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难忘》馥香

1、初时

　　六岁的念念安静地看院子里两人比剑。
　　金戈交击声如接踵而至的霹雳，让经过的下人都闭紧了耳朵仓皇而逃。
　　念念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当中的青衣男子忽然一个旋身，剑柄抵上对方的手腕，将他的剑撞得急速飞了出去，“铿”的一声全数没入假山石里。念念欢呼起来，跑过去牢牢地腻住了他：“傅叔叔好棒！”又对着另一人做了个鬼脸，“唐伯伯真差劲。”
　　唐玄张牙舞爪地过来：“大小姐，我看看你的胳膊往哪拐。”
　　念念尖叫一声，躲到傅归渠身后。傅归渠哈哈大笑，俯下身抱起这个吃里扒外的小东西：“唐大哥，认清现状吧，我看你这辈子都斗不过我们的小念念。”
　　念念甜蜜地笑着，顺势搂住他的脖子，懒洋洋地在他耳边吹着气：“傅叔叔，我想吃云片糕。”
　　别说这两人了，就算是再铁石心肠的人对着这个活色生香又会撒娇耍赖的小美人都毫无办法，念念深知这一点，所以还未等两个大人点头，她就径自雀跃起来：“吃云片糕去喽！”
　　“念念，不许耍赖。”有人走进来。
　　“先生。”傅归渠无奈怀里抱着念念，只能微微地低头行礼。这个怀旧的战士无时无刻不在表达着对昔日谋士大人的尊敬。
　　任善广含笑点头，那边唐玄把身子低下去：“参见候爷。”
　　傅归渠侧头戏谑道：“当年可没见你这么礼数周全啊。”
　　唐玄直起身来呵呵笑：“我老唐好歹也跟了候爷许多年……”
　　念念想吃的想得紧，噘起嘴踢踢抱着自己的男人，傅归渠反应过来：“哎哟，差点把念念给忘了。”念念心里翻个白眼，什么差点，你们是根本就忘了。突然间她闻到空气中飘来的熟悉香味，兴奋地扭动着小身子挣扎下地，循着香味的来源就往外跑，像只小耗子似地从父亲意欲阻拦的手臂下逃脱。
　　“这孩子……”任善广无奈地摇了摇头。
　　“越来越像她母亲了。”唐玄直截了当地总结出候爷大人的下半句话。一阵沉默。
　　傅归渠有些愣，像馥香？香启将军当年可是行端坐正强硬派的人物啊，虽说平时爱和下属们插科打诨，也没有像念念这样的嚣张样子。自己本来以为，念念只是被惯坏了。
　　善广想也难怪，归渠只在军中一年时间，就从最低等的兵士爬升到白统参领的位置，自然没有见过馥香十八九岁时的爽朗无畏。那个曾经无邪的少女，如今已经是传奇中的人物了。
　　任善广疑惑地看着唐玄，不知他为何要无缘无故地提起，唐玄道：“皇帝已经知道念念的事了。”
　　任善广的脸色刷地青白，背上冒出阵阵冷汗：“他……都知道了些什么？”
　　“全部。”唐玄低声回答。
　　傅归渠并没有惊异于唐玄的消息灵通，他也一早知道睿城候是在皇帝身边安插眼线了的，皇帝既然不追究，也就表示他并不在意。只不过这次，恐怕皇帝是大怒了，唐玄清除奸细和保守秘密的效率明显在他预料之上。“那念念……”
　　“他不会对念念怎么样的，而且说不定，在不久的将来我还得靠着念念高升呢。”任善广苦笑。
　　狡兔死走狗烹，这是自古不变的定理，任善广之所以能够例外，完全是因为他同皇帝所重视的同一个爱人。当然，说爱人还是高抬了，应当是所爱之人。馥香所爱的人是谁，他们都心中有数，可是任善广所能骄傲的正是皇帝可望而不可及的——他同馥香所共有的一个孩子。就算他权倾朝野功高震主，只要念念站在他这一边，皇帝也会为了这唯一的也是最不可理喻的理由而放过他。
　　当然善广不会那么笨，当初既然放下一切来到边塞，就是打定了主意一辈子不回帝都。他没有野心，他安安分分不触动皇帝敏感的神经，皇帝很忙，他不介意被遗忘。
　　可是念念的存在却还是泻露了出去，其实也没什么，馥香愿意为他生下念念本就是为了救他一条命，她算准了皇帝不会不顾及她的情份。然而任善广自有私心，他希望念念永远只是他一个人的心肝宝贝，是他同馥香之间的心爱秘密，那个霸道又任性的皇帝，不知道会作出什么举动来呢。真不甘心啊。
　　傅归渠沉吟。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傅归渠现在是帝都的御前侍卫统领，守卫皇宫是自然，每年还要抽出时间代皇帝巡查全国各地民生民情，遇事能先斩后奏，权力大得很。而他当年同紫骊先生私交甚密，巡查时来边塞看望好友也是皇帝特许的，只是不知皇帝的用意何在，是为了监视任善广的一举一动呢还是检验傅归渠是否有二心，无论是哪一点，他都是落空了。
　　傅归渠一向对任善广崇敬有加，对念念的事自然也是知情不报，好在任善广也从来不惹事生非。二心？以他的本事，就算有二心能让皇帝的眼线知道么。
　　念念倒是最开心的一个，她每年都眼巴巴地盼望着傅叔叔什么时候能来，一来就全天候粘着他不肯放手。一到傅归渠该走的时候，侯府上上下下都开始头疼，又要有一场大闹了。
　　“傅叔叔不要走，傅叔叔不要走嘛……”念念用脑袋在傅归渠的怀里拱来拱去，身上散发出云片糕的甜蜜香气，像只香甜的小猫咪。
　　傅归渠无奈地摸摸念念不安分的头：“念念乖，傅叔叔京中还有事处理，半年后再来看你，好不好？”
　　侍立一旁的唐玄笑：“大小姐，等傅叔叔回去给你找个傅婶婶，半年后咱们吃他的喜酒，好不好？”
　　赖在傅归渠怀里的念念突然抬起头，瞪大了亮晶晶的眼睛。
　　傅归渠慌忙摆手，轮廓英挺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耳根子却急红了：“唐大哥，别胡说。”
　　“归渠，我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找个媳妇了。”任善广也附和着笑起来，“有中意的没有？如果看中了我们边塞的姑娘，尽管跟我说，我替你做主。”
　　傅归渠羞惭地笑：“先生别再取笑我了，婚姻大事，随缘吧。”
　　任善广但笑不语。
　　傅归渠对着怀里的念念：“走咯，咱们去吃云片糕。”
　　念念平生第一次，听见云片糕这个词没有立刻欢呼雀跃起来。
　　傅归渠觉得不对，问：“念念，怎么了？”
　　怀里的小丫头却不再作答。
　　这时任善广开口：“归渠，那件事，告诉皇上，我会尽力。”
　　傅归渠点头：“是。”

　　两天后，傅归渠离开边塞。
　　同年，帝都骚动，但迅速地被扑灭。郁妃被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