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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第一章

      景德四年,开国皇帝轩辕昊架崩于回京的官道之上。其太子轩辕天即位,改国号为“锦顺”。太子舞勺之年即位,自然引来无数野心家的蠢蠢欲动。好在唐忠敬、汪天养两位开国功臣忠心不二,誓死效忠新帝。至此一场宫廷政变才得以平息,锦顺帝为感念两位昔日恩情,特封唐忠敬为“敬义大夫”,官拜正一品;汪天养为“信忠将军”,官拜正一品。两人一文一武竭尽所能辅佐新帝,所幸新帝天资聪颖,二十多年来实行高压手段,严刑峻法以治国,也算一代明君。
      锦顺二十一年,北方胡人大举入侵,边关百姓苦不堪言,一片生灵涂炭。朝堂之上,天子龙目微怒,朝下跪倒的文武百官瑟瑟发抖。
      「皇上!臣请缨出战!定把那胡人蛮子赶回老家!」
      说话的少年一袭藏红色官袍,胸口端绣一头下山猛虎,正是信忠将军的独子--汪东城。少年一脸骄傲,正是意气风发之年。
      「好好好!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汪将军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锦顺帝龙颜大悦,这少年一看便知是将门之后,筋骨干练,英气逼人。
      「朕就亲点你为兵马大元帅,带百万雄师与那胡人一决生死!」
      少年抱拳谢恩,却没注意一旁的父亲连连摇头。皇上怎么会如此草率,这个小子根本没有带兵打过仗,虽说一身好武艺无人能及,但是打仗并非儿戏,怎能把百姓生命,国家安康托付在这个小子身上。
      「皇上,犬子初次上战场,毫无经验可言。臣恳请皇上再点两员副将提点我儿。」
      干巴巴的一个及艾长者,怎么看也不像是传说中那位骁勇善战的信忠将军。
      「全听汪将军安排!」
      一块巨石落地,锦顺帝心情大好,只想马上回内室听那个人抚琴一曲。
      贴身的小太监看出了皇帝的心思,拂尘一甩,尖嗓高啼。
      「退朝!」
      文武百官三呼万岁,齐齐退出朝堂。

      层层金色的叠嶂之后,有一正在抚琴的少年。一张紫檀木琴桌,一炉龙蜒香,一帘薄纱,少年一袭素净白衣端坐琴后。过腰的长发柔顺的垂在两侧,少年面如冠玉,双眸若星,丹唇皓齿,剑眉入云,为娇媚的容颜平添几分英气。少年白皙的手腕上下起伏,纤长的手指在舞动的琴弦之上轻抚微颤,指下一张千古名琴焦尾被奏的是出神入化,连窗外叫春的鸟儿也听的如痴如醉。
      「好曲!妙哉!一曲卫风到你手竟也能这般绕梁三日。」
      少年闻声望去,低头浅笑。正欲起身请安,却被锦顺帝按回了座。
      「朕不是说过,你双目不便,你我二人之时没有君臣之分。」
      少年笑如春风,爱怜的抚上那浅褐色的琴弦。焦尾,传说中的名琴,锦顺帝为酬知音特命骁骑营三千兵马奔走大江南北,历尽千辛万苦才给他找回了这把琴。锦顺帝说:只有焦尾才配的上禹哲的手。
      身为唐家么子,却因眼疾而不能读书写字,奈何天赋异秉,习得一手好琴。八岁那年进宫给太后贺寿,一曲《高山流水》听的锦顺帝三日夜不能寐。遂着人邀他入宫,谁知这一住竟住了十年。锦顺帝敬他为知音,特赐“清茗若水”高悬于雅琴阁之上,还封宫廷乐师,官拜正一品,与其父同级。皇帝是把这个弄臣宠上了天,但是禹哲自己却一点都不在意,依旧每日抚琴轻唱,到也乐的逍遥。
      「禹哲可听说了那汪将军的独子被封了兵马大元帅?」
      锦顺帝坐在玉雕的软榻上,幽幽的看着他。这个孩子几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可是总也看不够。那张少了世俗沁染的眸子晶莹剃透,似乎像天神一般能看穿人的心思。十年了,这个孩子更是出落的幽姿似烟,恍惚间让人以为遇到了神仙。
      「小安子已经向我报了,还张罗着要我去给东城贺喜呢。」
      十年来唐家的人一次都没有来看过他,反到是儿时的玩伴,将军府的宝贝少爷三天两头的往他这里跑。这雅琴阁除了皇帝,恐怕就是汪东城这个家伙来的最勤了。
      锦顺帝看他一脸笑意就知道这孩子一定是等着自己准奏出宫去会他那个好兄弟呢,只是他多贪恋此时这个孩子的笑脸,如果他肯为他这样笑一次,即使他要这江山他也给的起。
      「罢了,朕准了。但是记得要带上木桐他们,不可以再一个人乱跑了。」
      皇帝宠他、怜他,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锦顺帝放着后宫三千佳丽不理,偏偏要彻夜待在一个男人房里听他抚琴。于是民间便有了锦顺帝好男风的传闻,而且传的神乎其神,说雅琴阁里的少爷是神仙下凡,才迷住了铁石心肠的皇帝。

      城外五十里的军营就是这次出征塞外的将士们的营地。
      褪去朝堂上的华服,黑色的铠甲裹身更显出了男人的英姿。三个男人聚在帐内正在商讨着行军计划,突然门外传送兵通报说皇上谴人人给汪元帅道喜。
      汪东城微一皱眉,实在不知道皇上这是唱哪出?道喜?元帅是他亲点的?何喜之有?
      「传!」
      但是人既然来了,也没有轰回去的道理吧,还是先看看再说。
      帐内没点烛火,昏黄的调子在白衣少年挑开帐帘之际变的明亮。汪东城看见来人是他,连忙跑上前去握住那双已经发凉的手。
      「禹哲,你怎么跑来了?」
      惊喜之外更多的是担心吧。现在终于明白了,不是皇上想给他道喜,而是禹哲想来给他道喜,所以皇上才编了个理由谴他出宫。
      「汪元帅,小人当然是来贺喜的啊。」
      少年调皮的开起了玩笑,盈盈的笑意让汪东城也不忍再去责备。罢了,由他去吧。
      「明知道你眼睛不方便,皇帝老爷子还让你跑这一趟,真不晓得是不是想害...」
      没说完的话淹没在少年温润的掌心中了,少年侧着耳朵仔细的倾听,生怕隔墙有耳,这大逆不道的话要是被皇上听了去,非要了他的脑袋不可。
      少年冰凉的手指贴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发烫的脸上,视线移不开了,他满眼都是这个纯净的少年。手掌慢慢离去,手指划过嘴唇,那不经意的抚摸让他好想把他拉进怀里,然后... ...
      「东城?东城!你有没有听我讲话啊!」
      自己的问话半天没有回应,少年有些不耐烦的捶打着这个呼吸似乎有些急促的家伙。
      「啊?恩,听见了。」
      回过神来,扶着少年像帐内另外两个男人走去。两位都是父亲亲点给他的副将,左边的是号称赛孔明的辰亦儒,辰将军;右边的是英雄少年炎亚纶,炎将军。
      「禹哲,这是辰将军和炎将军。是我这次出征的副将。」
      其实眼盲的人一般听觉都会特别敏锐,唐禹哲也是这样,一进帐里来他就猜到了这两个人的身份,因为冷兵器和铠甲的撞击声是那么刺耳。
      「哈!我还说皇上会派哪个小太监来呢!原来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唐大人啊!」
      辰亦儒素来就看不惯他,只因为会弹几首破曲子就得到皇上如此宠信,这根本就是红颜祸水,妲己再世,注定是来颠覆皇朝的妖孽。
      汪东城的脸色明显开始难看,炎亚纶也看出了不对,但是自己一个四品将军,在这里怎么也没有他说话的份。
      「这位就是赛孔明的辰将军吧。今日一见真是荣幸啊。」
      他也不气也不恼,毕竟他现在的身份确实容易落人话柄。伸出去的一只手在空中久久没有收回。
      「见?你看的见吗?见谁了?」
      一句话听的汪东城好不舒服,禹哲的眼睛是他心里永远的痛,而现在居然有人在他面前挖苦他的眼睛。
      少年悻悻的收回手没有接话,被汪东城握在手里的手不自觉的收缩。果然他还是会被人取笑,即使今天的地位也仍旧会被人取笑是瞎子。
      「唐大人,在下炎亚纶。见过大人。」
      现在这个气氛如果自己再不讲话,恐怕下一秒就是该要上演飞砂走石的一幕了。
      禹哲也是个聪明人,他听出了亚纶话间的台阶。连忙陪了个笑脸,点头致谢。
      「我哪里是什么大人。不过是皇上错爱,抬举了我一介弄臣。比起你们这些保家为国的真英雄,我哪敢称什么大人?」
      没有人是不喜欢被夸奖的,何况又是这么诚恳的夸奖。亦儒也松了口,礼貌的抱拳回礼。
      「刚才多有得罪,还请唐兄海涵。」
      少年笑着点头,汪东城却没有给他一个好脸色看。反是低头注视着少年乌黑的长发,有种想抱抱他的冲动。少年单薄的肩膀总是给人摇摇欲坠的感觉,在他身边总想要好好的把他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如果他也是皇帝,恐怕他也会和锦顺帝做出同样的事情来。给他建一座别院,把他关在里面不让任何人伤害。
      「禹哲,既是来道喜,那贺礼在哪里啊?」
      眼看气氛甚是尴尬,汪东城也开始调笑。
      「哎呀,你不说我都给忘了!小安子,把马车上的东西拿进来。」
      少爷挥手招呼帐外的小太监,只见小安子抱了一个细长的盒子进来。众人疑惑的盯着那个盒子看,不知道又是什么奇珍异宝。要知道皇上赏给禹哲的可都是极品中的极品。
      小安子把盒子放在桌案上就退了出去,少年的手试探性的抚上,漆黑的紫檀更衬出少年凝脂般的皮肤。小心翼翼的打开,里面躺着一张褐红色的古琴,蛇腹龙鳞的断纹实属罕见,一看便知此琴价值连城。汪东城不屑的一笑,想必又是皇帝老爷子拿来哄禹哲的。
      「禹哲,我可是个粗人,你若送我这琴可就像我送你把龙鳞宝刀一样暴胗天物了啊!」
      汪东城这到也不是在开玩笑,虽然两人称兄道弟的十年有余,但是他也向来是不通音律,可以说这两个人能在一起是个奇迹。
      「我当然舍不得这琴啊!今天带太古遗音来就是想给将士们弹一曲《阳春》的,不知道元帅大人准不准奏啊!」
      少年撒娇的抓着他的衣角摇晃,举手投足间都是孩子气的纯真。宠溺的弄乱他刚刚被巧手的宫女梳顺的头发,竟然有一种淡淡的幸福。他不喜欢这样工工整整的他,这个调皮的小人儿应该是开心的、快乐的、随心所欲的,但是他被皇帝关在了象牙塔里,即使是为了保护他,却也是禁锢了他,他该是属于外面世界的精灵,他多希望再看见他赤着脚在溪边为他一个人抚琴,他爱琴,世人都知道,但是世人都不知道的是,他爱溪边的琴,他爱树林的琴,他爱属于这个自然的琴。皇帝给了他一切,却永远得不到他的笑,自己给他的不过是一根稻草,他就可以笑的这么开心。皇帝一辈子也不会懂自己输在了哪里。

      初春的风,淡淡的伤。健硕的北方将士很少有人看过江南的阳春三月,他也没见过。一出生就在京城最大的宅子里,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他该是幸福的。但是他不是,他的娘不是妻,而是妾,还是江南第一名妓。他自小就被府内所有人取笑,除了娘,没有人爱他。娘教他弹琴,带着他溜出宅子去野外弹琴,娘的琴声很美,却很悲凉。娘说,江南有个地方叫嘉兴。嘉兴有座烟雨楼,娘常常一个人坐在烟雨楼上对月抚琴。娘说,江南很美。四处是水,没有北方的干冷,那里很暖、很暖。娘的手永远不会像现在这样冰凉,总是暖暖的,因为娘身边总是有个帮他暖手的人。娘说,她十六岁的时候知道了什么叫做爱。后来,暖手的人死了。娘说,没有原因的死了。娘的手就冷了,心也冷了。跟着丞相大人来到京城,她只想图一个温饱。次年就生下了他。娘说,如果你是个女子,娘还可以教你女红书画,将来作为你爹的一颗棋子风风光光的嫁出去。可你偏偏是个男子,还是个生的比女子更美的男子。八岁那年夏天,娘害了肺痨,撑不过八月,娘拉他到跟前哭着跟他讲,禹哲你知道吗?你一双眼睛是娘亲手毒瞎的。他跪在那里感觉天塌了。娘说,千万不要恨我,若不是娘把你毒瞎,恐怕这相府早已没有我们母子容身之处。若不是娘,他活不过满月。娘只求一个安稳,她扼杀了儿子的整个人生只求一个安稳。八岁的禹哲没有讲话,他听见娘咳血的声音却没有喊大夫。那年夏天,他亲手害死了娘。八岁的孩子用尽一切办法要去参加太后的寿宴,因为他知道能救他的就是在爹之上的那个人,当今的皇帝。八岁的夏天,他进了宫,再也没有出来过。他记得娘最后说过,她说,禹哲,你比娘当年还美。
      高台之上,最年轻的元帅牵着最得宠的弄臣,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走向那张平躺在琴桌上古琴。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宫里,是不会有这样狂妄的风的。
      《阳春》,娘教给他的第一首曲子。娘说,这首曲子写的是江南,她的故乡,也是他的故乡。娘心里有人,一首《阳春》弹的缠绵悱恻,但是小小的他不懂。他说,娘,禹哲弹不会这曲子。娘笑了,娘说,等你心里有了人就会了。他会了,跟娘当年一般大的年纪,他心里装下了一个人。一个会帮他暖手的人。悠扬的曲子把人带到了江南,带到了嘉兴,带到了烟雨楼上一个对月空弹的女子身边。那女子美若天仙,朦胧的月色下更显妖媚,这该是误入人间的嫦娥,还是楼下不奈寂寞的花妖?女子身后站着一个英俊的男子,一把折扇在手舞的风度翩翩。那男子不语且笑,那女子秋水含情。一对鸳鸯,月下低诉。曲终,人不肯散。他楞楞的僵直,那该是娘和娘心里的男人吗?该是江南的阳春三月吗?他没见过,也永远不会见到。他只能想,只能听,可是讲给他听的娘在他怀里死了。因为久治不愈死了?因为错失良机死了?谁知道呢。一个失宠的妾室,一个下贱的妓女。没有人在乎过。但是,那是他娘啊!他苦命的娘啊!曲子的余韵在此时爆发,顾不得台下百万的将士,禁不住的掩面而泣。第一次,第一次有人为《阳春》而泣。
      汪东城是冲上台去的。紧紧的抱住这个发抖的人儿,他的心第一次被泪水打的这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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