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蝶舞若燃

2、入宫

　　我掀开马车窗帘的一角，车外热闹非凡。卖冰糖葫芦串儿的小哥扛着棍子四处吆喝；仙风道骨的白毛老儿拿捏着病人的受雇；沿街小酒馆里的跑腿小二忙得不亦乐乎，似乎只适合夜夜笙歌的勾栏之地在这晌午时分愈发显得清冷；再远处的小巷里，有地痞流氓要强抢妇女……
　　我呆呆地望着车外，心里有一丝悸动。
　　这，是外面的世界啊——
　　待我正准备放下帘子时，我才一下子反应过来：等等，强抢民女——
　　我正要把帘子再往上撩，一只温热的大手扣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我惊惧不已，这车厢内还有一人，而且他才是这车的主人。我紧了紧握着帘子的手，最终还是顺从地垂下了，绸制的帘子也是顺从地滑了下来，遮住了唯一的阳光。
　　狭小的空间里一片灰暗。
　　我任由大手的主人把我的手腕重新搁到我自己的腿上。就在这一刻，我头一次感觉我的手腕竟是那样的纤瘦。
　　看着他有礼地把手收回自己的衣袍中，我张了张口，又重新闭上，在几次斟酌语句后，终究还是没按捺住，拉了拉身边之人的，乞求道：“救救她吧。”
　　不用我多说，他也知道我说的是谁，自然是刚才瞟见的那位小巷子里的女子了，尽管他一直都闭着眼，但我坚信他知道我在说谁，为什么这么坚信呢？我倒一时被自己的问题弄糊涂了。
　　马车里的另一头，他双手交错横抱在胸前，听见我的话，抬眼看了看我。我有些局促地搓着自己的衣角，不要拒绝，不要拒绝！
　　我的心怦怦直跳，抬眼等他最后的裁决，却不经意撞进他的眼眸。我想我一定不是个聪明的人，竟不能看出他眼里盛放的情绪，嫌弃、惊诧、不屑、好奇还是新鲜……究竟是那种情绪呢？还是……真的如我所看到的一般，什么也没有？
　　他的眼睛是暗沉的色彩，给我的感觉好有穿透力。像是带着黑雾的琥珀，恍惚间，已成为这密闭马车中唯一的光源。
　　有种被猛兽盯中的感觉，我不禁挺直背抿了抿嘴。
　　——坐立不安啊。
　　我内心狂叫着。
　　老大你倒是发个话一刀下去好了断啊，这样憋着对肺不好。
　　就像听见我内心的声音，他这又爽快回道：“蓦晟。”
　　帘未动，人已去。
　　我表现得有这么明显，以致于他看了我一眼就知道我在想什么了么。我讪讪地摸了摸下巴。
　　不过原来一直守候在外面的男子叫蓦晟啊。
　　我正想到这里，窗外已重新响起蓦晟“梆梆梆”的叩窗声。
　　接着是低沉的男声：“主上，这个女子怎么办。”
　　我转头看向他，他微微点头示意我，我立马兴奋地在此把窗帘掀了起来。
　　蓦晟垂首站在车前，闻声抬头却差点撞到探出半个身子的我，我俩都急急退后。这时我才注意到蓦晟一只手环着的正是那位被救下来的女子，十二三矣，也不知该称姑娘还是孩子。她脚下的步子还有些不稳，右手搭在蓦晟的左肩上。
　　似是感觉到；了我好奇的目光，她抬头朝我笑了笑。
　　弯弯的眼睛，淡淡的色彩。
　　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
　　蓦晟直接越过我望向马车内部的他，不知怎的，我感觉射在我背后的光源晃了一下，定是他在点头了。
　　蓦晟回了个礼，便是抓过姑娘的手，摁了把碎银，示意她回家。
　　只见那惊魂未定的姑娘道：“奴婢、奴婢只身出门采购，不幸遇上奸人，唔，虽说大恩不言谢，但小女子在此对公子拔刀相助感激涕零。”说罢腿一软，就要拜下去，却被你蓦晟一把拖住，那纯情的姑娘眨了眨眼，瞬间脸红成了熟苹果。她撑着蓦晟直起身子，忽然羞红着脸踮起脚来往蓦晟的脸颊上蜻蜓点水就是一下。随即一溜烟儿没了踪影。
　　冰蓝的衣襟，清新的气息。
　　我被这女孩大胆的行为吓了一跳，不是说京城的女孩都是温温若若的大家闺秀吗？不过显然其中一位当事人也是愣了一下，不过不到一眨眼的时间，他就回过神来，低头理了理枣红的便服，一如既往沉默地驾车去了。
　　啧，当贴身侍卫的人心理承受力就是好。
　　不过我背后那位似乎更强，对之前的种种毫无反应，一点也不好玩。
　　又是一片轱辘之声，唯一不同的是我知道是蓦晟在驾马车。车内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光线一下子全都失踪了，刚刚掀开帘子时外面白光灿灿，我那看久小黑车的眼被刺得一痛一痛的，这下又猛地袭来黑暗，我的眼前顿时浮现出奇怪的色彩，忽闪忽灭，真要用个文艺的词来形容的话，我也只能凭肚子里那一点点墨水挤出一个“氤氲之色”。就与有时我蹲在地上发呆，回神站起来时的反应一样，这又是为什么呢？大脑溢血还是大脑缺氧？
　　这时一直低头沉思的仁兄抬起头来对我道：“好好坐着，别再胡思乱想了。”
　　咦？莫非他会那传说中的读心术？
　　他又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又自个闭目继续沉思去了。
　　我吐了吐舌头，自讨没趣，不知是幻觉还是什么的，我的眼前似乎还有白光浮现，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我的头抵向窗檐。
　　今天是什么日子呢？听那人说，今天是大庆节呢。
　　锦瑟七年，十月十日。
　　对于黎民百姓来说，这只是他们生命中飞逝的一日。
　　对于他来说，七年前，他在此开辟锦瑟这个年号，接手父亲的基业。七年后，他带一个少年回宫。
　　一切似乎没什么奇怪。
　　但这天对于我来说……
　　……
　　不同寻常。

　　几个时辰前，我做了一件改变我一生的事。
　　几个时辰前，我还在深山里。坐在自家小阁楼前，轻轻弹奏我那五十弦的瑟。
　　那瑟也不知道是怎么传下来的，总共有五十弦，弹起来十分费力。
　　一擘、一托、一抹、一挑。
　　一勾、一剔、一打、一摘。
　　在幽静的环境里，似乎更容易作出清雅隐士般的曲子。
　　铮铮淙淙。
　　一如门前的溪流。
　　但我总感觉似乎是到达了一个瓶颈，怎么弹，都走不出那个轮廓，单薄无力。这使我异常烦恼，可越心急又越找不到感觉。
　　我想在音乐里找到更多东西，可惜，一个能让我借鉴的模子都没有。
　　而现在，我试图在这一片单一的音调中寻找一丝其他的色彩。
　　可惜我心有余而力不足，无所头绪，无从寻找。
　　坐马车坐得我都要吐了，听到蓦晟的一声：“到了。”就像听到了天籁之音，匆匆忙忙起身准备下马车，却不料与外面掀帘子的蓦晟撞到了一处。
　　痛！
　　痛痛痛痛！
　　蓦晟被撞后异常淡定地捂着头退了两步，退到了一边。而我就没有那么淡定了，直接仰向大地。

　　一双大手从后面搂住了我的腰，蓦然撞进一个宽厚的胸膛，我的全身都像触电了一般，只不过这电流带着股暖气。
　　“真不省心啊。”温热的话语划过我的耳朵，把我的耳内耳外都烘得热热的。独居那么多年，忽然和人有如此亲密的接触，我有些不习惯，不过看他似乎也不是故意的，这次我就饶了他。
　　正欲起身，双脚却一下子落空，他一把把我横抱起来。
　　像是抱起一匹冰绡那么容易。
　　不是吧，我有那么轻吗？
　　不待我多想，他就低头出了马车，车外的蓦生还捂着额头，见到这幅场景微微有些诧异，但很快就淡定下来，一手贴在胸前，跪下：“请主子下车。”
　　蓦生一袭枣红色的长袍，半边肩上带着个护肩甲。
　　我看了看车与地面之间的高度，又看了看蓦生不变的姿势。这阵势，该不会想让我们踩着他下车吧？我正为自己的血腥想象害怕，抱着我的那位仁兄就真的一脚踩着人家的肩膀下车了。
　　啊啊啊啊啊——
　　我承认我害怕了，我用手捂住双眼，但又从指缝间看蓦生，这才发现蓦生什么事都没有。
　　汗，感情蓦生的护肩甲还有这个作用。
　　蓦生没事，但我却即将有事。我是个傻子，被别人横抱起来居然会去捂脸，虽有蓦生做踏板，但下跳的力还是差点把毫无防备的我甩出去。
　　当然他的技术好，把我抱稳了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吓得不轻，不敢再分神，两只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待我反应过来我在干什么的时候，我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真是的，被打晕了起来脑子后就傻了吗。已经下马车了，我轻戳着他：“那个，可以放我下来了吧？”
　　但他理都不理我，直到被我戳烦了，才道：“别动。”
　　我收手了，啧，天子就是不一样，我暂时还惹不起，要抱就抱吧，反正我也不吃亏。
　　但我又错了，虽然路不长，但是一路上我被抖得只吐得出胃水了，脖子酸，腰酸，眼睛酸，膝盖酸，总之一句话——哪里都酸，当然没醋吃我心不酸。
　　我扯了扯他的衣角：“喂，还有多远？”
　　大哥原谅我，我实在不知道该叫你什么，皇上？貌似你不打算让更多人知道你带了我回来。华年？我可不敢公然叫皇上的名字。
　　“到了。”他回答道。
　　我不再往后望，回过头艰难地向前看，这一看，即使脖子再酸我也不想转头了。
　　红墙黄瓦，碧楼青径。
　　檐飞脊翘，雕栏相望。
　　气势恢宏，无与伦比！
　　眼睛里除了这宫殿建筑群，便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东西了。
　　它就像一条蛰伏的巨龙，有着如此古朴神秘而又鲜活瑰丽的色彩。
　　宫殿层层叠上，高低不一，此起彼伏，颇富层次感。真不知道设计和修建它的是何等神工鬼斧！
　　背后有山，与其说是山，还不如说是崖，崖峭山陡。擎天之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