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因为桑葚已经成熟了 脏棉花絮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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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七岁的那个夏天，我不是经常喝水。
当时正值战乱，以及干旱。
走过火就是水，老人都这么说，倒霉事儿从不单独上门。
傍晚，我跟廖沙、瓦尼亚游荡在梅德日卡河的河岸，河床干涸，剩下一小片水洼，像个烂牙洞。覆着一层藻，在余晖中泛着污秽墨绿的油光。我们仨像三只呆头呆脑的鹅，抻长脖子眺望。我们的眼睛盯着那些吸饱水的藻，而喉咙吞咽着焚风。肌肉牵动缺水的黏膜，干疼干疼的。
庄稼不长，我们很难搞到吃的，饮水是更大的问题。邻村的井还能打到一些水，每天有人驾着驮马去取水，但份量极有限，每个人只能分到一点儿。
廖沙说把那些藻撇开的话，里面的水煮熟了说不定能喝。
瓦尼亚说不行，他奶奶说喝了那种水人会变得像绿藻一样绿，比起变绿，他宁愿渴死。
况且厚腻的藻膜下已经没什么水了，只有濡湿恶臭的泥浆，连偶尔飞过的鸟也不会下来喝水。
……
干旱仿佛没有穷尽。
邻村那口救命的水井在逐渐干涸，我听说去取水的人们和邻村看井的人发生了械斗，大家都得活着，谁都想优先活着。那几个男人回来时垂头丧气，有人的头被打破了，没流多少血，但我说不上这算不算好事儿，因为他不是伤得轻，只是血太稠了，流不动。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神父家后院那棵老桑树到了结果季，却没能结果，这粉碎了我们仨最后的希望。
往年我和廖沙、瓦尼亚总会翻过院墙偷摘桑葚，熟透的桑葚没有酸味儿，那纯净沁人的黑甜如今夜夜入侵我的梦境。
由于没办法清洁身体，虱子和疥疮之类的皮肤病如鱼得水。
我痒，又渴。舌头和上颚老是黏在一起。把它们分开时，会感觉到微微的刺痛。
每当这时，我会想象桑葚柔软果肉咬碎在嘴里时榨出的甜水。
可就算这样，我也分泌不出半星儿唾沫了。
阴郁的死气弥漫在村庄里，连我们这些离死亡最遥远的孩童也嗅到了祂镰刀上那股腥甜的铁锈味儿，我们不再消耗体力去梅德日卡河游荡，也不再去神父家张望那棵老桑树，我们谨慎缓慢地呼吸，因为每一次呼吸带走的水蒸气都珍贵得不能浪费。
为这一切带来转折的，是一场风。
与将整个夏季吹得白热炽亮的焚风不同，这次的风是蓝的，我敢说，是冰蓝色的，凉丝丝的，刮得很猛。干热的尘土起先被风扬起，弄得到处都雾蓬蓬的，渐渐地，村庄就被冰蓝色的风刷洗得干净，你都摸不到灰。这风刮个不歇，刮走了灰与死气，刮来了云。风像把大扫帚，把南边湿润积雨的阴云扫过来了。
一条条灰黑的云缕，像脏棉花，絮满了天，随即是雨。
很大，很大的雨。
……
我们乐疯了，干燥的嘴角笑得咧出血。
人们拿出一切容器去接水，锅碗瓢盆，洗脚桶，从马厩里拖出豁口的马槽……有人在雨里洗澡，有人张嘴接雨水，他们说雨水有甜味儿，我尝了，是真的，是有一点儿泛腥的甜。
我们喝饱了水。我相信桑树也喝饱了水。或许它还来得及结桑葚，我想，我咽着唾沫，我真的很怀念那个味道。
我仰着头，让雨水冲刷我的脸，雨水灌满我的眼睛，又顺着眼角淌下来，像眼泪。廖沙快乐地用雨衣的帽子接水玩儿，塑料膜胀满了水，沉甸甸，半透，能隐约看见贴在帽子内壁的褐黄树叶，他乐呵呵地摇晃着那兜水球。瓦尼亚嫌张嘴接雨水太慢了，于是趴跪在蓄满水的铁皮桶前，像伏在溪流边的小鹿一样，埋头大口大口地喝。当他抬头时，他笑了，缺了几颗牙，因为缺营养长不出来，桶上一小块脱落的锈皮粘在他嘴唇上，像一小抹血，我指了指，他抬手擦掉。
没过多久，那抹血变成了真的。
当我再次抬手示意那抹血痕时，瓦尼亚擦掉的不再是一小片锈，而是一小片糜烂的嘴唇肉。
他的食道烂透了，整个人像一个裹着血泥的皮袋，吞咽时会无法避免得吞掉一些黏膜和肉沫。瓦尼亚每次吃东西，都等于在吃自己。
比瓦尼亚更糟的是廖沙，他的腹腔积满了体丨液，鼓胀得像青蛙。沉甸甸的，半透，能隐约看见贴在腹腔内壁的红紫脏器。他每动一下，那巨大的水球就会令人心惊地颤动起来。
远方的核电站炸毁后，风刮来吸饱辐射的雨云。
我们喝它，用皮肤吸收它，我们蓄了许多水，一直在用，直到有人来通知我们避难。我们上了军用卡车，被载到避难所，也许是等死。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像瓦尼亚和廖沙一样倒霉，不是所有人都要死，有人长出一层又硬又红热的皮，很厚，像鳞片，但我想不至于会死，也有人的肩胛骨异样地凸起，像要获得翅膀。
一些科学家在尝试救助我们。
我觉得我也没到等死那么严重，还算幸运，可我仍然想家，我会想起那株老桑树。可桑树也遭到了核污染。一个和气的、穿着白大褂的阿姨说，就算它活着，我也不能再吃它结的桑葚。
如果放在以前，我会很可惜。我想。可现在我不觉得可惜，我恐怕我没那么想吃桑葚了。
我甚至有些厌恶它们。
我摸了摸我的眼睛，一串串密密麻麻的赘生物从眼眶中溢出，一碰就是一阵酸涩的疼，像碰到了眼球一样。我的视野被分割成许多块，我能看得更广了，我能从许多离奇的角度看到东西。
可我并不喜欢。
因为我的视野中永远有一串紫黑色的密集的小圆球，那是我新生的眼球结构，它们自己能看见自己。
因为桑葚已经成熟了。
【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因为桑葚已经成熟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