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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琴笛合鸣, ...

  •   “吡剥”一声,又爆开了一个灯花,伸手从针线筐里拿了剪刀剪了剪灯芯,方觉肩膊酸痛,不觉已是子夜,放下手中补着的蓝团金雀袍,揉揉酸痛的脖子,抬眼看对面的少年,仍是手肘撑着案几,专心致志地翻看手中的《孟子》。不禁心中几分欣慰几分疼惜。
      欣慰的是少年天资聪颖,又勤学好读,自小超出常人,有入仕之才。
      疼惜的是他本值青葱岁月,春光正盛,却不能同其他少年郎一样野外踏青,只终日在这家中苦读至深夜。熬的眼圈儿都泛红了。
      拿银针将那火光拨得更亮些,妇人温言道:“清珂啊,已是子夜了,去房中歇息吧。”
      “我不累,长嫂若是乏了,就先行休息吧。”少年朝妇人深深一笑,嗓音也是温柔清亮。
      知道这孩子从来是自个儿拿主意,旁人劝不动,遂转言道:“清珂啊,许久没见你弹琴了,今晚可否弹一曲给长嫂听解解乏?”
      少年笑言道:“长嫂想听,自然是好。”
      转身自房中取来一把古琴,置于院落,小心掀开包琴的蓝粗布,调试好琴音,转头看向妇人,“不知长嫂今日想听什么曲子?”
      “随你就好。”妇人面容得安详,宛如慈母。
      秀长的手指抚上琴弦,试试琴音,清泠沉雅,幽弦慢拨,一曲云水禅心便轻盈地流淌出来,琴音时而悠扬如流水潺潺,时而轻顿如飞云飘拂。
      空山鸟语兮,人与白云栖,潺潺清泉濯我心,潭深鱼儿戏。
      风吹山林兮,月照花影移.红尘如梦聚又离,多情多悲戚.
      望一片幽冥兮,我与月相惜.
      抚一曲遥相寄,难诉相思意.
      我心如烟云,当空舞长袖.
      人在千里,魂梦常相依.红颜空自许.
      南柯一梦难醒,听那泉水叮咚叮咚似无意,映我长夜清寂。
      月色清寒,夜凉如水。清明的月光洒落院内,更衬得少年面如白玉,虽身着粗布衣衫,亦遮不住气韵清华,院里梨花轻落,飘在少年发丝、肩上,琴音缭绕,竟不似凡尘。
      妇人看着院中少年,似入梦境,仿佛坐着抚琴的不是少年而是那个自己魂牵梦绕之人,同样的气质高华,清秀俊逸,恍如隔世。
      一曲弹罢,笑脸迎向妇人,朗声道,“长嫂,可有进益?”
      不是那人……从魂梦中惊醒,温言道,“我哪懂什么音律,只是听着极好听,到现在那声音好像还在耳边绕着似的,他们说的绕梁三日即是如此吧。”
      少年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哪里,比起长兄来还差得远呢…啊”说到这里,惊觉自己说错话了,果然发现长嫂脸色一黯。悻悻地站起来,不知如何是好,”长嫂,我不是有意…”
      “没事,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反是长嫂出言宽慰。
      少年低头,都是过去了吗,怎么可能过的去呢。
      想那时,长兄嫂新婚燕尔,感情甚笃,一个郎才一个女貌,一对璧人。过不久,长兄又在乡试中中了举人,两人再添一两个孩子就算一切美满,羡煞旁人了。没想到,那张家元外眼见自己儿子落了榜,心中不平,便花重金买通了官员,顶了长兄的名。长兄气傲,上门找张员外理论,不料被那家下人毒打一顿,赶了出来。长兄不事五谷,身体孱弱,又加上气愤难平,心有郁结,以致染了重病,汤药不治,几月之后竟撒手人寰。留下长嫂肝肠寸断,带孝七年,立誓终身不再改嫁。
      当时清珂虽然年纪小,但是对这些都知道的明白。
      想到这里,少年抬起一张倔强的脸,表情毅然,“长嫂放心,清珂一定发愤苦读,出人头地,为长兄报仇!”
      妇人闻言笑了笑,只是那笑里带了三分苦涩:”什么报仇不报仇的,这些年我也想明白了,就是报了仇也无益,又不能使死人复生,我现在呀,只是想好好地把过太平日子,把你拉扯大,看你成家立业,不负你长兄的嘱托。”
      听得长嫂一番肺腑之言,少年红了红眼眶,想自己是老来弱子,五岁时双亲早世,把自己托付给长自己十几岁的长兄,十岁那年长兄又离了世,只得把这副重担托付给长嫂。
      长嫂一介女流,又为了给长兄治病几乎花尽了家里所有的钱财,眼看着就要坐吃山空,只好做一些缝缝补补的活儿来补贴家用。好在,长嫂未嫁之时是密阳县有名的绣娘,许多大户人家都愿意找长嫂做活,所以日子也还过得去。
      离了徐家院落,几里外的杏缘阁上似也有一人深夜未眠。
      暖阁布置精巧,别出心裁,来人却无心欣赏。静立在在窗前,任夜风吹乱发丝,眉头轻锁。
      风中传来几点花香,几片花瓣随风潜入小楼,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轻嗅,是梨花。
      “梨花不忍无情死,散入东风,来陪我这懊侬人吗?”弯起嘴角轻笑,三分自嘲,三分苦涩。
      随着花瓣而来的,似乎还有琴音,凝神细听,果然一阵琴音幽幽传来,暗夜无声,琴音更显悠扬清泠,抚人心脾,心中的不快也似被冲淡了几分。只是还没等仔细品味,那琴音却停了。
      出行总随身带着一把紫竹笛,这琴音停了,只觉得心中怅然若失,从怀中取出笛来,徐徐吹奏,笛声虽不似箫声呜咽,吹到动情之处,却也低迥哀婉,听来十分动人。
      这边,清珂还坐在琴旁,长嫂复又拿出那件蓝团金雀袍来准备织补,却听得笛声悠扬,忙对清珂说,“你听,那边有人在吹笛。”
      清珂这时也听到了笛声,静听了一会儿,轻轻皱眉道,“这人似有满腹心事.”
      “哦?如何晓得?”
      “也没什么,只是感觉罢了。”清珂轻笑,却低头轻想,不对,这人肯定有很重的心事,那笛声低宛凄迷,声声击入肺腑,似要把人逼出泪来。
      情不自禁,手又抚上琴弦,琴声随着笛声起起伏伏,互相唱和起来。
      琴声笛声缱绻相绕,丝丝入扣,一曲方罢,笛声收音干脆,琴声收音幽迥绵长。
      长嫂听得入神,声罢良久才回过神来,不禁抚掌称赞:“那人吹得好,清珂和的也是天衣无缝!”
      清珂笑的腼腆。
      夫人不禁低头打量起眼前人,当年自己膝旁孤独无依的弱小孩子如今早已长成翩翩少年,渐渐脱了孩童的稚气,眉眼同…那人…也越来越相像…虽依然身形瘦削,但俨然已成为能担千斤任的男儿,最后视线落在少年的袖口,去年刚做的衣服袖口已经短了一截,露出一段白腕,是啊,他这样的年龄如雨后春笋,正是疯长的时候,温然笑道,“清珂今年有十六了吧”。
      “是,是十六。”少年回答的恭敬有礼。
      “岁月不饶人啊,转眼清珂就这么大了,我也老了…….”说着,手轻轻抚上发髻,那里又多了几根银丝。
      清珂听了,心里一揪,鼻尖忍不住泛酸。
      “呵呵,老了也没什么不好的,人该老总是要老的,”说着视线重又回到清珂身上,“衣服好像短了呢,站起来我看看。”
      站起来一看,衣服果然短了一截,不好意思的挠头笑笑,“刚做的衣服又短了呢。”
      妇人扑哧一笑,笑骂道,“小崽子,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长个子,为嫂呀,高兴!”
      听到长嫂笑骂自己“小崽子”,想起小时候惹了祸,在学堂里打了架气了先生,长嫂也是这般骂自己小崽子,手掌重重地抬起来,却始终没舍得落下来过。想到这里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来,回房里,给你量量尺寸做一身新衣裳。”说着就要往房内走。
      清珂忙起身拉住长嫂:“不用,不用!这衣裳还新着呢,添一段补上就是了。”
      妇人听了又是一笑:“都这么大了,还穿那种截截补补的衣裳,穿去学堂会让同窗笑的。”
      清珂听了低了头道:“长嫂知道我不在意这些,,,,,,”
      妇人看着他,眼里闪着欣慰的光点,却抬抬手里补着的蓝团金雀袍柔声道:“你不用替我节省,这户人家大方得很,给的银钱足够给你添一件新衣裳的了。
      清珂看看她手里的袍子,再看看长嫂,眼圈一阵泛红。
      他虽是男子不懂女工,却也知这种金线袍最不易缝补,一根丝也错不得,需得小心劈了丝来慢慢生脚,而后再通经续纬,一个针错了,就会使这袍子光华不再。因此,也只有长嫂凭着精湛技艺肯接这样的活。只是,即便长嫂技艺再好也得小心谨慎,为了这袍子,三日不眠不休,人都憔悴了几分。
      妇人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执了他的手道,“清珂啊,我膝下不曾育有一儿半女,你是我自小看到大的,我看待你并不比亲儿少了半分,如今徐家只剩你我二人相依为命…”触到伤心处,不免心中凄然,抬手抚了清珂鬓发,眼中也是泪光点点,“现下,我不疼你还能疼谁呢……”
      清珂听着长嫂一番肺腑,早已泪珠儿涟涟。
      妇人反倒破啼为笑,“咱不说这个,趁灯还亮,赶紧给你量了尺寸好做衣裳。”说罢,拖着清珂的手往房内走去。
      那边,贯云石一曲奏罢,琴音仍余音缭绕。听琴音那相和之人必隔不远,便抬目望去欲寻那知音之人。
      夜已子时,还亮着灯的人家本来就少,循着那琴音望去,不难发现其源头所在。
      翻身自暖阁跃下,落地无声,轻如飞燕。习武之人脚力也是极好,与那处院落虽隔了数里,一路奔过来,依然气定神闲。
      密阳民风极好,家家夜不闭户。
      贯云石一路赶至那处院落,远远便看见那人和石桌上的那把落了梨花的琴。只是,那人似要走去房内,只能看到一身青衫的背影。
      待要张口喊住那人,却不想另一个声音先一步响起,却是喊住自己的。
      “公子,公子!”一个小厮满头大汗地追了过来。
      “什么事,快说。”转身不耐地催促。
      “公…公子…老…老爷…”
      “老爷怎么了,快说!”听说是家中之事,心中升起一阵急躁。
      那小厮喘了好几口气,才把气喘匀:“不是老爷,不,是老爷,是老爷那边来了急信,说是老夫人中风晕倒了,老爷让您马上回府。”
      听说母亲中风,心下顿时焦急不安,“怎么不早说!”
      他也想早说呀,自家公子从不喜人近身跟着,自己一接到信就赶去公子入住的那间暖阁,却看见自家公子不知怎么了,跳下暖阁就往外跑,公子脚力好,自己跟在后面快跑断了气才好歹追上。当然这种事只能在心里腹诽。
      见那小厮还愣在原地,又心内急躁,不禁怒道:“还楞什么楞,还不快去备马!”
      小厮吓得一个激灵,转身一溜烟跑了。
      贯云石转身再望向那院落,那人早已不见踪影,空留满树梨花一把孤琴。
      抬头一看,门匾上油漆剥落的两个大字“徐宅”。
      无法过多留恋,转身急急奔入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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