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王》文辞微

4、第三章 故城觅寻旧事 独面历史疮痍（上）

　　郑赢玥到达呼市的第二天一早，就如同复制了纽约的生活节奏一样，按时起床梳妆，前往酒店餐厅用早餐，精神奕奕，兴奋的模样丝毫读不出时差的影响。

　　这家酒店的餐厅，装修得颇具蒙古族特色，整体上有气吞山河之势，细节之处的处理也更见真章，无论从构图又或者是色彩，都让美术出身的郑赢玥啧啧称奇，谁又能想到一家酒店的餐厅能别有洞天，美得像一幅画，而她则成了画中人。

　　在正对餐厅正门处的墙上挂有成吉思汗的巨幅毡画，栩栩如生，庄严肃穆，蓝色哈达犹如母亲河一样栩栩如生地在印有元朝版图的地毯上流淌，中央的吊灯周围环绕着褐色祥云，墙面上均绘有恢弘大气的蒙古族图腾，就连窗户都被巧妙设计成了蒙古包的造型，自助早点区则是改造过的蒙古族勒勒车，一辆接一辆，台面上摆满个各式各样的早餐，任君挑选，有面点和甜粥，当然也有奶片与蒙古族砖茶。

　　郑赢玥自选早餐后，选择靠窗的位置坐下，独独贪恋这里低头就能俯瞰城市街景。她一双忽闪着的灵动大眼时而观察着餐厅内来往的人们，时而望向窗外。随手拿起一杯“强烈推荐”的浓香蒙古奶茶，这不同于她从小饮到大的港式丝袜奶茶，而是一种内蒙特有的咸味奶茶。郑赢玥双手捧着茶杯由鼻尖轻嗅，露出的弯眉杏眼是那么的熟悉，就如在纽约中国城的那间华语书铺初见她时一样，而后见她双眼微闭，深呼吸，嘴角微扬，从她的神态我们可以感觉到奶茶的浓香，看样子，她丝毫没有表现出对味道的不习惯，反而很是喜欢。

　　郑赢玥靠向椅背，倚着清早的第一缕阳光，还有城市里逐渐苏醒的车流，拨通了老孟的电话，她迫不及待想去寻找那大隐于市的秘密，可她人生地不熟需要老孟的帮助，但老孟的电话没有接听，郑赢玥失望地正准备放下手机，老孟的电话就打了进来，郑赢玥迫不及待地滑盖接起电话。

　　“halo！老孟~”

　　老孟在电话那端听到郑赢玥声音洪亮，惊讶地表示：“老乡，看来你没有受到时差的困扰啊，已经起床了？”

　　郑赢玥难掩兴奋地说：“我已经准备好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呃···”老孟有些语塞，这位漂洋过海而来的“老乡”的急切不断刷新着老孟的认知。所谓尘封旧事，毕竟时过境迁，有些当事人已经故去，有些事情还未真正落实，老孟还要与那边的同事联系，作进一步确认，所以老孟一时不知道如何确切回答“老乡”的这个问题。

　　“额~额，我本来还打算今天带你好好游览一下呼市，带你去将军府衙还有昭君墓看看啥的，既然你这么急切，那我一会儿到酒店接你，然后还得回趟我家，给你取一下我搜集的资料，其实我今天本打算带你去游玩，所以，我现在已经在去酒店的路上了，而且已经快到了，就没有拿资料。”

　　郑赢玥干脆地答道：“OK，那我在酒店餐厅等你，Bye！”

　　十几分钟后，老孟出现在餐厅门口，他四周围望了下餐厅的环境，一眼就认出了郑赢玥的背影，但郑赢玥却没有注意到他，她正在专注地看着餐桌上的记事簿，丝毫没有察觉到老孟正向自己身后的方向缓缓走来，老孟轻轻地来到郑赢玥身后，见郑赢玥仍聚精会神地看着记事本丝毫没有觉察，老孟心生一计，遂双手背在身后，“嘿！”高声一吼，带着些严厉的口气，像个老师发现了作弊的学生一样，郑赢玥惊得打了一个寒战，然后回头看到了眼前笑得前仰后合的老孟，单手抚着心口为自己定惊同时松了口气，无奈一笑，老孟像没事儿人一样坐在郑赢玥对面，“看什么呢？这么聚精会神！”

　　郑赢玥利落地一把合上原本敞开的记事本，答：“日程表！”老孟夸张地伸长脖子点着头，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卡片，放在桌上，郑赢玥面前，郑赢玥看了一眼满脸疑惑转而望向老孟，老孟跟着道：“你这不知道在国内待多久，就给你准备了一张电话卡，昨天忘了给你了，这样咱们之间联系就不用国际长途这么麻烦了吧！”

　　郑赢玥欣慰一笑，拿起卡片，抠出小卡，有些吃力地往手机里装，老孟见状热心地抢过手机，“我来帮你！”然后打开卡槽，将卡塞了进去，安装好后并没有立马将手机还给郑赢玥，而是用郑赢玥的手机输入了些什么后才物归原主，然后就地取材，将郑赢玥原来的电话卡用纸巾包好递给郑赢玥，并道：“我已经把我的号码输入进去了，方便联系！”

　　郑赢玥点着头，问：“你吃过早餐了吗？”老孟靠在椅背上放松答道：“在家和女儿吃过了，你吃好了吗？吃好可以走了！”郑赢玥起身答道：“我好了，可以走了。”

　　“好！”老孟见状也跟着起身，随即二人一起前往停车场。

　　上车后，郑赢玥没有像昨晚一样生分地坐在后座，而是自然地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经过一天的相处，她和老孟之间的关系已经渐渐熟络起来，交谈之间也有了以往在电邮中的自在，但更重要的是，此行老孟是她的向导，她有太多问题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老孟的解答，所以她选择坐到老孟旁边。

　　郑赢玥试探性地偷望了一眼老孟，眼波一转，若有所思，跃跃欲试，问：“老孟，你查到了些什么资料，能跟我先讲一讲吗？”

　　老孟专注于开车，没有察觉到旁边郑赢玥的忐忑，他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云淡风轻得答道：“我查到了一些你爷爷的生平，包括他的发迹史，以及抗战时期的作为，但是对于某些部分我个人有些疑惑，因为各种证据都自相矛盾，让人难以信服。有人说他为患河套，助纣为虐，也有人说他义薄云天，卧薪尝胆！再加上恰逢内战时期时局动荡，我怀疑你爷爷可能是遭到了蓄意的抹黑，继而受到了各方势力的迫害，我怀疑啊！你知道的了，历史都是由胜利者去书写的，成王败寇，假如你爷爷当年真是功高盖主，可能会有所曲笔也不一定！”

　　老孟自然地评论着，总觉得周围的空气都轻飘飘一样，他下意识扫视了一眼副驾驶上的郑赢玥，正捕捉到了她一瞬的黯然神伤，低头不语，为了安慰她，老孟连忙补充道：“刚才，我表现得过于主观了，如今时隔久远，当事人也都相继故去，没有人能够还原事件的真相，所以真相是什么样我也不能给你一个肯定的答案，因为我的心中也有一个大大的问号，所以，我已经托我的大学同窗，现在在地方做档案局局长，叫他去帮忙查找一下还有没有历史的亲历者，因为只有找到了他们，我们才能尽可能的真正去了解真相。其实，要我说啊，要想了解真实的你爷爷，你奶奶才是最关键的人物！但是我记得你在电邮里提过，你的印象里你奶奶很少提起你爷爷，导致你对你爷爷知之甚少。你后来不是在临行前，去询问了你父亲一些关于他对你爷爷的印象嘛，但毕竟你父亲也因当年年幼，了解不多加上记忆模糊，记忆所及，可以想象。所以啊，我们要想去了解你爷爷，还得回到他生活的土地上去，那里也许还有和他当年并肩作战过的好友的后代，或许他们会从长辈口中得知你爷爷当年的事迹！”

　　老孟的一番长篇大论令郑赢玥逐步陷入深思，是啊，如今要想找到尘封的历史真相，也只有由她来做这个揭幕人了，她沉默片刻后道：“其实就算我奶奶能够回国，意义也不大，因为她这几年，能认识的来来回回也就那些人，很多老邻居她只是认得人家，却未必记得人家是谁。对于她前半生的坎坷，她总说我小时候跟我讲过，但是我却不记得她讲过，长大后就想奶奶不想说，我就尊重她不问吧，但是人到中年，总想去寻根，想知道家族的故事，人生浮沉半世，我知道我们当年远走美国的缘由，却不知道奶奶离开故乡的原因，也不知道对于过去，奶奶绝口不提、讳莫如深的原因。”郑赢玥说道这里，声线中多事无奈，老孟算是第一次理解了郑赢玥的那些无奈与迫切，人到中年如她，仍旧如同活在开天辟地前的混沌中，自己身后的故事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触不可及，徒留伤感！

　　老孟听罢，耐心劝慰道：“其实当年国内的动荡，你未必了解，你奶奶选择不说，也总有她不想去回忆的原因，幸运的是因为这次60年大庆，你能回来，自己去发现、寻找，不也挺好的嘛！”

　　老孟偷望了一眼郑赢玥，见她仍然沉浸在沉默当中，他于心不忍，有些话他也不知当讲不当讲，瞒着就如同现在的郑赢玥一样，前尘往事一片混沌，说了似乎也无益处徒增烦恼，但她总有权知道！回来不就是她的态度吗！继而选择袒露心扉，道：“你可能没有印象了，其实在改革开放后，大概在八十年代初的时候，你奶奶曾经回来过一次，这也就是为什么时隔这么多年我们还能联系到她的原因！”

　　郑赢玥愕然，她望向老孟，老孟自然地回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又接着说道：“对，你奶奶当时留下了你父亲的联系方式，这也是我后来能找到你父亲的缘故。”

　　郑赢玥迷失了，她努力在记忆中搜索着老孟所说的时代，她在做什么，父亲又在做什么，奶奶又是何时逃离她的记忆，能够抽身来到至北的内蒙，八十年代，父亲已经到纽约发展，如果自己没有记错，当时自己也是跟随父亲初到美国，眼见父亲重新组织家庭，工作忙碌无暇顾及自己，家中也只有继母一人留守，不愿寄人篱下的郑赢玥便索性搬离了那个家的枷锁，自己跑去跟老师讲要转去寄宿学校，初到寄宿学校的自己，百般不适应，也曾受到过白人室友的歧视，独在异乡，孤苦伶仃的她，将电话打给了不愿离开故土的奶奶，谁知没多久，爸爸就将奶奶接到了纽约，并在中国城为奶奶买了现在的寓所，从此开始了祖孙二人的相依为命。奶奶的到来，一面让郑赢玥欣喜至极，另一面也引起了郑赢玥的好奇，是什么让奶奶改变初衷，选择背井离乡，来到人生地不熟的美国。郑赢玥掩面，她难以置信，是自己的软弱让奶奶心疼而做出离开家国故土的选择，如果自己当时能够坚强一点，奶奶会不会继续留在故国寻找，可能就不会有临行前遗憾的泪。

　　老孟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他看见郑赢玥半掩着面望着窗外一言不发，似是在责怪自己，继而沉默。但是，纸是注定包住火的，她总要知道，当初她奶奶也曾踏上过她来时的路，只是奶奶没有能找到结局，才抱憾终身；她总要知道，当初奶奶因离开带来的遗憾和为她所做的牺牲，这种隔辈的亲情与牺牲，对于已为人父的老孟来说不难理解，身为长辈能够为了自己的后代放下执念，做出牺牲，郑赢玥奶奶会，老孟会，为人父母者都会。

　　此行，残忍的旧事还会毫不留情的一波波向她袭来，只有越演越烈，她避无可避，唯有面对，但是，老孟不能瞒着她，她有权知道这一切，这是她想要知道的全部，不是吗？何况决定回来，就注定需要做好面对这些历史疮痍的准备，她总不能一直蒙在鼓里，像个鸵鸟一样，不痛不痒的活着，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父辈的过往，找不到自己的根，什么都不知道····

　　郑赢玥，她是那样的真实而简单，老孟还是做不到隐瞒，因为瞒不过她求证的眼神。

　　而郑赢玥也在调节着自己的情绪，她仰起头，她得坚强，她总要面对，更何况那个关于爷爷的故事，大幕仍未拉开，她需要给自己勇气，这是自己做的选择，她相信自己准备好了，无论是喜是悲，她都能坦然接受。

　　“谢谢你，老孟，告诉我这些！”郑赢玥道。

　　老孟见郑赢玥情绪恢复，就想问个别的问题转移一下郑赢玥的注意力，“你爸爸有跟你提起过些什么吗？例如他儿时的玩伴什么的？我们可以试着找一下他们！”郑赢玥托腮思考，“Daddy有跟我提过，他儿时有几个好伙伴，叫什么，□□，弦儿宇，医神？！但是就记不起真实姓名了？”

　　见郑赢玥脸上有了神采，老孟放松了许多，紧接着说道：“其实，你父亲离开时才八岁左右，很可能还不到八岁，再加上岁月冲刷，所以记不起是可以理解的，不过要根据这些外号去找到对应的人，还是很有难度的，相信也够咱们好找了！”

　　郑赢玥点头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