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王》文辞微

5、第四章 故城觅寻旧事 独面历史疮痍（下）

　　说话间，老孟已经驱车进入了一个斑驳的社区大门，里面的楼房外观陈旧，楼层低矮，军绿色的暖气管外架，无人修剪的杂草，粗壮的老树，无不诉说着岁月的痕迹，郑赢玥好奇地透过车窗望着，这是她从未见识过的风景，老孟看了一眼郑赢玥，说：“这是解放时期的旧楼了，历史比较悠久了，父母的住所，女儿上学离学校近些。”

　　郑赢玥出神地答：“这里美得真经典，像我小时候在香港见过的巷子一样，等我有时间了，我一定要来这里歇歇脚，画幅画！”郑赢玥欣喜地笑着，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老孟调侃道：“那你得抓紧点儿了，说不定等你有时间这里都要拆了，你再也找不到这么陈旧、这么荒芜的景色了！”

　　“到了！”

　　随即老孟将车停在一栋楼的楼边，然后下车，他本打算自己先下车后为郑赢玥开车门的，刚绕到副驾驶侧。谁知，郑赢玥已迫不及待地跟上老孟的步伐，紧随其后下了车，见老孟绕到副驾驶方向，郑赢玥双手一拍，玩笑道：“哇，好巧啊！”二人见状开怀一笑，老孟摇着头无奈地笑着，郑赢玥则指着老孟开怀的笑得像个孩子。无论顺境逆境，人总是能找到方法令自己开心，哪怕只是生活中的一件小事，而那些不满、不悦的小情绪也终将会如同旧日黄花一样，抛之脑后。

　　老孟转身苦笑，逃离尴尬往楼里走着，郑赢玥则边走边望地跟在老孟身后，一行二人走进了这栋楼6单元的门洞。

　　老孟拿起钥匙，打开门，像个绅士一样侧身做出手势欢迎郑赢玥的到来，郑赢玥见这家装修简单，干净整洁，电器虽有些陈旧，家具也古朴但却温馨，尤其是一进门的那面墙上挂着的全家福更是格外引人注目，老孟的特殊家庭结构也被一目了然地呈现。

　　郑赢玥进门，好奇地在客厅打量着四周，而老孟就转身回了书房，从房间里拿出了一本很厚的文件夹，放在餐桌上，并赶忙进厨房为郑赢玥冲了一杯茶，而后将茶杯端到茶几上，转身又去取放在餐桌上的文件，忙前顾后，郑赢玥眼见老孟手拿文件夹，一个阔步走到老孟面前，问：“这就是你搜集的资料？”老孟点头，随后将文件夹郑重地转交给郑赢玥，并交代：“这些只是有关你爷爷的资料的复印件集合本，仅供参考啊！”

　　郑赢玥微笑着欣喜地接过，迫不及待地想要翻开爷爷的人生，就被老孟喝住：“诶！等一下，回酒店再仔细看好不好？我们先得商量一个事儿，是去巴盟的事情！来，坐！”

　　郑赢玥配合一笑，然后坐到沙发上，厚重的文件夹摆在膝上，与老孟成真正的促膝长谈式的坐姿，郑赢玥首先坦白道：“我对国内的情况不了解，对内蒙也了解甚少，所以是真的只能听从你的安排了！拜托你了！”

　　老孟点头，望着郑赢玥道：“我其实是想跟你商量一下，咱们是明天出发还是后天出发？那么又几点出发？还有，我本打算带你逛下首府的，但我也看出来你比较心急，所以我想我们还是要尽快出发，但这可能需要提前一天和我那边的朋友联络一下，安排一下，其实自从你跟我在邮件里表达了你的这个诉求后，我就在帮你查找资料的同时，也委托朋友在地方史中查找有用信息，所以，我们要去的话，还是有朋友协助安排比较好！那自然是要提前跟人家打声招呼的！”

　　郑赢玥点头表示赞同，“那我们是怎么去呢？”

　　“自驾！”

　　郑赢玥问：“要多久车程？”

　　“4--5个小时，我建议哈，我们要么就一早出发，到了正好是中午，不耽误下午办事儿！要么就是像现在这个时间出发，到了下午，歇一下脚第二天推进进程。夜间行车不安全，所以还是早些出发比较好。”

　　郑赢玥又问：“你不是要跟你那边的朋友先确认一下吗？那是不是要问过他们的日程再确定时间比较好呢？”

　　老孟点头，“好，那一会儿饭后我给他打个电话，看他最近的时间，还有，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们还是尽早出发！那边的回复，应该最晚就是今晚有消息了，我们就暂且确定在明天早餐后出发，还是我去酒店接你，我们都要带些行李和随身物品，因为我想你到了那里应该会有很多人事要处理！如果今晚没有消息，那么我们可以在呼市等待几天或者去巴盟等待几天！”

　　郑赢玥表示同意，又补充道：“嗯····我想···那我们还是去那边等待吧，这样的等待才有意义不是吗！对了，我那些拿不下的行李是要寄存在酒店还是放在你家里比较安全呢？”

　　老孟思忖一下，道：“好，那就听你的，去到那边，我们就能比较直观的直面你爷爷生活痕迹了。那···衣物的话可以放在我家里，到了那边如果有需要可以买，但是你的资料啊，还有你的电子设备啊即使带不下，也还是放我车里的后备箱吧，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要用！”

　　郑赢玥低眉点着头。

　　“那，如果你现在决定不想到处浏览，午饭后，我送你回酒店，你可以看一下这些资料，先预习一下你的爷爷的生平，然后我安排好去巴盟的事情，给你打电话，你在这段时间，就可以提前收拾行李！然后就是按计划行事了！”

　　郑赢玥只是简单答道：“OK!”

　　随后老孟起身，又跟郑赢玥说：“那我们现在出去找家餐厅，吃饭吧！早点吃，你还能早点回酒店休息一下。”

　　“行！”

　　郑赢玥拿起那个厚重的资料夹抱在胸前，像个母亲在保护娇弱的孩子，跟着老孟出了门口。

　　老孟带着郑赢玥步行来到了小区附近的一处火锅店，进门时还不忘跟郑赢玥推荐说：“你在国外或者是出了内蒙，恐怕都吃不到这么好的羊肉了！”

　　随后老孟选择了一个包间，进入后，老孟开始像个售货员一样极力推荐着内蒙的羊肉，哪里的羊肉是最嫩，为什么最嫩，吃的是什么草，那里的草原是多么好，位于黄金维度带，犹如机关枪一样的侃侃而谈，听得郑赢玥云里雾里，所以她皱着眉不解道：“我还真没怎么特别吃过涮羊肉，以前小时候在香港也只是吃肥牛而已，不对，应该说我很少吃羊肉才对！”

　　老孟叹气眼露轻视，挥舞着一指禅，道：“那就算你没吃过火锅！”

　　郑赢玥抢答：“哪有！我有去过重庆四川的！那边也是这样的！我也没吃羊肉啊！”

　　老孟一下子严肃起来一板一眼地说教道：“那怎么能一样啊！他们那是红油辣汤涮得是怒发冲冠，在咱们这儿，就是这种传统的老火锅，涮肉吃，还必须得是涮羊肉，都不兴你说的那些个肥牛和在别的地方涮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你看这汤也清淡哈，还有中间这个，饭后还能喝碗蘑菇汤呢！算了，你也不懂就听我安排吧，保准错不了的！保管你吃一次还想再来！”郑赢玥瞪着大眼儿作不敢相信的样子，但老孟的强烈推荐，还是让她欣然接受了老孟的安排。

　　等了没多久，服务员已经把食材餐具上齐，老孟挽起衣袖，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开始招呼郑赢玥吃饭，他夹起一大份羊肉，成色不错，在锅中呲拉呲拉的涮着，见肉色已变，大叫：“好了，来吃吧！妹子！”就将那份羊肉夹到了郑赢玥碗中，郑赢玥将它在碗中蘸着，然后战战兢兢地品尝着这份老孟口中全球最棒的内蒙涮羊肉，惊觉那羊肉蘸了蘸料后，原本肉嫩变得多汁，不但没有那她厌恶的奇怪味道，而且还是那么的软，嫩，香，跟肥牛的韧，是完全不一样的风味，果然是美味至极，那份深情让唇齿留恋，郑赢玥口中噙着肉话都说不清，唯有竖大拇指，频频称赞！

　　老孟傲骄道：“都说是人间美味了!只能回到故乡才能吃得到！哈~”话刚说完，老孟又热情地为郑赢玥涮肉，郑赢玥拦着他，“你自己涮你自己好啦，不要管我了，快！教给我怎么涮！”

　　老孟对于郑赢玥态度的变化，还有对于涮羊肉的热情假装轻蔑地笑着，然后边教郑赢玥涮肉边问：“哎，你要不要喝酒啊，来内蒙怎么能不喝酒呢！服务员，来瓶十年陈酿！”

　　郑赢玥赶忙按住老孟，摇头，道：“下次吧，你还得开车呢！”

　　老孟无所谓地表示：“我把车留小区了，你忘了？我帮你打车回酒店嘛！”

　　郑赢玥婉拒，“喝酒什么时候都可以啊，我是真的不胜酒力，还是算了吧，我们还是忙完正事再喝吧！下次吧！”

　　老孟有些失望，就在此时，老孟的电话忽然响了，他接听电话后交代道：“我们在家里附近的这个涮园，你也来吧，就在5雅！”

　　与此同时，服务员已经火速地将白酒奉上，却被郑赢玥拦下耳语几句，这一切都被打电话的老孟看在眼里，他尝试对服务员施以眼色，但最终服务员还是听从郑赢玥的话将白酒带走并离开了包间，老孟也因打电话无暇分声而没有多言。老孟挂断电话后，跟郑赢玥说：“忘了闺女了，没事儿，打发她自己来！不介意吧？”

　　郑赢玥对于老孟忘掉女儿的说法觉得好笑，冷笑嘲讽，转头问：“你到底是个怎样的爸爸？这都可以忘记吗？”

　　老孟摸了一下额头有些惭愧，道：“男人嘛！免不了粗心大意，那你父亲又是个怎样的爸爸呢？也好让我学习下嘛。”

　　说起郑赢玥的父亲，她佯装抱怨道：“他啊，没有管过我的，就像你这样！”
　　老孟面露惊诧的表情。

　　郑赢玥又一本正经，轻描淡写地补充道：“实则，他是一个非常自私的人，年轻的时候追求着自己的理想，就独自去美国深造，后来定居在那里了，就将我和奶奶接过去，然而我们也不住在一起，他住在繁华的富人区，和他当时的老婆，我和奶奶住在中国城，他也很少回来看我们，只是他的助手每个月会定期给奶奶像发工资一样地把钱打到银行账户做生活费，而我的学费他也总是忘记缴，他很忙我联系不上他，24小时候命的只有他的助手。后来索性就是靠自己，我在美国上学时教ABC中文、给美国小孩儿做助教、大学开始街边卖画去赚取学费，我长大后，他又忙着追寻自己的梦想就是他心爱的女人，后来成了他的妻子，又索性搬离了富人区，跑到郊区搞什么归园田居，所以一直都是我和奶奶相依为命，大家各有各的生活，互不打扰，过年时，应奶奶的要求他会过来中国城跟我们吃团年饭，我偶尔会去看望一下他们，有重大的事情时候他就会给我打电话，就好像这一次一样，所以有时候我还是很讨厌他给我打电话的，不过他现在也年纪大了，老朋友一大堆，也潇洒不起来了···”郑赢玥平淡地讲述着，提及年老的父亲，她有些伤感，也安静的没有了初识时的热情洒脱，老孟见郑赢玥说了这么多给自己听，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低下头，或许他也想起了自己的老父母，人到中年对于父母的愧疚和心疼写在他低垂的头顶上。

　　“哈！原来你在这儿！”

　　一个清脆稚嫩的女声传来，划破了静谧而尴尬的气氛，郑赢玥随声望去，见那女孩儿穿着白底黑红蓝条纹的校服扎着马尾，手里拿着几本课本，正对上女生好奇的眼神，老孟一看，赶忙起身介绍：“这是···嗯···老爸的···笔友？”随即，老孟结巴而尴尬地不知如何介绍，又觉用词不当，顿时，一个更加准确的词在老孟脑里灵光一现，“网友！”

　　郑赢玥听到老孟的介绍也面带难色，起身，解围道：“我是来自纽约的郑赢玥，但我老家也是内蒙的，这次是我第一次回到故乡，你老爸是我的接待人！请多多关照！”然后微笑握手，女孩儿瞥了一眼郑赢玥，放下书到旁边的座椅上，神色慵懒道：“奥，但是，握手是你们大人的礼节，小孩子不吃这一套！”女孩边说边偷瞟了一眼老孟，见老孟眼神凶狠，立马转了口风，“不过看你远道而来，就礼貌性的和你握一下吧！”

　　郑赢玥见这孩子这么有个性，欣赏地笑了。

　　女孩却被老孟训斥道：“还不赶快坐下来吃饭，吃完饭回去睡觉，下午还上课呢！”

　　女孩儿听到老孟的训话，面无表情就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僵硬地脱掉校服，坐下后，机械地吃着饭，老孟又训道：“怎么也不跟你郑阿姨打个招呼啊！”

　　女孩儿放下碗筷，慵懒地跟郑赢玥说：“郑阿姨，你好！欢迎你来中国来，内蒙古欢迎你！”

　　郑赢玥被逗笑，转眼，见老孟一脸无奈，额首难掩羞愧。

　　“你怎么这么可爱有趣啊！谢谢你。今天，很高兴认识你！”

　　郑赢玥的谈吐，也引起了女孩的兴趣，她好像和那些装在套子里故弄玄虚的大人不一样，她抬起头，张着嘴，望向郑赢玥，顺势接着话茬问：“郑阿姨，你从美国回来，中国话这么好！这不科学吧！”

　　郑赢玥笑着回答：“因为我从小和奶奶长大，奶奶讲国语，所以我国语一直都很好的！”
　　女孩边吃边小声说道：“我也是跟我奶奶长大的！”

　　而后忽然挺直腰板，横冲直撞地问：“你都这么大岁数了，那你奶奶得多大啊？”

　　老孟在一旁嫌弃得闭眼无奈地摇头，看眼神他巴不得找个地缝钻了，郑赢玥被这女孩逗乐了，也浮夸的炫耀着，“我奶奶今年可岁数大了，102岁了！”

　　女孩听罢做出的惊讶的鬼脸，真的是让郑赢玥难忘，最后仍难掩惊讶道：“那你奶奶真是人瑞了，我妈也才四十多岁！”女孩脱口而出的话，让他们父女二人都陷入了沉默，郑赢玥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老孟一个人带着孩子，作为外人也一不小心嗅到了这个家庭的特殊。此时郑赢玥更加体会到，奶奶经常说的那句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人都有本难念的经，都不容易啊！”郑赢玥见女孩提到自己的母亲的神情与沉默，边为女孩儿夹菜边安慰道：“快吃吧，不是下午还要上课嘛。”女孩低头不语，全然不见刚才的活泼幽默，而此时的老孟也刻意避开着郑赢玥的眼神。

　　午饭后，老孟安顿好女儿，驾车将郑赢玥送回酒店，临走时嘱咐郑赢玥今晚等他通知，郑赢玥点头，老孟驱车离开，随后郑赢玥回到了酒店内自己的房间。

　　刚回到酒店房间，郑赢玥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本厚厚的记载着爷爷生平的文件夹，半躺在床上，以最安逸的姿态去了解那个她只知其名却不曾了解过的爷爷，字里行间都是关于他的点点滴滴，他的每一次迁徙，每一次变革，每一次忍辱负重，每一次生死攸关，是那样的荡气回肠，让郑赢玥有些应接不暇，爷爷远比她的想象的要丰富，但看到爷爷受尽辱骂，如过街老鼠般让人弃置时，郑赢玥眼眶湿润，那个前文中义薄云天，乐善好施，名族大义高于一切的爷爷怎么会像后文中的落魄屈辱？郑赢玥一面心疼爷爷，同时间也想起了远在美国的奶奶，如若奶奶当时是与爷爷共同经历这些，那又会是何其心痛啊！如果这样矛盾的爷爷是真实的，她相信一定别有隐情；若果爷爷一如前半段的英明神武，那要是放在过去那个动荡的年代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还是爷爷就像自己以前一直认为的是个小人，所以奶奶才会对他绝口不提，整个家庭情愿将他淡忘，但是奶奶临行前交代郑赢玥的愿望似乎又在反驳着这个观点。

　　郑赢玥放下文件夹，远离资料，闭上双眼，尝试深思，现在没有人能够给她答案了，答案也许就在明天，静静等待了她六十年前去寻找，祖孙俩这根命运的线，即使从未谋面，也不曾有过一张可以凭吊的相片，却一直牵着郑赢玥的好奇心，她极度想知道爷爷的故事与为人，还有家族背走内蒙的事实真相，郑赢玥想得出神，忘记了时间，等她想用手机看下时间时，却发现老孟打了十几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来自老孟的短信：“时间确定，明早八点钟准时出发，收到回复，心急！”

　　郑赢玥这才恍然大悟，自己回房间后，为了能够安静专注的查看爷爷的资料，将手机开了静音，这才致使老孟打了那么多电话，她都不曾知晓。见状郑赢玥赶紧回复老孟说：“收到，抱歉手机设置了静音，致使失联，无事！明天见！”

　　郑赢玥顺便看了一眼时间，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李，时间像呼吸一样安静的流逝，收拾好行李后，已是夜晚九点，郑赢玥伸着懒腰躺在床上，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于是下楼前去餐厅用餐，这一次，她又选择了今早早餐时的那个座位，靠着窗户，可以俯瞰城市间的车水马龙，霓虹闪烁，郑赢玥不禁感叹，仿佛才刚刚来到这座城市，还来不及欣赏就又要离开，不过，她相信只有找到了她心中的答案，她才能静下心来去静静地欣赏这里的一花一草，一举一动，还有老孟家古朴的楼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