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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赐我一瞬心安 一. 罗 ...

  •   一.
      罗磊的车并不是特别昂贵,但是看起来还蛮有样子的。比较吴忧来,他的车技也很不错,一路非常矫健地就把车地开到了建国门附近,最终停在了一家外国餐厅门口。我抬头看了看正亮着蓝色彩灯的招牌,心里暗暗赞同罗磊几年前跟我说过的那句“学英语有什么用呀”,果然,整个招牌上的英文单词,我一个也不认识。
      不过咱好歹也是久经沙场的国内非著名女主持人呀,装装样子的功夫还是很到家的。再加上今天小师洋给我化了完美的妆容,我又穿着主持时穿过的礼服,这一切都让我非常有自信。我相信我今天一定可以摆脱昨天去夜店的那份困窘,扬眉吐气一番。
      我暗吸一口气,脑子中想了想吴忧昨天带我进夜店的样子,赶紧把自己幻想成一个被□□大哥包养着的情妇,踢着正步就进了餐厅。
      刚坐定,帅气的服务生就给我递上了菜单。考验我演技的时刻再次到了,面对着全英文的洋气菜单,我内心翻江倒海,表面却波澜不惊。
      “需要我给你推荐么?”罗磊贴心地询问道。
      “恩,不用了。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谢谢。”鉴于我实在是无法卷着舌头发出怪异的英文,我就胡乱用手指头在菜单上点兵点将了三道菜。
      大家都点完菜以后,气氛开始有点小小的尴尬。几年没见,彼此生活圈的交集也实在是少得可怜。但是身为主持人,我的职业道德并不允许我所在的区域出现冷场的现象。
      我整理了一下思路,决定先从关心他的日常生活开始。“来北京多长时间了?”毕竟我对北京熟啊,扯扯交通人文什么的我也能说得上点什么。
      “小半年吧。拿家里的钱,在后海盘了个小酒吧,要不一会儿吃完饭带你去看一眼?给你办个终身vip。”
      “那感情好啊。现在住哪呢你?买房子了吧应该。”我又开始往房地产方面扯。
      “东直门那边。没置房呢。整租了个单身公寓。反正就我一个人,不用太大。”
      我把玩着手里的勺子:“也对。房市现在不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我房事不怎么样?”罗磊一脸坏笑地看着我。
      作为一个众人眼中标准的女流氓典范,我对一切伪流氓的行径一贯表示嗤之以鼻,于是以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拒绝接罗磊这句话。

      谈话间,作为一个牛逼的谈话类节目女主持人,话题一来一往被我牢牢锁定在罗磊的身上。没想到罗磊忽然间冷不防地来了场起义,风云突变,话题的矛头立即转到了我身上。
      “昨天你在夜店哭成那个样子怎么回事?感情上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说出来让我开心开心。”
      我并不想把自己的感情当做打发时间的谈资,随口应付着:“过去的事情了,再说也没什么意思。讲点别的。”
      罗磊却有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既然都过去了,为什么不再寻找下一个第二春呢?”
      “我觉得全世界的熊都一个熊样,就跟全世界的男人都一个样一样。况且,男人的话就跟老太太嘴里的牙一样,有几句是真的?”这倒是我的心里话,我开始有点对男人失去信心了。连一直都对我不离不弃的白小乔都是这副熊样,我还能期待别的男人好到哪里去呢?
      “你现在怎么跟个弃妇一样极端啊,对男人变得这么失望?”
      “我不是跟个弃妇一样,事实上我现在本来就是弃妇。”我尽责地纠正罗磊的语病。也许是觉得把自己说得太凄惨了,搞得我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于是故作潇洒地甩甩手,“尘归尘,土归土,挥手告别二百五。我会很快振作起来。哎,不然你批发几个你身边的男人给我吧,你那身边净是一水的富二代美少男吧。不过,先跟你说好了,我只要钻石王老五啊。把他们的钻石留下,把王老五扔走就是我目前的择偶标准了。”
      “还批发个什么劲儿啊。如假包换的钻石王老五就站在你面前。你不首先考虑一下我么?”从在补习班的时候罗磊就非常容易跟别人自来熟,而且非常好意思地承认并夸大自己的优点,不管什么好事儿都喜欢跟自己扯上点儿关系。这个“给个旗杆儿就往上爬”的毛病这么多年来还是没变。
      “可以啊。咱都认识7年了吧,你先给我买个钻石呗!”我觉得跟罗磊也不用当真,就随口跟他贫起来。
      “咱都认识7年了,你早就是我的钻石了。”罗磊的声音在这家法国餐厅里背景音乐得衬托下显得格外的低沉,就好像在念一段遥远的咒语一样。
      我脑子里的小人马上就从角落里跳出来狠狠地给了我一个大嘴巴子,一手插腰一手戳着我的额头,厉色骂道,都怪你随随便便就跟别的男人瞎扯,现在惹祸上身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正当我想发挥一下谐星女主持人插科打诨来转移话题时,罗磊忽然又笑起来,提着声音说道:“举不起沉重的宝剑,也没有耀眼的皇冠,而且骑马的姿势难看。可是你愿意……让我做你的王子吗?”
      尽管仍然是一段调情的话语,但是听起来就像歌词或者是玩笑一样,气氛立即没有刚才那么尴尬暧昧了。
      我微微地松了一口气,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说:“得了吧,您罗大人身后跟着的女的恨不得有火车春运时那么多了。姑娘我喜欢坐大灰机,我宁可坐在灰机上哭也不要去挤火车。火车还是让给别的女的去搭好了。”搞笑瞎说胡贫一直是我引以为豪的特长和优点,把气氛搞得好一点轻松一点,我也不用老去担心罗磊的想入非非。
      菜上得非常的及时,把罗磊还要说的话狠狠地掐死在胚胎之中。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有点害怕去面对罗磊那一副不知道是真是假、是玩笑抑或是真情的面孔了。

      了解我的人都说我是一个小心眼的女人,对待一切只要我能打得过的恶势力一定睚眦必报,锱铢必较。
      我的心眼那么小,却早已装了那么大大的一个白小乔,现在已经连自己都快容不下了,又怎能还有任何一点空间让我去装下别的什么烂桃花呢?
      我实在是无力再去纠缠另外一个男人了。更何况还是一个我根本就摸不透何时真何时假、哪句真哪句假的罗磊呢?

      二.
      从餐厅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路上的行人开始慢慢少了起来。路上不知道是刚经过了洒水车还是下过了小雨,地面湿湿的,用力吸一口气,可以闻到夏天特有的香草的味道。
      说实在的,北京的晚上其实挺不招我待见的。看着路上的人和车都快马加鞭得赶着回家,四处林立高档或者不高档的小区都早已经万家灯火。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开始泛起迷糊我究竟该去哪里。
      跟白小乔那个租的小房子是回不去了,我已经骨气地拿出我所有的家当。我也早已经自己给自己撂了狠话,一定要等他给我个高高的台阶我才会下。至于张美花女士那边,一想到回家以后就要面对她那80分贝的严刑拷打,我就宁可饿死街头。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吴忧还是没给我打电话。寄人篱下的我也贴心地觉得催一个正在美容的房东有点不合时宜,于是还是把手机默默塞回包包里。
      “去哪儿?我送你。”这个问题让我非常难回答,我实在是想不到一个好的去处来打发掉等吴忧回家的这段时间。“要不去我店里坐坐,听听歌。刚好今天晚上还有主题派对呢。”看我一直没说话,罗磊又开始给起建议。
      这一次我倒是欣然接受了。

      车沿着繁华的二环路直直开到了鼓楼旁边,已经快11点钟了。罗磊停下车,跟我提议道:“咱们把车停在这儿,从烟袋斜街那边插进去怎么样?”
      正合我意。
      烟袋斜街到后海那一段不到一公里的路程,我跟白小乔来来回回地走过不下100次了吧。自从白小乔跟我在一起后,便一直惨遭我的无情迫害,被我严加管教并非法剥夺了一切人身自由。除了爱我以外,白小乔唯一被允许的兴趣爱好或许就只剩下走夜路了。
      每当我俩睡不着,或者是小乔画画出现瓶颈期时,他就会拉着我的手出来走走。整晚整晚的边废话边走。每当这个时候,白小乔就会感慨找个话唠女朋友也是有好处的,至少在这种时候可以拿来当作便于随身携带的收音机用。
      我俩最辉煌的记录是在某年的圣诞夜,从西直门一直走到了王府井,最后实在是走不动了,便找了个24小时的自助银行坐了下来。我们并肩坐着,把头靠在一起,听白小乔轻轻地给我唱: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那缠绵悱恻的声音彷佛是具有催眠功能的咒语一样,我开始晕晕沉沉得睡着了。半睡半醒之间,好像是小乔在我耳边说到:夏颜,我真的好想陪你看到细水长流。
      不远处的教堂响起了平安夜的钟声,其间还夹杂着一些说不上名字的外国小调。我往教堂的方向看去,天空开始飘起了不大不小的雪花。
      北京又下雪了。
      小乔,你知道么,想你真的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呢。

      “你有对象了么?”为了打发这难耐的沉默,我主动挑起话题。
      “没有,找不到合适的。”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官方的回答,进可攻,退可守。我心里暗叹,果然是情场老手,老辣。
      “得了吧,你身边那些姑娘们,一排排的,跟阅兵式似的。跟我这儿装什么纯情呢?”
      “得了吧,那些一排排的姑娘们太不显眼了,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排排大葱呢!”罗磊学着我说话时的京腔,听起来有点儿不伦不类的。我想,他还是说上海普通话的时候更让我舒服点。或者说,我还是更怀念补习班时候的罗磊吧。
      “你说你也一把年纪了,还不好好找个姑娘稳定下来结婚过日子。”我苦口婆心。
      “这你就看错人了。你们都误会我是情场浪子,其实我特别专情。只不过我天生丽质难自弃,爱我的女人太多了,搞得你们以为我也特别花心。”
      我一直都觉得我是一个特别会见风使舵、两面三刀的女子,虽然心里认定罗磊就是个帅气版的西门庆,但想到马上要去人家酒吧喝免费的洋酒红酒啤酒白酒等等,我就默默忍住到了嘴边本要攻击他的言语。毕竟吃人家的嘴软嘛。

      言谈间我们已经拐上了后海北沿,周围的景致立即声色犬马了起来。闪着不同颜色彩灯的酒吧鳞次栉比,满大街故作热情的拉客小姐小弟们让你防不胜防。不知道就从哪个角落“噌”地一声就跳到你的面前,不由分说地拉着你就往他们家酒吧走进去。
      罗磊带着我轻车熟路地沿着后海边上慢慢走,河边不同酒吧的歌手用不一样的歌声唱着不一样的情绪。不知道哪家店里远远地飘来一曲古筝演奏的《笑傲江湖》,时断时续,时强时弱,那逍遥的曲调让我也慢慢融入到这份浮光掠影当中。
      罗磊那家酒吧名字叫做“彩虹城”,门脸打扮得特别低调,并不像周围的酒吧到处都透露着一点八十年代工厂联欢会时的气氛。
      不过我今天显然来的不是时候。
      刚推开门,就听到传来一阵跟酒吧氛围非常不搭的《舞娘》。舞台上穿的金光闪闪的女歌手非常尽责地趴在地上模仿着蔡依林的舞姿。座位上的观众也都很捧场,边拍手,边砸桌子,还一起全场大合唱“舞娘的喜悲没人看见”。
      我被这样子整齐且豪迈的一幕深深地震撼了,忽然觉得好像整个酒吧里都是我的化妆师小师洋。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小师洋的戏路这么宽,人人都爱模仿。瞬间我就开始崇拜起小师洋起来。
      罗磊带我来到舞台边上的雅座,跟我解释道:我们这个酒吧每周都有一个主题派对,今天的主题是“这是一首简单的小骚歌”。简单来说,就是让大家选唱一些让人很想扭动的歌曲。我估计着今天现场肯定很欢乐,就带你一起来开心开心了。
      我又开始崇拜起罗磊那层出不穷、鬼斧神工的创意了。这么令人发指的主题也能被他想到,他也称得上是夜店界的一朵奇葩了。
      结果是,我真的在现场听到了许多小骚歌。从古至今、从流行到美声,我先后听到了“我听过你的歌,我的大哥哥”,“给我一个吻,可以不可以”等等,尤其是那首“女孩的心思你别猜”更是激起了我的共鸣,最爱的是每句歌后面的那个和声“别猜别猜”,要多俏皮有多俏皮,现场气氛欢得嘞。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是想加入他们一起来唱,把这几天一直围绕着我的烦心事儿全部都扔给现场的小师洋们来帮我消化,我再也不要去想那些破事儿了。去他妈的失恋,去他妈的工作不顺心,去他妈的白小乔!

      派对的最后,罗磊作为老板上台感谢今天所有的顾客,稍带还唱了一首歌。
      他唱,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你不会发现你难受,怎么说出口,也不过是分手……
      整首歌他都一直朝着我座位的方向。白色聚光灯把他包围在光线的中央,就像童话里发着光的王子一样。
      突然间我发现,唱着歌的罗磊有点不像我认识的那个罗磊了。

      三.
      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一点钟了。后海的游人渐渐少了起来,周围的空气似乎甜到发腻。我跟罗磊换了条路,往荷花市场那边慢慢走去。沿路有一些高高的路灯,把我们的脸照出一脸柔和的黄色。
      我和罗磊一路只顾低头默默走着。我感觉好像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看过同样的光景似的。长长的小路,一边是静静流淌的河,另一边是在浅吟低唱的歌者,似乎是有青蛙或者是蝉在远远的地方轻轻叫唤了两声。
      “啪”,一声非常清脆的巴掌声。我跟罗磊赶紧回过头去看,生怕晚了就错过了一场午夜惊魂的好戏。只见一个女生哭得花枝招展得,大声指着一个小男生喊道:我恨你,我真希望从来都没遇到过你。
      又一对恋人在街头分手了。
      我脑子中开始一直盘旋着小姑娘那句“我真希望从来都没遇到过你”。多么幼稚和矛盾的话呀,明明当初爱得要生要死恨不得互为血肉的是你们,到头来恨得要老死不相往来的也是你们。爱情的杀伤力真是太大了,每次回想起来的时候都只剩开头和结局,磨灭了中间所有曾经一切的甜言蜜语缠绵悱恻,最终只剩下满腔满肚的恨意。
      就像此刻我跟白小乔一个样儿。

      “你知道么,其实,我挺爱白小乔的。”分手超过48个小时以后,我首次愿意直面自己惨淡的人生。“我一直一直都只想嫁给白小乔一个人,别的男人在我眼中就跟坨屎一样。我的心里根本就不能容下任何一个除了白小乔之外的男人。”
      罗磊在我右边慢慢走着,没有接话,也不看我,看样子似乎是在等我接着讲下去一样。
      “可是他不要我了。他不想跟我结婚。我唯一的生日愿望就是要跟他结婚,他都拒绝了。我在这份感情中好像,……就好像一朵一直自作多情,其实根本还没开放就早已经凋零的花儿一样可悲。”我认为我找到了一个非常好的比喻,简洁而精辟的概括了我跟白小乔的爱情故事。
      “他为什么不肯娶你?吴忧不是说,你们俩在一起5年了,感情特别稳定么?”罗磊终于开腔关心起这一段说来话长的故事了。
      “我不知道。我主动问过他好几回了,他每次都把话题扯开。”我停了停,想想反正罗磊跟白小乔也不会有什么交集,照实讲出来也不会有什么关系的。
      “前几次我还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但是我生日那天,我明确告诉他,我25岁的生日礼物只想要他跟我说句‘嫁给我’就好了。他还是拒绝了。我软磨硬泡,恩威并施了快一个小时,他始终只肯说,他没法给我一个安定的好生活什么之类的借口。我当时认为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头脑一热就冲口说出你要是觉得不能给我个安定生活,就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了。屋子里安静了五分钟,他就跟我说了请记得你要比我幸福之类的废话了。”
      听到这里,罗磊终于忍不住地微微笑了出来:你们的人生怎么跟连续剧一样,不但折腾观众,还折腾自己。
      我一听,还真有道理。谁说不是呢?
      “他回来找你的话,你还会原谅他么?”罗磊掏出一支烟,点燃了。
      “会。我只要嫁给他。”作为知名话唠的我难得有这么简洁的答案。
      “你们还真是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到天涯呀。”罗磊吸了口烟,吐出了一个大大的烟圈,“你知道么,刚才那首歌我是特地给你唱的。”
      “我知道啊。在讽刺我分手嘛。歌词多明白啊,怎么说出口,也不过是分手。”
      “你这人怎么这么狭隘啊,净往坏处想。你可知道,我给你唱首歌有多么不容易啊?”罗磊又拿出那副夸张的语气,提高了声音跟演戏一样,可惜演技实在是太造作了。“我们唱歌的,吃太饱了唱着没感觉,太饿了又不行,现场灯光太暗不可以,太亮了又觉得没气氛,甚至连身上穿的衣服让自己不舒服也唱不出让自己满意的歌曲。等到一切都可以的时候,我们又困了。所以你说,我刚唱出那么一首感人肺腑绕梁三日的歌,你不觉得感动得眼泪要掉下来么?”
      “唱得再好,也只是一首讽刺我被抛弃的歌啊。就算是哭,也只是想到我是个弃妇的原因。”
      有那么几分钟罗磊没有说话,两个人默默的走着。罗磊越走越慢,我俩渐渐从一左一右的队形变成了一前一后的队形。快到停车地点的时候,后面的罗磊轻轻的说道:“其实我要表达的不是那两句歌词。重点是,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现在咱们认识7年了。再过三年之后会是怎么样呢?”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在前面装作没有听到一样,不回头地继续走下去。
      回去的一路上,都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谈话,我尽量扯一些有的没的,以为总也走不完的回家路,原来也就那么长。
      下车以后,罗磊跟我挥手告别,就开着车往小区外去了。我目送着罗磊的车出了小区的门,才抬头看了看。吴忧家二楼已经亮起了不明不暗的灯光,照得心里特别温暖。
      终于回家了。
      刚要敲门时,身后却又响起了一声不长不短的喇叭声。回过头时,只见罗磊一手搭在摇下的窗外,对我大声喊道:夏颜,你知道么,这些年来,我总是会时常想起当年那个帮我刻假章,为了保护我站了一个小时也不愿意讲出我名字的那个倔强的女孩。
      说完,又再次举起左手,竖起两只手指头对我比划了一下。就跟七年前那个在补习班里还年少的罗磊一样。

      四.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白小乔坐在一个很大很亮但是却又空荡荡的屋子里,背对着我在画画。
      我走到他的背后,发现画板上是一个很美丽的姑娘,跟我一样美丽,但是却并不是我。我想问她,这个狐狸精究竟是谁,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白小乔回头看我,等我说话,眼中还是那一水温柔的神色。我很努力的要说出一两个字来,可嘴巴却怎么也张不开。我开始着急,白小乔似乎也是一脸不耐烦的表情了。收起画板,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儿,自己夹着画板走了。
      我对着白小乔的背影终于可以发出人类正常的语言了,我声嘶力竭得喊道:白小乔,别走啊。你看这里看这里,我在后面呢。你别不要我啊,带我一块儿啊。
      白小乔听到声响,回过头来看我,对我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但是马上又大踏步地走了,带着他画板上那个美丽的姑娘离开了我的视线。消失了,就再也找不到。
      我想去追他,但怎么也迈不动脚。我开始哭,一个人跟个傻逼一样就站在那里哭。直到把自己哭醒了为止。我摸了摸身边,依然没有白小乔温热的身体。
      这是我离开白小乔的第33天。

      曾经有人跟我说过,人的这一生可以讲的话是有限的。年轻的时候讲得太多了,等年纪大的时候就没得讲了。我以前一直都觉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等我年纪大的时候一定是个聋哑老妇人才对。因为年轻的我简直就是一个超级大话唠。估计把下辈子能讲的分量都已经一气儿讲完了吧。
      我经常问白小乔,等我有一天真的成为个哑巴的时候,不能陪你聊天不能给你讲笑话解闷,不能陪你一起攻击路人,也不能给你唱歌时,你敢不敢抛弃我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再去找一个?
      白小乔总是揉揉我的头发,笑着跟我说:不是不敢找,是不想找。年轻的时候已经被你烦了一辈子了,好不容易你哑了,我应该享受一下难得的清净啊。干嘛非犯贱再去找一个?我这不是自作孽不可活么?
      每当听到这样子的答案,我总会非常开心地用唱山歌的方式搂着小乔的脖子开始大唱:“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哟豪……喂!”每次小乔都会被我最后那句鬼哭狼嚎一样的“哟豪……喂”吓得肝胆俱裂。

      半夜醒来的时候,总是会想到跟白小乔在一起经历过的点点滴滴。我甚至开始烦躁起来,不愿意去面对这样子的自己和生活。我起身,像幽灵一样飘进了吴忧的房间。
      我推开吴忧房间的门,把自己狠狠扔在吴忧的床上。以我的体重加上离心力重力等等一切力量以后,那么惊天动地的一击,都没能把吴忧唤醒,我瞬间决定把“睡美人”的称号拱手相让给吴忧。
      “吴忧,赶紧起来了。我们去跑个步,然后去吃个早饭,就去逛街吧。我现在有血洗赛特、东方新天地、世贸天街、新光天地等等的冲动。我连存折都从床底下翻出来了。”我在吴忧耳边,拿出以前在学校每天早晨练声的方式大声嚷道。
      “别闹了,大姐,这他妈才几点啊?你再回去睡一觉,完了再来叫我。”吴忧把脸埋在枕头里应付了我两句。
      威逼不成,立马利诱。我一边往外走,一边假装很失望地说道,“哎,原本想报答你舍命陪君子,打算给你买一个古驰的钱包的。现在只能再回去翻翻手机,看看送给谁好了。”
      我心里默数3,2,1。吴忧果然没有让我失望。诈尸一般的起来,一边骂我没人性一边往卫生间冲。
      我往窗外看去,北京的天早就一轮轮的亮了。马路上跑步的行人、打太极的老人、行色匆匆的外来务工人员都已经活跃起来了。
      崭新的一天终于来了。

      为了能够使我们一天的行程充满欢乐,我还特地重金邀请到来自民间的著名艺人、有“小师洋”之称的容洋先生陪伴我们同行。容洋果然没有辜负我对他殷切的期望,接到我的电话得知要去逛街以后比一般女人还开心。“嗷”得一声就扔下电话去收拾自己了。
      我们仨约在了“美女与妖孽齐飞、型男共非主流一色”的西单见面。但是在这之前我得先兑现自己的承诺,先转战王府井的乐天银泰。我拉着吴忧直接冲进了古驰专卖店,装作富婆一样,大声喊道,吴忧,随便挑。为了配合我这份霸气的气场,简直觉得恨不得要拿出一支雪茄站在一边抽着才行了。
      趁着吴忧埋首于各个包包之中,我也假装不经意的看了一眼价钱。“噌”的一下就让我在这个冷气开得跟冬天一般寒冷的商场里出了一身的汗。虽然早知道贵,但是实在没想到这么贵。巴掌大的一个钱包卖七八千,你当你是人皮的么?
      最终吴忧选择了一个六千多的小钱包,要不是旁边几个服务员殷切的眼神,我简直要跪下来求吴忧当我什么也没说,我还是请你顿兰州拉面好了。在消费单上潇洒地签上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间,我的心简直跟被绞肉机绞过一般,碎得跟泥一样。心想,我这一个月的工作又等于是替吴忧干了。
      吴忧拿着新买的钱包不由自主得更加像个贵妇。被她一衬托,我就愈发得像是她的丫鬟一样。两人各怀鬼胎的往西单而去。刚到西单,就觉得一股股妖孽的气息迎面扑来。满大街都是有型或者自认有型的男男女女们。
      我一直都感慨北京的西单简直就跟东京的涉谷街头一样,什么样儿的人都有。真是不到西单不知道胆大的,北京的小年轻们是什么都敢往身上穿,什么发型都敢顶出来的,有时候我真的很想狠狠抽他们一巴掌,然后拉住他们的手对他们苦口婆心地说一句:孩子们,你们真的误会自己的人生了。

      一行三人手挽手地直接杀到大悦城。进商场大门的那一瞬间,小师洋尖着嗓子曰,姐妹们,我们这么耀眼的明星天生就应该成为路人们瞩目的焦点。来,赶紧幻想我们仨是欲望都市里那几个老女人,我们现在就是走在巴黎的街头。来来来,夏颜,你是Charlotte,吴忧你是Carrie,而我就是Samantha啦。来,扭起来吧。
      小师洋非常敬业得帮我们分配好需要扮演的角色。说完,他就好像真的被Samantha附身了一样,一马当先地扭着冲进了一楼的化妆品柜台。扭得那叫一个叹为观止啊。

      五.
      吴忧因为看不上大悦城里面那些普通的品牌,直接跟我们分道扬镳去做头发护理了。而我在小师洋的带领下徜徉在各大护肤品的柜台中。
      小师洋的到来使得各个柜台的美妆师纷纷下岗,他非常轻车熟路地拆穿了许多导购小姐的谎言,并且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他们示范什么叫做专业的化妆。一瞬间,整个商场的一楼都凝结在一种“羡慕嫉妒恨”的情绪当中。我甚至觉得如果此时带上红外眼镜的话,一定可以看到从四面八方向我俩射来的仇恨的眼光。
      就跟小师洋说过的一样,有他在,我们总是很容易成为众人眼中的焦点。我们楼上楼下跑来跑去了好几个轮回,才终于买齐了所有东西。此间小师洋冷嘲热讽了无数品牌的导购小姐,我都觉得我们快被大悦城的各大商户列入黑名单当中了,可是容洋却一直很享受在这种阶级斗争的快感当中,真让我感慨那句老话“英雄不问出处,流氓不看岁数”啊。
      在购物的过程当中,我也非常友好地跟容洋分享了我的爱情长跑故事。这是除了吴忧、罗磊以外,我第三次坦白我的感情历程。这一次讲来,早已经没有了前两次的辛酸苦楚,平平淡淡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最后,我非常坚定地阐述了自己的观点,我跟白小乔肯定还是彼此相爱的。只是目前这个阶段,我们俩都不好意思主动向对方示弱。我们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契机,终究能够“红尘做伴活的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
      虽然小师洋在我心中是一个大嘴巴的形象,但是他那毒舌的功夫总是能给出一些非常准确的意见,让我们这些迷失在爱情中的美少女们,面对惨淡的现实。
      “夏颜,你相信一个依然爱你的男人,在跟你分手33天以后还没有一点儿表示么?”小师洋非常不屑于我所描述的美好未来。“他要是还在意你,再怎么刀山火海,早就趟过来找你了。别把自己想得在他生命中太重要了。”
      “可是我们在一起了五年了,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我不相信,他这么薄情寡性。”这句话说得特别没有底气,连自己都嘴软。以前跟白小乔吵架,从来没有冷战超过3天的。可是这次整整33天又8个小时了。
      “你们女人真是奇怪,不该知道的事全知道,该知道的事全不知道。男人爱你的时候,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男人不爱你的时候,你自己说你是什么?”这句话说得真是精辟,连一旁的售货小姐都似乎忍不住要拍手叫好了。
      可我不相信。或者说,我不愿意相信,不敢相信。
      “算了。别说这个了,咱们走吧。”我拎着大包小包,觉得此刻的人生特别满足,怪不得那么多女人一心情低落便愿意去商场烧钱。
      售货小姐可能是因为特别崇拜小师洋刚才精辟的论点,跑上来直愣愣盯着容洋说,“两位,我们商场现在在做感恩酬宾的活动呢。你们俩消费了这么多,可以去服务台兑换抽奖券,试试手气。”
      长这么大,每次吃饭购物都一定要发票的我,却连5块钱也从来都没中过。但是容洋却特别钟情于这种投机取巧的事情。
      1000块可以换一张抽奖券。结果我换了5张,小师洋有8张之多。抽奖规则非常简单,在抽奖券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扔进奖箱就可以了,等商场开奖了会主动联系我们。听完这个抽奖规则,我更是坚信会有非常严重的暗箱操作了。于是就草草写了几张扔进箱子中。
      正写着,突然有人拍我肩膀。我回头看到一个巨大的莲蓬头,跟我大眼瞪小眼,瞬间吓得我以80分贝尖叫起来,这一叫把我刚酝酿的所有情绪都叫的灰飞烟灭。
      来人一掌拍过来,“夏颜你有病吧,别老拿出你妈说话的分贝在公众场合尖叫行么?你这是有损市容。旁边要是有位身体柔弱点儿的或者有个心脏病的老人,你刚才那一嗓子就是一条人命知道么?”
      来人是吴忧。我对他的恶人先告状非常不满。“是谁允许你把头发烫成个莲蓬头的样子的啊?你这样还让不让我晚上在家睡觉了?大晚上的看到你,谁敢不叫啊?”
      吴忧用了将近两个多小时候的时间,就把头发弄成个莲蓬头的样子,我对这一点非常不满。真是脑壳多了,什么发型都有。这气质就快跟西单的那些非主流少女们融为一体了。可吴忧却丝毫不在乎我们对她头型的攻击,得知我们在参与抽奖以后,也抱着“参与第一”的奥运精神买了两件衣服,换了几张抽奖券。
      容洋坚信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皇天不负有心人的道理,在抽奖券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填写自己的资料。我要是商场老板,一定被他这份精神打动,直接送他个大奖。
      在等他填抽奖券的过程当中,吴忧突然狠狠撞了我一下,以见鬼的表情和声音说道:你快看出口那边,那个是不是白小乔?
      “白小乔”三个字好像打开了我跟容洋两个人身上某处的开关一样。两个人都非常敏捷得回头,速度快得甚至听到了脖子那边“卡擦”一声。我没空理会脖子是不是脱臼了,赶紧四处寻找。
      出口处,一个非常熟悉的背影,跟我梦里梦到过的一模一样,穿着我们曾经一起买的粉色情侣衫正缓缓往外走去。身边有一个不是很高的小女生,看起来非常乖巧的样子。白小乔将就着她的身高,不时得侧低身子跟她说话。
      两人有说有笑地越走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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