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卿伊归晚

2、前尘忆梦 中

　　彼时，我是如来座下唯一的一位女弟子，修为功力并不输众师兄弟，佛法造诣亦是在三界闻名遐迩。灵霄殿那些附庸风雅的道家神仙，每每总是派了九龙祥云宝驾来迎我去讲经。师父总是面带慈笑目送我远去，他却并不知晓我驾着车辇于天地间逍遥快活，在灵霄殿滔滔不绝的不过是我的一缕衣袍而已。息风珠会隐去我所有的踪迹，让佛法无边的师父也无能为力。

　　九龙宝驾跟我次数多了，像是摸清了我的喜好，每次出游，带我去的地方无一不是人间山水秀美的妙境，让我这个修行了数万年的世外之身也不免心旌摇曳。

　　就在那年的蟠桃会上，宾客满座，觥筹交错，让人应接不暇。我杯中素酒竟不知是被哪个调皮的小仙娥换上了他们的琼浆玉液，我便破了戒，醉了头。送我回西天的九龙宝驾迟迟未到，向我走来的却是被甲执锐的英武神将——战神玄綦。他倾身抱拳一揖，斜飞入鬓的剑眉微扬，“小神送大师一程。”

　　坦白说，我对天庭诸神并无甚好感，但又无法拒绝他的盛情，因着几万年来从未沾过这样的浓烈的酒，此刻我几乎已不省人事，噢，神事佛事也一概不知。我不记得是如何回应的，只知道他揽了我的腰肢，冰冷战甲硌得我很是不自在。我欲寻处舒适之地睡去，便动手剥了他的战甲，一头扎进那温暖怀抱，呼呼入眠。

　　醒来便见着一张美若桃夭的俊逸脸庞，他星眸含笑，低眉凝望着我，眸底似乎涌动着别样的情愫。

　　“你睡了许久。”他低声在我耳边道，“可是还不够久。”

　　我这才惊觉，自己尚在他怀中，自己的双臂还环着人家的腰，耳侧便是他坚实有力的心跳。我慌忙挣扎起身，却被他抱得更紧，气急之下，我脱口而出：“神将自重！”

　　玄綦依然笑意宴宴，并无松开我的打算，我仰首怒目瞪他，却换来他一吻轻薄。

　　“放肆！”我恼羞不已，“你竟敢冒犯佛祖！”怎奈身子被他困缚，使不出法力来教训这厮。

　　“素钰，你且听我说。”他并未有丝毫忌惮，反而变本加厉俯首下来浅吻轻啄我面颊。我躲他不能，却又受不得，那还顾得他说什么。

　　“玄綦，本座好心劝你，莫要犯下滔天大错！”

　　他不言语，手上的力道松了一松，眸底似是闪过一丝伤楚，我心底顿生不忍，便缓了语气，“你我皆是不能有情欲之辈，将军乃三界战神，系苍生祸福于一身，切莫因小失大。”

　　玄綦的目光又浓烈了起来，我心底不免叹息，师父说不能给天庭的人讲道理，此言果真不虚。正在我失神间，他猛地将我紧紧抱住，凛然道，“即便负了天地苍生，那又如何？”语气狂傲至极。

　　我叹了一口气。

　　论资历修为，玄綦自是比我高上许多，只是他生来便为天将，难免有些不近人情。两万年前，他与魔帝一场大战，才让我对他的看法扭转了一些。魔界倾巢而出，十八魔将四大法师将他团团围困，他仅凭手中一柄紫焰长剑，孤身杀出重围，剑尖直指魔帝咽喉。

　　魔帝又岂是等闲之辈，怎会乖乖被伏？那一战，便是天昏地暗。

　　师父带我在西天观战，透过那面能窥尽三界的普光镜，我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不可战胜的三界第一神将。师父口诵佛号，我亦心怀大慈大悲之心，为三界无辜遭受连累而亡去的生灵超度。大战持续了整整三个月，我也在普光镜前肃立了三个月。三个月来，我看到了时而眉飞色舞时而怒发冲冠的天帝，我也见到了美艳不可方物的魔帝之妻，更有下界人间状如修罗地狱般的惨烈。

　　魔帝终是败下阵来，遍体鳞伤，他无力地靠着战戟，强撑着不让自己在玄綦面前倒下。玄綦远远立在云端，战袍飒飒作响，漠然地看着仍想负隅顽抗的魔帝。师父拈珠笑道，“玄綦早已将生死胜败置之于天外，果真是无双战神的气度，贫僧佩服。”

　　我并不明白为何师父要佩服一个给三界带来如此祸患的好战之徒，佛家不是应该慈悲为怀吗？我懵懂地看看师父，又看看玄綦，也不再去纠结，既然师父说佩服，那么我便也佩服罢。听从师父教诲总是没错的。

　　我本以为此战到这般境地便可结束，哪想天帝一道旨意传来，命玄綦诛杀魔帝，四大天王率天兵天将直捣魔窟，斩草除根。

　　师父捻珠的手指顿了一顿，面上仍是云淡风轻，我却容忍不了，唤来白鹤便要走。

　　“素钰，”师父开口阻我，我虽心怀愤愤，也知道师命难违，只得忍下了满腔的不平。师父见我神色不快，便将手中念珠给我，赠言：“尘世诸事，莫要干涉。”言毕便转身离去，对即将到来的神魔大战并未有一丝挂心。

　　师父曾教育我，万事万物皆有定数，六道轮回总会让一切各归其位。我略懂了些。

　　普光镜里，玄綦神色肃穆，魔帝突然仰天大笑，“玄綦，能与你有如此酣畅一战，朕此生无憾矣。动手吧！”

　　玄綦亦笑了，我看不透他心中所想，只看到他扔下手里的长剑，冲着魔帝飞身而去。

　　观战的神仙齐齐低呼。

　　突然，半路杀出一位红衣女子，衣袂翩然似火，她生生拦下玄綦，一柄寒玉剑散发着凛凛杀气。

　　“玄綦，想动我夫君，除非踏过我的尸体！”她厉声道，绝美容颜在漫天的尘雾中更似一朵肆意绽放的曼珠沙华。

　　原来是魔帝之妻。我曾在普光镜中见过她哼着歌谣轻哄儿女入睡，不曾想，她还有这等本事。我心生敬服之时，不免又对魔界产生了怜悯之心，盼着玄綦能悬崖勒马，放他们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