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随笔》墨藤

5、前赴后继的伤口 霸王别姬里

　　为什么随着岁月的流逝，人生便不再完整？也许是因为，渐渐地，伤口成了常态。
　　程蝶衣，我想再没有比他合适的人可以让我谈起积累伤口这个话题。
　　他注定会拥有一段布满伤口的人生。自打他天生多余的那跟手指被母亲无情地切掉，他的苦难岁月就开始了。他被卖进了戏班，出身风尘的母亲抛弃了他，迎面而来的是师傅的毒打和同伴的孤立嘲笑。与其说这是命运的玩笑，不如说是命运对他的恶意中伤。可叹啊，命运此刻残忍得就像猛兽。
　　＂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程蝶衣在这句话上吃了不少苦，只因念不对它--或者是本就不愿念对--差点断送了自己的戏路。可谁想到当他真正开始一遍遍地重复起这句话的时候，早已是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是侮辱，谩骂和扭曲的生活在他的灵魂上割开一道又一道伤口，它们不断地愈合又裂开，他早就忘了什么是痛。前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他披起虞姬的袍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他被伤口塑造起来了，一个戏痴。
　　不疯魔不成活。
　　他扮的虞姬柔情似水，目光像是要把你融化——叫你融化成液体也心甘情愿地流向他。
　　很快就到了□□，那样一段特殊的日子，让老人们缄默，让后辈们好奇。段小楼，程蝶衣一生中最爱的师兄，终于在浩劫面前怯懦如鼠，为了自保不惜揭发出程蝶衣的种种罪行，这无疑就像是霸王用剑凶狠地刺向了他深爱的虞姬。是疼痛。程蝶衣发疯了。
　　“我揭发，我也揭发！我揭发姹紫嫣红！我揭发断井残垣！”
　　一个戏子要揭发了，揭发什么？揭发苦涩，人性，悲欢？揭发他自己的遍体鳞伤，揭发他的疼痛，还是揭发他的黯然他的绝望？最终，人群如鸟兽散，空留他一人跪在街上，他木讷了。
　　梭罗说：大多数人都活在沉静的绝望中。
　　或许他一直都是绝望的，一道道伤口把他推向万劫不复，把他变成了粉墨下愁绪难掩的虞姬，它们如冰霜前赴后继，他还来不及闪躲就早已结成了三尺的寒冰。
　　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可悲啊，他本是男儿身，又不是女娇娥！他如梦初醒，可自己早已倾其所有。他终于选择用血淋淋的伤口结束掉无形的痛楚，他自刎了，用霸王的剑。这一幕令我动容，程蝶衣的死简直是对这个荒谬世界的莫大的讽刺。鲜血舔舐着他残破的灵魂，他仿佛在哭泣，在控诉，控诉命运，控诉人性滋长的欲望。
　　我曾想，如果没有前赴后继的伤口，他或许会拥有另一种独特人生；但如果没有堆积如山的伤疤，他也就不再是程蝶衣，不是戏痴，就不再拥有美得缺憾的绝代芳华。
　　前赴后继的伤口如何成就了他？
　　六个字：不疯魔不成活。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这样显得有点单薄了，不过我不愿意在此剖析起那个特殊时代。否定了时代就等于否定了程蝶衣人格的形成，承认了时代就是背叛了他的灵魂。
不过这只是个破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