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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子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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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便是一贯热闹的京城也安静下来,白天车水马龙的四条巷,此刻除了几个晚归的赌徒,便只有他,一身月牙白的长袍书生,纤瘦的身影。
他甚少这么晚回家,如果不是国子监的李常侍死拉硬拽,他断然不愿去赴什么陈阁老的家宴,而这正是因为这场晚宴,让他现在心烦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陈阁老说,子殷啊,崔相国已经向圣上请旨,你就收拾收拾准备当你的新郎官吧。
新郎官?他自顾自的摇了摇头,嘴角淡起一抹苦涩的微笑。他叫夏棠,字子殷,现在在翰林院当了个小小的编修,从五品的郎官。从五品,在这个天子脚下,满街天潢贵胄的京城,实在小的,小的根本不值得一提。可为什么,为什么非就选上了自己,这么个不起眼的角色?
这是一门顶好的亲事,他自然也是知道的,崔相国是三朝元老,当今圣上的太傅,虽然如今卸职在家,可朝中数不清的同窗同僚门生故旧,哪个不是为他马首是瞻?崔家这最小的小姐,他也是见过一面的,相貌一等一的好,无论从哪里看,他夏子殷都是祖宗庇佑,白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可他不能,绝对不能,他怎么能去当这个新郎官?顶着这个男儿身份欺世盗名了二十多年,难道,这一次,真的再瞒不过去了么?
不错,他是夏棠,夏子殷,夏编修,可他这个夏棠,夏子殷,夏编修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女儿身!
她不想的,如果不是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编撰未曾完成了的《通史》,她本可以无忧无虑的在乡下穿着长裙洗衣浣纱,又或者可以像其他女子那样找个如意郎君嫁做人妇相夫教子,可这一切就像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父亲一个善意的谎言,让她不得不走上了这条不知能走到何时的坎坷路。
可她不怪父亲,一点也不。当年若不是父亲谎称自己是男孩,只怕时年32岁的母亲,早被双眼失明的祖母休遣离家。父亲本意不过为了欺瞒祖母,谁想,偏有好事者将此事传的沸沸扬扬热热闹闹,竟连先帝也知道了史官夏珏中年得子,赏赐了些金银玉帛来。
事情的发展显然出乎了夏珏的预想,为了避免事端,夏珏不得已急急忙忙将刚刚满月的夏棠寄养在百里之外的乡下,对外只说犬子体质羸弱,需寄居佛门之下,方得生养成人。
就这样夏棠隐匿在乡野阡陌中长大,其间,母亲夏林氏因病过世,夏珏再未娶亲。而夏棠,虽然远离京城,却因为是夏珏的女儿,自幼被教习了许多经史子集。夏珏身为天子史官,一生淡薄高官厚禄,穷尽一生,只为修撰一部自开元纪年到今昔盛世的宏图巨史。可自盘祖开天到今世乾元历经四千余载,要想统编古今何谈容易?便是每日里通宵达旦,宵衣旰食,夏珏还是带着满心的遗憾与不舍在夏棠十七岁那年撒手人寰。
棠儿,为父一生别无他愿,只想把这书修完,可恨天不怜我,天不怜我啊!父亲临终的话犹响于耳,也正是这句话,让夏棠下定决心,在先帝因夏珏忠孝荫授夏棠编修之职时,毅然决然的领了圣恩,三呼万岁。
夏棠只想把《通史》修完,别无其他。可要修史,没有天家珍藏的典籍如何完成?她夏棠欺君罔上,欺世盗名,实在是,为了修书而已。
身为女子,她的容貌不过中人之姿,如今女伴男装,除了多了几分清秀,站在满堂的青年才俊之中,竟是连中人也未为能及。她不明白,一贯深居简出,谨言慎行的她,如何就被崔相国看中了?
抗旨?陈情?逃跑?一时间,夏棠脑子里转过千百个主意,可无论选择哪一个,其结果只怕都要落下个身首异处,甚而株连三族的下场。夏棠咬了咬下唇,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的走着,不知怎的,竟走到了胭脂巷的巷口。
一整条街的红灯笼照的胭脂巷犹如白昼,站在巷口,依稀还能听到巷子深处传来的丝竹与酒令之声,突然的,叶棠想起一个人来,也许,或许,她,可以帮自己走出这难解的迷局。
她若不肯如何?她若报官如何?一个风尘女子,能值得自己信任么?巷口处,叶棠左右踱着脚步,迟迟下定不了决心。
这,这不是夏相公么?如尘不曾认错吧?就在夏棠犹豫不决之际,一辆华盖马车从东边驶来,走到距离夏棠四五步的距离后,缓缓停住,马车上下来一个女子,红衫红裙,衬在这东边浓黑的夜色里,当真是有几分美丽。
可巧,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她,那个夏棠不知道该不该相求的人,玉如尘。正是区区,如尘姑娘,安好?正了正衣冠,该做的寒暄还是要的,夏棠拱了拱手,尽了礼数。
如尘给夏大人见礼,那女子亦依礼给夏棠纳了纳福,如尘刚刚从崔相国府上散了堂会,正想着若是哪天见了夏大人,再给夏大人道喜,可巧,竟是在这里见到了大人。那玉如尘说话一贯利落,虽是这胧月楼的头牌,并不像一般烟柳女子故作娇嗔。事实上,坊间素来传道玉如尘行侠仗义,救济贫弱,是为女中豪杰。
连她也知道了么?看来,此事竟是真的了。夏棠听玉如尘这样说,自然知道她所指何事,也罢,也罢,夏棠将牙关猛的一咬,决定赌它一把。
夏相公平素从不与我等玩闹,这一次,倒是让如尘受宠若惊,莫不是怕当了相国的女婿,再进不得这烟花之地了?胭脂巷,胧月楼,乾字房内,玉如尘一边宽去夏棠的外袍,一边不忘讥诮几句这位平时一本正经坐怀不乱的夏编修。
夏棠没有说话,任由玉如尘一件一件将自己的衣襟褪去,既然决定了,那或生或死就由它吧。
你,你,你是女子!夏末时节的衣衫,本就没有几件,亵衣除下,两处小巧的浑圆,跃然于玉如尘的眼前。
救我,夏棠恳请如尘姑娘救我。比之玉如尘惊异的神色,夏棠依旧如平日里那般,一脸的严肃冷静。从地下拾起亵衣,缓缓穿上,这才跪在玉如尘面前,虽是求人,语气却带着素日里惯有的傲然。
你为何要这样,我又如何救的了你?玉如尘到底不似寻常女子,短暂的惊诧之后,定了定神,开始就事论事。
夏棠只想把《通史》修完,别无它意,还望如尘姑娘成全。把身世全说与她,亦告诉她自己整个的计量。一个眷恋风尘的夏编修,又如何能配的起相府里的崔千金?
如此,崔相国自然顾忌脸面,知难而退,反正圣旨未下。难为你想出这样的主意。玉如尘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夏子殷,清瘦,倔强。即使知道了她这天大的秘密,玉如尘还是感觉不到她和他又有多少区别。她玉如尘之所以记得这个小小的郎官,不过是因为无论何时遇到他,他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严肃,那时,玉如尘就想,世上当真有他这样坐怀不乱的男人么?
我为什么要帮你?要知道,这事,牵扯到身家性命。修史,当真有这么重要么?重要到一个好好的官家女子要陪上性命,陪上青春也要完成?玉如尘不懂,但玉如尘有点敬佩。
夏棠是生是死,不过姑娘一念之间,但凡夏棠所有,姑娘皆可尽数拿去,夏棠只想修书,请姑娘成全。怎么回答呢?夏珏不过是个两袖清风的史官,除了满屋子,满屋子的书籍,再没留给夏棠什么,自然,从五品的夏棠也拿不出什么。
你起来吧,这事我答应了,也不图你什么金银珠宝,只一件,千百年来,风尘女子如秦红玉般深明大义者有之,如关若卿者威武不屈者亦有之,你既修史,便把她们也记录在册,如此,也不枉我赔上性命,帮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