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四十二章 ...
-
【第四十二章】
眼底里掠过一丝破碎的星光，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久远的年代。
那时的我很小，整天踢球还往泥地里淌，浑身脏兮兮的，像个没人要的小孩。那时候的旧居民区里，草木丛生，荒地遍野，一群倒霉孩子成天嬉戏打闹，跳房子，马兰花，丢手绢，掰手腕……都是邻居家的小孩，霸占着黄金地盘死活不肯撒手，从天明玩到天黑，直到守到最后一刻被恼羞成怒的父亲拉走。
而我，是那群熊孩子的王。
乔知和我一道，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熊孩子，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惜一山不能容二虎，只好乖乖臣服于我。
我记得有一天饭桌上，爸妈絮絮叨叨的，不知道在说什么鬼，我很是生气，难道大人的餐桌上就没有小孩的一席之地吗？难道他们就不想听听我说的话吗？
我一气之下，扔下筷子：“我不吃啦！”
爸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见我屁颠屁颠跑去看《圣斗士》，舒了一口气，但表情依然凝重，继续说他们的悄悄话。
于是熊孩子召开了第一次全体大会，说要集体讨伐这群忽视孩子权利的大人。在我的领导下，会议气氛特别热烈。
小明说：“我们要贴大字报！反对大人忽视孩子的权利，支持成长快乐！”
小莉说：“爷爷的话听多了吧你？大字报这种东西，是批斗坏人的，爸爸妈妈哪里是坏人啊！”
蕾蕾说：“那我们要怎么讨伐呢？”
大头说：“这样吧，我们假装在踢球，然后故意踢碎他们家窗户，警告他们的不法行为！”
我立马给他一个爆栗：“说什么呢！踢碎你们家窗户啊？”
我们围成一个圈，蹲在各自的地盘上，而这时孩子们彻底晕了，商量半天都没得出个结果，像是没头的苍蝇被粘在苍蝇贴上，愣头愣脑的。我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闷得慌，一回头看乔知，这小子不知为何，今天恍恍惚惚的。
“乔知，乔知！”
叫了他几声都没反应，跟个傻子一样。
我顿时郁闷了：“怎么叫你你还不理我啊？”
乔知欲言又止，一张口眼泪稀里哗啦流下来，把我吓了一跳。
“怎么了？”小伙伴们围了起来，头凑在一起关切地问他。
“我爸爸要下岗了……”乔知整张脸皱得跟个包子一样，声音哽咽，“隔壁厂子要倒闭了！”
“啊！”小伙伴们惊呼，我亦是瞠目结舌，目瞪口呆。
我们住在厂子大院儿里的孩子，大多都是工人子女，一家子老老小小靠这个厂子吃饭，那可不是说笑的。当年我爸还是个工人，白天在厂子里干活，晚上埋头画画，幸亏家里有个精干的老妈，对他来说，柴米油盐似乎都不是事儿。
可现今……
一群孩子无端陷入了莫名的惆怅里。
后来我们做了个详细的计划，打算偷溜进工厂，向领导反映我们的想法。
厂子已经是半废了，走进里面一看，杂草丛生，茂盛的灌丛几乎有人这么高，乌青的墙体上写着大红色的“拆”字，各种烟囱停止冒烟，厂房里只留下沉默的机器，静静伫立。
我们一群孩子像是走迷宫一般，七拐八拐，终于拐到最里面的领导办公室。作为老大，我应该首当前冲，刚想敲门的那一刹那，不远处的爆炸声轰然响起。
“——啊！”尖锐的叫声响起，孩子们慌作一团，正想四下逃散，然而熊熊的烈火从厂房燃烧起来，一路荒凉的野草带起了火苗，火舌一下子往办公楼跑。
我一下子慌了，拉着乔知的手顺着楼梯往下跑，不知为何火势竟迅速蔓延到了二楼！其他孩子已经匆匆往平地跑去，救护车一辆接一辆地开来，警报声响彻云霄，高压水枪哗啦啦往厂区里倒，可我们三楼这里……
我连忙脱下外套，包住我和乔知，压低身子，亦步亦趋向楼梯没烧着的角落走，没想到通往二楼的楼道里，一个人缓缓倒下，带着颈部汩汩的鲜血涌流，亮闪闪的刀子划过天空，溅了一摊子血……
我惊呆在原地，乔知更是腿软了，竟软倒在地上。
我看到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颤抖着：“爸……”
我瞪大了双眼，那竟是乔叔叔！乔知的爸，是厂子的负责领导之一，他对工厂的爱，从乔知平时说的话就能感受到。
可工厂倒闭了，他爸爸还能去哪里？
竟就这样陪厂子一起，生死亦随。
我震惊得不能自已，又悲伤得无言以对。此时火势越来越凶，犹如一条火龙，咄咄逼上云端，我摇了摇头，再不出去就来不及了！
我扶起乔知，大声喊道：“乔知，我们走！”
乔知带着呜咽声也大声吼道：“不要！”
我一时呆了，连忙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不走？再不走我们就要死在这儿了你知道吗！”
乔知推了我一把：“我爸都不走了，我还能走吗？”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冒着火势冲了下去，抱住他爸冰冷的躯体。黑云缭绕，大火熊熊，我咳嗽了几下，也跟着冲了下去。突然，一根横木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刚好砸在我跟前，我大喊了一声：“乔知！”
“你走吧！不要管我了！”
我分明听到乔知颤抖的声音又多么不舍和悲伤。
而这时，也是我第一次，听到朋友说：“你走吧。”
“乔知！”我撕心裂肺地大喊，“你怎么能让我走？”
我们是兄弟，不是吗？
后来我晕倒在地，消防员叔叔及时闯入厂区，帮我们俩捡回了一条小命。
与此同时，我再也不能接受最亲近的人对我说：“你走吧，不要找我了。”
杨栎，为什么……你能这么狠心，说这样的话？
回过神的时候，我感觉脸上有细微的湿意，从额头，眼睑，到鼻尖，脸颊，最后是嘴唇，一个接一个细碎的吻，若有若无的温暖，带着无比的温柔和怜惜。我仰起头看向杨栎，只觉眼睛上雾蒙蒙的一片，突然一双冰凉的手覆了上来，细细地拂去那些水汽，我终于看清他的脸。
皮肤苍白的，挂了少许彩的，黑亮的眼睛流淌着无比柔情的，杨栎的脸庞。
他低沉的声音掠过我耳侧，像是一阵和风：“不会了，以后不会了。”
我瞪大双眼，声音不觉颤抖：“真的？”
他的嘴角轻轻扬起，一个淡淡的笑溢于眉眼，尽管眼底里深藏满满的疲惫，却依然如珍宝般搂我入怀：“真的。”
一缕冷冽的风拂过，我们紧抱着在一起，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笑了，解下自己的围巾，接而在我脖子上仔仔细细绕了几圈，还细心地把露出的一角掖进去，我埋下头，闻到那种独属于杨栎的味道，轻轻淡淡的一缕冷香，若有若无，犹如他轻柔得像蝶翼的吻，满满得快要溢出来。
我低下头笑，真没想到……这些天的惆怅与忧愁，竟被他几个吻就消解了。
“回我房间吧？”杨栎温和的目光望向我，眼里闪烁着深深的思念，一只手向我伸了出来。
我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握了上去。
“好。”
一进他在酒店的房间，温暖的气息涌了进来，这时候我才闻到杨栎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回过头他刚好在脱衣服，风衣解下来，血腥味更浓了。
我皱了皱眉：“怎么会和那个谁……周郁打架呢？”
潜意识并不想说‘前男友’三个字。
我有点尴尬，杨栎的脸色则暗了暗，解衬衫扣子的手也慢了一拍，扣子半解不解地卡在那里，像是湛蓝的天空突然飘过的乌云，气氛一下子压抑起来。
像是思考了许久，杨栎缓缓开口：“其实……这是我们公司内部的斗争。”
我点点头，从他们简短而信息量巨大的对话里了解了一些，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周郁和杨栎和平分手反而反目成仇？为什么周郁要处处针对杨栎？
杨栎长叹了一口气：“从和他刚分手就开始了。公司高层原本就不和，内部分成两派，周郁是市场部总监，深受另一派领导器重。和我分手后，也许是心有不甘，也许是因爱生恨……？怎么说呢，他本来就是比较偏激的一个人，张扬，有魄力，人格魅力很大，可他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输给你。”
他深深地看向我，原本黯淡的眼神一时间明亮起来，拿起一张纸巾擦掉我脸上残留的血迹：“于是他迁怒于我，处处与我作对，甚至专挑我工作上的不足，作为刷掉我的理由。”
我的手不禁颤抖，脸上却依然平静：“而我就成了那根导火线，是吗？”
他垂下眼睫，低声地说：“是的。”
“这也是为什么齐小田总是当场发飙，反对你工作上任何与我有联系的事情？”我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大，眼睛也有了几分湿意。
这时杨栎已无言以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一时怒了，眼眶里已然泪水打转，垂下的手忍不住砸向杨栎胸前：“你个大笨蛋！那么重要的事情当时为什么不和我讲？”
“你当我还是当年那个傻不拉几的张晨予吗？发生什么事情只会躲在你身后，莫名其妙就被你一板砖救了！”我禁不住乱拳砸到他身上，却舍不得用力，每个拳头软绵绵的，绣花拳一般，可他知道这真相就如同货真价实的拳头，沉甸甸地砸在我心上吗？
杨栎猛地抱住我，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袭来，我甚至不敢再靠在他胸前，因为怕他随时会垮下去，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山，随时会崩塌。
“杨栎你个大笨蛋……你怎么还是像以前一样笨？”我深吸了口气，“很多事明明我能自己做，你却不放心，自己忙得跟条狗一样，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一面，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我也是会不安的啊，杨栎，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不安……”
我们之间，到底散失了多少时光呢？
你的模样，你的声音，甚至你内心深处的想法，有多少是和以前一样的？有多少我能严丝合缝地和现在的你对上呢？
我是多么不安。
突然，一个如羽毛般轻柔的吻覆在我唇上。
我听到杨栎颤抖的声音：“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四十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