着，不觉转出了厅堂，拿眼看去，堂外两侧是长长的回廊，廊前种着片片修竹，新长出的竹笋格外娇嫩可爱。正对着厅门是个宽敞的庭院，不知哪家派来的丫环仆人来来往往，忙碌地准备着正午的文会宴。院后方是一方莲池，这里离河近，莲池两边挖通，引进了活水，水声潺潺悦耳，几株清莲花期还早，亭亭的叶子鲜翠欲滴。
　　眼光缓缓扫过莲池，忽而定住不能动了。
　　站在莲花池旁的那人...是谁....
　　月白深衣，青黑的发丝被随意束起，颜色稍浅的眉纤长俢整，安静的眸子如浸了一泓秋水，鼻梁秀挺，水红色的薄唇轻轻抿着。层层荷叶映衬下，如一株青莲，却比青莲更清。一阵细风吹来，额前碎发被轻轻吹起，月白色衣带随风飘举。
　　贯云石静静地看着，只觉一股清凉氤氲，轻轻沁入心脾，溢遍满身，忘记了今夕何夕。
　　“哎呀！”一个小丫鬟托着盘子，低头闷跑，一不小心撞在了贯云石身上，吓得轻呼出声，手中的盘子也摇摇欲坠。
　　这一下也把贯云石给撞醒了，忙伸手扶住她，看她吓了一跳，低头说道：“你没事吧。”
　　温柔清朗的声音飘入耳中，女子不禁抬头一看，只见一张极俊美的脸庞映入眼帘，不由白皙的脸庞飞上两朵红霞。忙挣脱开，低头声如讷蚊地道一声：“多谢公子。”便羞涩地跑开了。
　　动静说大不小，对面人的眼光也不得不被吸引过来，温润而宁静，却仿佛能吸人心魄。
　　想走近了说些什么，在那人的注视下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得步子，一向灿若莲花的舌头也像是打了结。正待要开口，却被身后的嘈杂声打断。
　　原来厅堂内的比试已经结束，众人三三两两步入后院。
　　见了池旁那人，纷纷拱手施礼，道：“县丞大人。”
　　闻者点头致意，一举一动中规中矩，既不端架子也令人感觉不得进犯。
　　原来他是这密阳县丞！
　　贯云石怔了怔，随即低头轻声笑了出来，想他贯云石何时竟会这样失态，他再怎么漂亮脱俗，也只不过是个男人。
　　期待已久的文会宴悄然开场，而这文会宴也是整场文会的最高潮。
　　文会宴就设在莲池前，几张条案整齐地摆了，上设果盘、酒樽、杯盏、及各色美味佳肴。
　　杨朝英建议行酒令，众人纷纷赞成。
　　循循酒令下来，酒已至半酣，就连贯云石和张可久也被灌了几杯酒。不知是谁提到丝竹管弦，只听有人喊道：“咱们县丞大人琴声可是一绝啊！”接着有人大着胆子提议说：“今日是咱密阳文会，甚是难得，不知大人可否弹一曲让我们开开眼呢？”
　　众人纷纷拿眼望向县丞，不知一向温文有礼却不甚近人的县丞作何反应。
　　贯云石手拿酒杯，饶有兴趣的看着他，见那人看似文弱，酒性却不差，酒至半酣，眼中仍是一片清明，不见酒意。
　　刘补之知他素不喜在旁人面前显山露水，便帮他推辞道：“县丞大人一早料理完衙中事务便来督视文会宴准备，想必已十分劳累，今日便算了吧。”
　　谁知，他却应了下来，站起来恭敬答道：“学生多谢先生体恤，只是今日大家难得欢聚一堂，学生不想拂了大家的意。”
　　刘补之手抚银须，赞赏地微微点头。
　　贯云石则笑得玩味儿，原来这刘老头竟是他的先生。
　　机灵的小仆立刻从琴桌上取了琴来，在池边架起琴台。
　　撩襟危坐，若有所思，似想起了什么，浅浅一笑，道：“这是我前几年偶然听得的曲子，过后便记了下来，却不知作者姓甚名谁，今日把它弹出来与大家共赏。”
　　信手轻轻拨上琴弦，动听的乐音自丝弦间汩汩流出，琴音时而婉转如潺潺流水，时而激昂如万马奔腾，时而低迥幽回泫然若泣。
　　众人被琴声吸引了进去，如痴如醉。
　　贯云石听着，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眼中的光芒却一点一点升了上来，已经快要忘记了的回忆彷如被关了许久的猛兽撕破笼子陡然冲了出来，欣喜若狂，是他，竟然是他！
　　自那年自己回京城之后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本来已经快要忘记的事，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人竟然就这样不经意的重现在眼前，不禁深叹，造化太妙！
　　欣喜至极，猛然站起来，袖子带倒了手边的酒杯，“当啷！”一声，酒杯落地而碎。
　　琴声戛然停了，弹琴的人不明所以地抬头看着他，一双眸子沉如秋水，此时才算是细细端量起他来，见他身着褚红长禙，远看像是一团烈火，眼中流露着激动异常的光芒，也想是燃着火一般。
　　只是烈火遇到秋水，只能沉溺其中……
　　坐在身旁的杨朝英没料到他会突然站起来，没拉他住，此时一脸惊慌地去扯他袖子，小声喊道：“喂，你做什么？！”
　　被拉的人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倒是一脸平静，顺势抚掌，用好听的低沉男音赞道，“徐大人好琴艺，贯某好生佩服！”
　　杨朝英这才放下一颗心来，瞧他刚才那饿虎扑食的样子，还当他疯了呢。
　　众人反应过来，也纷纷应和道，“徐大人果然好琴艺！”“今日可算开了眼了！”
　　他果然姓徐，这下一定错不了了！
　　徐清珂起身，略施一礼，道：“献丑。”
　　满座重又开宴，徐清珂一直沉着眉，没注意到一双眼睛一直在望着自己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