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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汉家寨》续写
“自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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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那个骑马的人走后,小女孩的心也跟着马蹄声远去了,寂静大地上的马蹄声叩击着她稚嫩而炽热的幼小心灵。她转身跑到老人面前——第一次,她在这片静止的土地上选择奔跑。
‘爷爷,他从哪来?’
老人缓缓转过身,望了望门外,眼神里透着平静,近乎是木讷。在汉家寨的这辈子,他的眼光很少地流转,好像他的生命与汉家寨一样,也在这片灼热的土地上停留了几千年。除了一天天苍老下去的脸,从他的身上看不出任何时间走过的痕迹。
‘从外面来。’老人终于开口说。
‘外面是哪?’
‘不知道。’
不知道。那一刻老人的确犹豫了,好像刚刚顿悟自己几十年的短暂生命已经不可挽回地交给了这片荒凉的土地。在他小的时候——他清楚地记得,还仿佛昨天的事——那时候的他凝视着偶尔飞过的不知名的鸟,也曾经这样发问,‘外面是哪?’,没有人给他答案。可悲的是如今的他已经成了那个手足无措的回答者。
小女孩盯着他看,他不再理会她,或者是不敢?老人走出屋子,拿起门边的锄头扛在肩上,向着寨子门口走去。
‘出了寨子就是外面,外面是刀子尖的石头,外面的外面也是石头,再外面还是石头。’老人嘴里默念着,像是又安慰下了自己不该再拥有的好奇心。
这里是连云都不愿意飘过的地方。过了正午,戈壁上火烧似的灼热已经褪去大半,但依旧热得可以把人的意识融化蒸发。老人向外走去,走向刀子尖的石头。
小女孩趴在窗上,望着老人背影的轮廓被一团模糊的热气一点点吞噬,她突然感到莫名的恐惧。那时候起,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没出息的胆小鬼,寨子里的人都说,汉家寨的人从不怕戈壁上热气的蒸腾,所以汉家寨的人,也只有汉家寨人,能世代守住祖宗留下的这片火堆中间的土地。可小女孩开始害怕了。
现在的她,竟然想要逃离了。
她想起奶奶讲过的故事——凤凰要被火烧过才能涅槃。她知道汉家寨的四周包裹着火;寨子里的人说,地底下有地狱,那里也有火。传说从前这里地底下的火烤裂了大地,火苗冒出地面千丈高,眼看要烧到汉家寨,而阎王发了善心,在汉家寨周围长满了几丈高的岩石,以此为记,以后地狱的火再也烧不进汉家寨,这才保了寨民的命。所以这里的人从不信玉皇大帝,只对阎王心存感激。
如果她走出这些刀子尖的岩石,会不会被地狱的烈火化为灰烬?还是她会像凤凰一样重生呢?她不知道。但她真的想逃。
直到她十七岁那年,她的最后一个亲人在汉家寨紧闭了双眼,她追上了一匹正在向远方行进的马。终于可以离开了,跟着外面来的人,走出这片刀子尖的石头!那时候的她骑在马上,心里忐忑不安,她被晒得眩晕了,但她清楚地记得全寨人目送她们时的眼神:茫然,只是茫然。当她们走到天山脚下,她发现自己没有变成灰烬,或者说她确信了自己真的会变成一只凤凰,浴火重生。在那个三岔路口,她终于替自己做了选择。”
篝火前,韩嘉仁合上笔记本,打个呵欠,向篝火边听故事正入迷的队友们抱歉地笑笑:“抱歉目前只写到这儿,太晚了大家先回帐篷里去睡吧,明天过了天山在经过一段戈壁才能到汉家寨。都早点休息吧。”
队友们坐在篝火前静默无声。他们是到汉家寨做地质勘探研究的科考队,韩嘉仁是带队的小队长。去往汉家寨的一路上他们风餐露宿,不过幸好有韩嘉仁的故事一路陪伴,想想如果不是她当时在地图上用笔尖指出汉家寨这个地方,队员们现在早就在去往西藏的路上,而且还都对这个戈壁上的不毛之地一无所知。
韩嘉仁好像一直在写故事,大部分是关于汉家寨的,她的故事和百度到的资料完全不同,从她的故事里仿佛能看到一个活的汉家寨近在眼前,那么有质感,那么沧桑。她是韩博士的女儿,她们都在研究汉家寨,队员们暗自猜测韩嘉仁已经不止一次地到过那个叫汉家寨的地方,走过一次这片荒无人烟的大地已经是煎熬,更何况韩嘉仁和她的母亲不止一次地到访。他们不得不佩服韩嘉仁的意志力。
在篝火的阵阵爆裂声中,大家各自钻回营帐,次日,过了天山,他们的马蹄终于踏上了这段通往汉家寨的炼狱般的路。大地在倾斜,他们仿佛正踏进深渊。
韩嘉仁和她的马走在最前面,马蹄的声音在一路的热气中蒸腾,队员们眩晕了,好像意识就要开始融化。在眩晕中,他们望着队伍前方的韩嘉仁,她的影子被热气蒸腾得模糊了,但模糊里好像确乎有着一种坚定的东西,是热气无法融化的坚定和清醒。
尽管他们赶在中午前到达了汉家寨,依然有两个队员中了暑。寨子里的人们对他们不冷漠,也不热情,即使是看到他们来借宿也不过多理睬。这在韩嘉仁眼里,无一不是属于汉家寨人的抗拒和悲哀。
韩嘉仁和队员们被安置在一间空久了的屋子里,据说这一家人最后只有个小女孩活着,但她十多岁的时候走了就再也没回来。队员们听后都震惊了,在这种地方能走出去的小女孩,到底拥有着什么样的灵魂?
晚饭后,队友们都因为舟车劳顿提前休息了,但他们依然期待着韩嘉仁的故事。韩嘉仁抱着笔记本独自在寨子里晃着,大陆性气候和较少的云层导致这里在晚上的时候格外凉爽,这的确是个连云彩都不愿光顾的地方。月光洒在寨门口的柱子上,那根木头不知道在这里杵了多少年,这里特别的环境让木头都变得坚硬苍劲,树的枝液里流动着的大概也都是火焰。这里的人依旧穿着汉人服装。他们似乎不介意历史车轮的转动,比起韩嘉仁,他们更像是站在河岸上观潮的闲人。世界的变迁,斗转星移,对他们来说都像是身外之事。他们固守的,是祖宗的传统,是一条流动着火一样汁液的旧的根,然而枝叶已经即将枯萎了。
韩嘉仁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汉家寨的人们仍时代群居于此。
“如果那时候你们也能选择一条路的话……跟着那匹马走出去……”她对着眼前走过的一个汉家女人说。她知道她们俩是同岁。那个女人用迷茫中带着不解的眼光看着她。韩嘉仁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静止了,在这里连时间也是静止的。光明和黑暗,春秋和冬夏的交替,仿佛都要在汉家寨停滞了,韩嘉仁知道这是坚守,但这坚守实在是太过执着。
时间的车轮是圆的,但你永远不要奢望它会回到原点。韩嘉仁也有点迷茫了,她不知道是汉家寨凝固了时间,还是时间无情地抛弃了汉家寨。她抬头望望天,叹了口气,如果她现在生活在汉家寨,她宁愿暂时被时间抛弃。外面的世界没有火焰,却有把人摧残得更彻底打倒得更彻底的险滩和沼泽。刀子尖的石头不见了,她却发现那些大地上的刺长在了人们的心里,然后一阵阵火焰从他们的目光里喷薄而出,那时候的她宁愿化为灰烬。
外面的世界好美好美,可是,她是真的累了。
但她并不后悔当初选择离开,对灼热的惧怕,带给了她另一种勇敢,她确乎已经成了那只涅槃的凤凰。
无怨无悔。
是的,她是从汉家寨走出去的,那个时候是她与养母第一次碰面,在她的爷爷把灵魂交给这片戈壁以后,她终于在韩博士即将离开的时候追上了她的马蹄。
“带我走。”
那句话她说得那么决绝,头也不回。
但她从没忘记汉家寨,她的根留在这儿,她舍不下的,那些曾经活生生的灵魂还留在这儿。她从没忘记,她的根在这个连云彩也不愿意光顾的地方,在这个石头外面还是石头的地方。
所以她给自己起的名字叫韩嘉仁——汉家人。
乘着月光,她走回到家里的老屋,队员们都睡得正香。她悄悄地从包里掏出笔和一件破红棉袄。月光下,她在腿上铺开本子,继续写着有关于汉家寨的,有沧桑质感的故事。
为了不让这里被时间的记忆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