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千夜劫》天椒薄荷

2、二

　　“以后出门别再摔了。记得看路。”千野雪终于在千夜第三次被门口的门槛绊倒后，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
　　千夜从地上坐起：“下次一定注意。”
　　小二从楼下上来，见两人带着包袱，挽留道：“二位客官，后天这儿有个庙会，要不要考虑再留两天？”
　　千野雪看向千夜，询问他的意见：“感兴趣吗？”
　　“二位，那天还有专为有情人设的灯谜大会，得了第一有特别大奖哟！”
　　“恩，夜，我们再留两天吧。”千野雪不由分说地又将行李放回柜子里，关了房门。“我们去挑衣服。”又自说自话地拽着千夜上了街。
　　千野雪将千夜拽进衣坊，拣起一套鹅黄的成衣扔到千夜手里，以命令的口吻道：“去试试。”千夜闻言，乖乖地抱着衣服进了里屋。
　　不久后，里屋传出怒吼：“雪！给我女装做什么？”
　　千野雪闻声，不可觉察地微微一笑，迅速钻进里屋。他神秘地解释：“小二不是说有专为有情人设置的灯谜大会嘛。”
　　千夜怨念地盯着千野雪。
　　片刻的沉默过后，里屋内响着窸窸窣窣的声音。
　　“啊。我自己来就好啦！”
　　“不行，你动作太慢了。”
　　“你在摸哪？”
　　“不小心而已。”
　　“喂喂，不要这样对待你哥哥。”
　　“扭扭捏捏真像个女人。”
　　“好啦！我自己来！”
　　“这才乖嘛。”
　　“闭嘴！”
　　……
　　终于，两人在里面折腾了小半天之后，千野雪拽着一脸不情愿的千夜走出里屋。千夜低着头，双手紧紧握住长裙两侧，动作僵硬。
　　“不错嘛，刚刚好！就这么穿回去了。老板，付账！”
　　千野雪不顾哥哥的极力反对，卖掉了千夜原来的衣服，买下了这套女装。他满意地勾起坏笑，亲昵地牵起千夜的手：“夜，我们回去吧。”
　　回客栈的路上，千夜可以说是回头率百分之百。
　　男的羡慕，女的嫉妒，一路上都被包围在羡慕嫉妒的视线之中。
　　千野雪悄悄说道：“夜，你可真是比女人还漂亮。所有人都羡慕我们呢。”千夜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庙会上。
　　在灯火通明的街道，千夜不满地跟在千野雪身后，不断抱怨：“为何非参加灯谜大会不可？”
　　千野雪理理他亲手为千夜盘的发髻，笑着说：“比赛完了就请你吃好吃的，好不好？”弯成月牙的眼里满是宠溺。
　　千夜听到有吃的，不争气地点头妥协了。
　　大赛上，两人的合作天衣无缝，灯谜答案一个个被破解。
　　两人顺理成章地成了灯谜大会的冠军。主办人在台上宣读着结果，千野雪和千夜自然地手挽手，居高临下看着台下众人。千夜很开心地以为可以吃夜宵去了。
　　“亲一个！亲一个！”台下此起彼伏的声音戳破了千夜美好的夜宵美梦，他手足无措地看着仍旧自得其乐的千野雪。
　　台下众人起哄得越来越激烈，千野雪借势一手搂过千夜的腰身，另一手环住千夜的肩，在他耳畔柔声道：“夜，冒犯了，忍一下。”温热的气流掠过耳廓，千夜霎时红了脸。眼睁睁看着千野雪越凑越近的脸，心道，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一片湿热的柔软附上他的唇，最终他还是忍了。他眼睛睁得大大的，脑中荡漾着一句话——我被千野雪这个骗子下套了！

　　马蹄声渐渐停下来，马车稳稳地停住。侍女太监们毕恭毕敬地站成两排在马车两侧。
　　帘子从里面被掀开，几个调皮的宫女偷偷探头，看见她们的大王帅气地从车上下来，还牵着一只白净纤长的手。她们很疑惑，因为这只手很熟悉，似乎在那里见过。接着，一个女子从车上下来，扭捏着低着头。
　　夜王爷！
　　几乎所有人都呆了片刻，直直地看着眼前分明是大美人一个的王爷。
　　“咳咳。”千野雪刻意咳了几声，“小莲，准备洗澡水。”
　　“是。”
　　千夜尴尬地拉着千野雪匆匆回到寝宫。才合上门，千夜便手忙脚乱地抽掉了挽着发髻的玉簪，把头发束成马尾，顿时从娇柔妩媚的女子转变成俊挺的王爷。然后他开始宽衣解带，要换下这身就像是量身定做一样的女装。
　　刚准备换上平时的衣服，他便被带到浴池前，被要求与千年国君一同沐浴。
　　“这一路风尘仆仆的，先洗澡放松一下。”千野雪伸手要脱千夜的袭衣。
　　“自己来便好。”千夜避开他那双罪恶的双手，自己褪了衣物下到浴池中。
　　气氛陷入了沉默。千夜靠在石壁上闭目小憩，仍隐隐透露着帝王的霸气。谁也不知道这份威严背后是一颗比任何人都柔软的心。
　　千野雪也闷声不响地乖乖泡了片刻，突然又开口道：“夜。想知道那天那个道士后来又对我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不咸不淡的回应。
　　“他说‘珍惜眼前人。他乃是个倔强之人，切忌强取。’”千野雪靠到千夜身边，透着氤氲的雾气看着他。
　　“你身边有这样的人？”千夜也看着千野雪。
　　“有。你。”
　　千夜怔了片刻，带着笑意：“我？我可是男儿身。”
　　“可我身边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只有你。”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地解释着“我可是男儿身”的男人，千野雪感到辛酸。是啊，彼此都是男儿身。你是要娶一个女人为妻的，我却只想要你这个不爱惜自己身子哥哥。
　　“夜，若我说我喜欢的人是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恶心。”他试探着问道。
　　“只会觉得你不孝罢了。”千夜看着水面的涟漪，“无后为大。”
　　千野雪不再说话，他迅速起身离开了浴池。
　　千夜默默叹息：“一国之君怎能无后？”

　　日子平平淡淡过了一年多，期间千夜劝了千野雪无数次要他纳妃立后，都被千野雪以政务繁忙拒绝。渐渐的，千夜也就放弃了劝他纳妃的念头。本打算就这么协助千野雪将江山治理得更好，边疆传来消息。
　　异族人入侵边境。
　　千野雪盛怒，摔了手里的茶盏，打算一纸诏书召八万大军将异族人灭族，被千夜按住。
　　“放宽心，莫急。”
　　“叫我如何放宽心？”
　　“仓促出兵，胜算不大。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千野雪这才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袖袍一挥：“照王爷说的做。”
　　两天后，探子送来密报：“敌军三千，六人带头。六位统领皆会蛊惑之术。”
　　“蛊惑之术有何破解之法？”
　　“听说只要内心坚定，便不会中蛊。一旦心存牵挂，牵挂越深，中蛊越深。”巫师答。
　　“叫将领们心无牵挂何其之难。如何是好……”
　　“大王，我去。”千夜自荐。
　　“不行。”
　　“千野雪。”千夜浅浅吻上千野雪的唇。“让我去吧。好歹我也曾是这里的一国之君，本该有所担当。”
　　千野雪握紧千夜的手，就这么握着，一言不发。足足沉默了一炷香的时间。最后，他开口：“本王命令你，必须完好无缺地，活着回来！”
　　于是，千夜带着千年满满的期望，以使者的身份出发去了敌营。
　　“将军，我是代千年来与你们交谈的。”千夜骑在马上，身姿俊挺，毫无谦卑之色。
　　“那个没用的国君竟派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娘娘腔来。这个国家是没男人了吗？哈哈哈哈。”统领们嘲讽着千夜。
　　千夜没有接受他们的激将法，直入主题：“你们为何要攻我千年？”
　　“为何？你说为何？还不是因为千年是块宝地，千年国君好脾气！”一个统领说道，还特地将“好脾气”三个字加重。
　　原来雪是个好脾气，我怎么不知道？千夜心道。又说：“你们白水岭也是块山水宝地，何必来夺我千年。劳财伤神又得不到好处。”
　　“老子不想跟你废话！攻就攻了，他要是有本事就把我们打回去！”又一个统领说道，将手里的酒壶往地上一摔，“把他给我围起来！”他一声令下，不知从何处窜出一群士兵，将千夜重重围住。那统领嘴里喃喃地念起咒来。
　　千夜紧闭双眼，是自己尽量不去在意那些吵得人头疼的嗡嗡声。身下的马踏了几下，千夜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千夜骑马的英气模样。他暗叫不好，眼前一黑，朝后栽下去。
　　睁开眼，他发现千野雪将他抱在怀中，正轻抚着他的发丝，眼底尽是怜惜与赞叹。他正要伸手去摸，突然一阵风沙，他眯了眼睛。再睁开眼，他又发现自己身处大沙漠，千野雪浑身是血躺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千夜从梦中惊醒，满身冷汗。

　　宫中的千野雪收到情报——他派去的使者已经中蛊，若想挽回，便独自前往边境谈判。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他不敢相信他的千夜竟会中蛊。为了千夜，他宁可抛弃千年独自前往。
　　当异族人的统领们见千野雪果真单枪匹马来到军营时，脸上乐开了花，竟忘了是否有埋伏这档子事。
　　“夜，看茶。”
　　千夜听话地端茶递水。
　　“夜，来给本将军敲敲腿。”
　　千夜顺从地跪在那人身边，为他敲腿，任那人的手在身上乱摸。
　　他的眼总是顺着，看不见一丝波澜。
　　即使知道千夜中了蛊，千野雪仍旧很愤怒：“夜！回来！你只许听我的话！”
　　“千夜只服从天洋大人一人。”千夜面无表情，语气也十分生疏。他口中的天洋大人，便是千野雪面前这个负责跟他谈判的人。
　　千野雪的愤怒终于战胜了理智。冰刃出鞘，直指天洋：“你们对我的夜做了什么？”
　　“呵。一个咒而已。”天洋冷笑着站起身，向后退一步，“千夜，杀了他！”
　　“是，天洋大人。”千夜恭敬地点头，抽出腰间的匕首，朝着千野雪的方向一步步逼近。动作看不出有丝毫犹豫，眼中却莫名其妙溢出泪来。
　　“夜，我是雪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
　　“千夜只听命于天洋大人一人。”说罢，他将匕首像飞刀一样甩了出去。随之而来的，自然是一声惊愕且痛苦的呻吟。
　　“夜！”千野雪上前猛地抱住千夜。任天洋痛苦地倒在地上，还未明白过来为什么。
　　“天洋大人，谢谢你的提醒，我想我明白了。”千夜夺下天洋手中的刀，照着心脏狠狠补了一刀，“他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啊！”
　　其余五个统领听见情况有异样，执刀冲进帐内。发现同伴倒地，愤怒地吼叫。
　　千夜提醒道：“雪，那些士兵都中了蛊。杀了统领便会清醒的。”
　　千野雪点头，示意明白了。
　　接着，是一场浴血奋战。千夜为了保护千野雪不受伤害，一心二用，被连砍数刀，鲜血染红了半边白袍。他凭着最后一口气，与千野雪合力杀了最后的统领，终于筋疲力竭瘫倒在地。
　　千夜奄奄一息，千野雪却只受了轻伤。
　　千野雪就将千夜抱在怀里，竟哭了。千夜举起带血的手，欲替他拭去泪珠，却只在他脸上画出几抹血痕。
　　“我还是、比较喜欢雪笑的样子。还有——恶作剧的样子。”千夜笑得像个孩子。
　　“夜，本王命令过你不许死的！子民们很想念你啊！我们现在就回去。”千野雪抱起千夜，才发现他竟这样轻。
　　千夜的手抚上千野雪的脸颊，留下一片殷红的印记：“尽管我很不甘心，但还是请你纳个妃子。一国之君不能无后。”他垂下头，手从千野雪脸上滑落，无力地垂到身侧。
　　千野雪跨上马，快马加鞭赶回皇城，叫来最高明的巫医。他紧握着千夜的手不敢放开，心里一遍遍祈祷着。
　　巫医最终保住了千夜的性命，但他始终没有醒来，乌黑的发丝一日日褪成银丝。用巫医的话说，虽然千夜的命保住了，但三魂没了七魄，除非老天爷发疯，否则是醒不过来的。
　　千野雪已经很满足了，只要千夜还活着，他就愿意等。他依照千夜的意愿，强迫自己纳小莲为妃，却仍未立后。
　　一年后小皇子和小公主一同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