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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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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山雨欲来
初冬刚至,万物萧索,但市井之处依然热闹非凡,快到年关,街市上贩卖年货和置办年货的人摩肩接踵。郦之辰换了一身靛蓝色的植绒裙装,轻盈灵动,发髻上斜斜的插着一只通透碧绿的簪子,在街上左顾右盼,只觉得目不暇接新奇异常。阴羲和慢慢的跟在后边,看着郦之辰开心的笑,嘴角也不禁染上一丝笑。
似乎她陪伴在身边的几个月,自己笑容不知不觉多了很多,阴羲和突然这样发觉。
在集市里逛了一会,阴羲和看郦之辰的兴趣渐渐减弱下来,便叫她上了马车。见着江生气喘吁吁的抱着一堆东西跟着上前来,苦着一张脸道:“姑娘只管在前边走着,却不知道你多看几眼的东西三皇子都叫我买了下来……”阴羲和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江生只得扁扁嘴作罢,把一堆东西放在了马车上。
郦之辰低着头咬了咬嘴唇,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见阴羲和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随手翻着那堆东西。花鼓、香包、各色坠子、泥娃娃……她一个大小姐,却对这些再普通不过的物什感兴趣,果真是养在深闺人未识。
阴羲和又翻了翻,发现那堆东西里有一个价值不菲的缚丝剑坠,他拿起来问:“你对这个也感兴趣?”郦之辰说:“你每日在前台舞剑,江生告诉我你的剑唤作翌日,我看着你舞剑总觉得少些什么,今日看到这个才知道,那么好的剑却没有剑坠岂不是可惜了。只是身上也没带那么多银子,到最后还是你叫江生买下的……”
阴羲和嘴角上扬,将剑穗收进袖口里,便闭上眼睛静息了。郦之辰看着他的举动,只觉得他这就是收下自己的“礼物”了,他表情上是很开心的,但是嘴里怎么也不肯说声什么,但转念一想,还是人家掏的银子呢,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谢谢……
马车平稳的行进,市井的喧闹声渐渐减小,只听得马车轱辘压过地面的声音。
来到这个世已然两个多月,郦之辰由开始的焦虑不安到慢慢平静,既来之,则安之,如果真的回不去,也就只好努力存活。
有过了一刻钟,马车停下了。江生掀开马车厚重的帘子说:“主子,西营到了。”
阴羲和略点了点头,抬眼对郦之辰说:“今天本意也是想来看看青林他们,今晚我就不回去了,你让江生送你回去吧。”
郦之辰听到“青林”两个字,一抹奇怪的红晕飘上她的脸颊,嘴里的话却先于脑子说了出来:“呃,我想不用那么麻烦了,我明早跟你一起回去就好,也顺便看看青林伍承他们……”最后一句犹如蚊呐,显得格外心虚。
阴羲和看了她一眼,默许的下了马车,大步地在前边走着。郦之辰只以为阴谋得逞,便屁颠屁颠在后边跟着。
只有江生,因一直掀着帘子,自然能看到他主子出来时有些异样的表情,但阴羲和很快就收起这种表情波动,恢复了他那万年冰块脸。
西营,顾名思义,位于盛京都城的西郊,在西营有四军,其中三支便是上次锦城之战中被阴羲和调遣的孟柳、东城、江翼三军,还有另外一支猛虎军,其军统孙方贺是四皇子母妃的亲弟弟,这四皇子阴羲昌素来与太子交好,孙方贺显然是太子安在阴羲和眼皮底下的一根针。
泗唐当今圣上算是一代圣君,不沉湎于酒色且勤于朝政。人过中年方知力之不及,皇帝也开始考虑子嗣问题,可无奈年轻时四处征战并不曾将这事放在心上,也不过只有五位皇子:太子阴羲惠,三皇子阴羲和,四皇子阴羲昌,七皇子阴羲峒和刚满周岁的八皇子阴羲临。阴羲峒的生母早逝,皇帝便让鲽妃抚养,所以自小便缠着阴羲和,感情要深一些。八皇子未成气候,其母妃丽嫔虽荣宠一时,却无强有力的母家,所以构不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朝中那些官员都是见风使舵的一把好手,见皇帝日渐衰老,而储君之位已定,便都向太子靠拢,太子府前一时车马不绝。而这也正中太子下怀,他也好趁势拉拢朝臣。从表面局势,太子风头无二,即使阴羲和率军北征立下大功,也不见皇帝有什么实权上的赏赐,而阴羲和平日多于府中和军营,与朝臣结交不甚亲密,所以自然不及太子势大。
这次阴羲和来到西营,孙方贺不知是有意无意不在军中,所以只有阴羲和和其余三军军统摆宴,其实这样也好,少了那些虚与委蛇的流程。
西营的宴厅还是气派的,就像行军时一样,没有太多的虚礼,阴羲和坐在主位,郦之辰坐在他的斜后方,陆青林等人依次入座。
席间谈起行军趣事,自是欢笑连连。
元付端起酒盅一口喝下道:“这回来了规矩反而多起来,用这小酒盅真不过瘾。”阴羲和笑笑道:“今天可以破例,江生,给元付换个酒碗。”
元付道:“三皇子,你可得常来几趟,你来了我不仅能喝这梨花酿喝到饱,而且还没有青林在耳边啰嗦。你可不知道,青林怕我误事,平日里哪能沾酒!”陆青林也不反驳,只带着笑意儒雅的坐在那里,白衫似无风自动,与这军营的气氛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伍承有些绷不住了:“元付,要不是上次应元节的时候你醉得一塌糊涂,把这殿里一只琉璃花瓶都给砸了,青林也不会管你的!”
元付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没再言语。伍承继续说道:“倒也怪不得元付醉后失了分寸,”他压了压声音,“三皇子,太子一党气势日盛,你却依然闲云野鹤不问世事,到不能不叫我们着急啊。”
阴羲和与这三人是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战友,话语间也就没那么顾忌。他没有说话,只自顾自的品着清香的梨花酿,漆黑的眼眸波澜光转,他纤长有力的指端起乘酒的白玉杯,又送到唇边抿了一口。阴羲和抬起头来道:“这席间知晓我心思的,怕是只有青林和之辰了。”
郦之辰从未听过阴羲和这样唤自己的名字,不禁抬起头,却只看到阴羲和棱角分明的侧脸和如缎黑发,那黑色也像缠进了他的双眸里,让人移不开眼来。有些人是天生王者,郦之辰不禁这样想。
元付道:“青林心思细密,你俩说话就跟打哑谜似的,不懂!但这郦姑娘不过跟你月余,说她知晓三皇子你的心思,我可不信。”
阴羲和不置可否,依然轻抿着那梨花酿,道:“之辰,说说你的看法。”
阴羲和当初求皇上赐郦之辰侍读,一是为她解围,二也是有意拉拢郦家。且不说郦孟之的人脉和地位,单凭现下远在边陲的郦元城就足以让阴羲和动心。郦元城若能收为己用,就相当于为扳倒太子的大计划增加了一个不小的筹码。而这月余来,他却发现郦之辰聪慧细密,且极少为家族事所牵绊,当初听徐老说出郦元城在曹州被郭宇掣肘,他曾特意留心郦之辰,却发现她只于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惊异,不过旋即神色自若。阴羲和并不知道这个“郦之辰”和郦家并无多少感情,只当她处事成熟从容。平日与其交谈,时不时语出惊人,就会红着脸说是从别的地方听来的。
而郦之辰,在现代不管怎样也学过中国历史,多少知道争权夺位的可怕。无论哪个朝代,无论多么圣明的君主,在权力的占有欲上都大同小异。而且中国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早就将这些为君为臣之道浓缩成简明的名句,现代人即使不生活在那种环境中,却依然对这些大智慧充满敬畏。况且在职场上,有些道理是完全相通的。
阴羲和的语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便集中到郦之辰身上。郦之辰也不推辞,落落大方的开口道:“承蒙三皇子信任赏识,之辰近日一直跟在三皇子身边,所以理解的或许清楚一点,我就来说说自己的看法。”
郦之辰顿了一顿,接着说道:“自古帝王,或骄奢淫逸,或勤勉圣明,但无论什么样的君主都有四大心病:宦官专政、外戚专权、结党营私和藩镇割据。高处不胜寒,皇帝的疑心病是最重也是最难解开的。现下太子拉拢朝臣,每天府前熙熙攘攘好不热闹,从表面上看是羽翼丰满,殊不知,却是犯了皇上大忌。”
郦之辰稍停了停,看着众人都若有所思,她继续说:“依我看来,太子现下有三大致命伤。其一,西北战事吃紧,郭宇始为太子举荐,此人举战事之名行敛财之实,忝居将军之位却无护国之才,若郭宇再将搜刮来的钱财献于太子,岂不是陷太子于不忠不义的境地?”
郦之辰见伍承眉头深锁,元付若有所悟,开口说:“其二,太子欲做八面玲珑之人,朝臣也多趋炎附势,太子一党势力越大,这结党营私的罪名就坐的越实;四皇子的舅舅统猛虎军,太子的母家人也多掌兵权,这外戚专权的罪名也是难以逃脱了。四大雷区太子触碰了一双了。”郦之辰嘴角上扬,神采奕奕,陆青林已是收敛了笑容,停留在郦之辰身上的目光里有难测的意味,阴羲和依然在不紧不慢的小口嘬酒。
郦之辰顿下,故作悬念的说:“这其三,也是最大的一个把柄是……”她见大家都盯着自己,连阴羲和都多了些兴趣,便说:“圣上正当壮年,觊觎皇位之人便是有不臣之心之人,伴君如伴虎,即使是太子也不能例外。”
话音落下,殿里却沉默良久,阴羲和在听郦之辰说完第三条时眸光一闪,随之一闪而过的是自信狂睨的一笑。等大家逐渐回过神来,元付向郦之辰一抱拳道:“姑娘若生为男子,定是一代奇才!元付我听姑娘一番话,不觉豁然开朗,真是佩服!”
郦之辰笑道:“我其实哪里知道什么,整日跟在三皇子身边耳濡墨染的罢了。”伍承道:“姑娘也不必推辞,江生跟在三皇子身边这么多年,却不及姑娘一个月的功夫了。”
江生窘迫的道:“伍大人光知道笑话我。可自打咱郦姑娘来了之后,我其实清闲了很多。大抵三皇子觉得我愚笨了……”众人皆笑,元付打趣说:“这郦姑娘若是个男子,可以近身伺候的话,你就可以回家了!”大家又是一阵笑,阴羲和也不禁开怀,郦之辰看他舒心的笑着的样子,多了几分亲近,却又更加的英气逼人。
酒过三巡,大家都喝得有些面憨耳热。郦之辰看那梨花酿淡黄典雅,细嗅起来清冽的酒香扑鼻,禁不住诱惑,也喝了几盅。这酒入喉绵长,回味无穷,可谁知道后劲也大,过了一刻钟左右就觉得有些头晕,于是郦之辰就走出殿门想透透气。
郦之辰走出殿门,发现天上竟细细密密的飘下了雪花。已是腊月时分,下雪也是正常的,但这毕竟是郦之辰到这个世界来看到的第一场雪,她不禁神往,提起裙边走到院子里。
地上已经铺上厚厚一层,月光轻柔洒下,眼前的景物似都泛着银光。院角零落开着几株白梅,点点晶莹,煞是可爱。郦之辰缓缓走近,低首细嗅,淡香沁人心脾。郦之辰心想,古人之偏爱梅确有其缘由,傲立寒冬,风霜高洁,如世之谪仙。
陆青林离开殿门,迎面一阵寒风将殿中的热闹吹去大半。他缓步走入园中,脚步极轻极柔,似乎怕叨扰了雪中仙子。走了几步后陆青林停下了,他见院角盈盈独立着一位佳人,她低眉轻嗅院角的白梅,微微闭起双眼,睫毛如蝴蝶微微颤动的翅膀,她肤光胜雪,五官小巧精致而又身量纤纤。随后她睁开眼眸,陆青林不自觉的屏住呼吸,她的瞳光流转,似将银河星光都倾注其中,雪花落在她的四周,那画面当真是美极。
郦之辰看那梅花正入神,忽听得耳边传来一句:“见你没了踪影,竟到这里来图清静了。”她转身看到陆青林雌雄莫辩的脸,笑着说:“酒劲上来了,出来醒醒酒。”陆青林面色温柔:“梨花酿后劲极大,女子还是少饮为妙。”郦之辰点点头,低头又见可爱白梅立于枝头,吐露淡淡黄蕊,心情没由来变得很好,随即眉眼弯弯。两人之间也不再言语,却也不觉得尴尬,只是并肩站在一起,凝视着同一株上绽放的玉梅。
静立雪中,郦之辰突然开口道:“梦里清江醉墨香,蕊寒枝瘦凛冰霜。”陆青林微一沉思,接到:“如今白黑浑休问,且做人间时世妆1。”话音一落,二人皆眼前一亮,便相视一笑。雪似乎下的越发大起来,落在两人的衣上肩上,陆青林解下身上的银狐大氅,披到郦之辰的身上,郦之辰感受到他的走近,大氅带着他的温度包裹住自己,不禁低了低头,不叫他看出自己脸颊上浮起的红晕。陆青林又仔细地给郦之辰系好,说:“怎么出来时也不带个大氅,羲和竟也没叫江生给你备着么。”
二人身后十几步远,阴羲和停住了脚步,他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烦躁,将手中的黑狐大氅抛给江生,并说:“今晚回府。”
江生一头雾水:“这雪下的不小,现在也晚了,三皇子……”阴羲和转身向右手边的回廊走去,不发一言。江生向前走了几步,看到郦之辰和陆青林并立在雪中,又看郦之辰身上披着的大氅,心下就明白了七八分。只是他这个有些固执的主子,怕是还不怎么明白自己的失态呢。
江生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郦之辰见江生走过来也转过身来,江生说:“陆军统,郦姑娘,三皇子今晚不在这住了,我们这就回府了。”郦之辰奇怪道:“这么晚了,怎么突然又要回府?”江生说:“这……我也不知道,马车已经备好了,郦姑娘,我们走吧。”
注1:朱熹 《墨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