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引线 ...
-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情啦。”
斜倚在贵妃椅上的女人装模作样地抽了口烟，把烟灰朝一旁的小盆里抖了抖，转身笑着说：“惘然，拿点儿芒果来吧。”
一旁的惘然行了个礼，便悄然离开了。
女人双脚这么交叠着，一只腿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她转过身子对面前粉嫩玉琢的小孩道：“思玥想不想听啊？”那神情，活像个诱惑儿童犯罪的怪阿姨。
女孩抬起粉嘟嘟的小脸蛋：“思玥要听晓梦阿姨讲故事！”
椅子上窝着的女人扶额，用烟杆背子敲了思玥一下，道：“笨蛋!要叫‘晓梦姐姐’！”
锦思玥委屈地揉着微红的额头，调皮地吐了吐舌：“哦，晓梦阿姨。”
名叫晓梦的女人脸“刷”的全黑了，双脚“啪”地重踩地面，咬牙切齿道：“你——说——谁——是——阿——姨！”但又立马想起了什么，重新悠哉地靠了回去，道：“虽说按辈分来，爷确实是你姑姑，但姑姑可不知道，原来你就这么不想知道当年爷父皇和爷二爹的那些事儿啊……”最后一个音吊得很高、很长，像是在等待什么的答复一样。
锦思玥刷的红了眼眶，作势狗腿地摇起锦晓梦的手撒娇道：“姐姐，好姐姐，告诉我吧，嗯~”最后可连嘴都扁起来了，大有可在其上挂一个油瓶的趋势。
“好了好了，告诉你好了。”锦晓梦闪电般神速地收回手，手上已起了好厚的鸡皮疙瘩。她无奈地看了一眼身前的小人儿，从贵妃椅上起来，理了理衣服的褶皱，锦思玥已经很有眼色地递了一瓣芒果过来，锦晓梦一脸享受得将其含进嘴里，含糊道：“我也是听棋儿和成儿讲的，信不信由你。”
“当年父皇才这么大，对，和你差不多，才达我腰这儿呢，可惜，当时我还没在。”
***
当年的锦瑟王朝第一任太子，也就是当今天子的父亲，锦瑟大帝先皇大人。九岁那年有幸到真国大将军瑟鸿机的府邸游玩，那时适逢王叔们勾肩搭背地议事去了，我们可爱的小先皇也不顾随侍宫女的感受，就一个人在人家瑟家大院里乱窜，一不小心就跑到了人家的后院去了。后院里有高高的湘妃竹，密密麻麻地交错着，竹影斑驳，在枯叶地上摇摆，四处一片静穆。潮湿的空气萦绕半空中，浸湿了太子殿下的鼻尖，他不禁嘀咕了一句。
瑟鸿机这老狐狸，真会享福呀。
这时，幽旷的竹林飘来一阵低低的弹奏声。声音不大，却也娴熟自然，像带着点空旷，时断时续，时泣时喜，凄凄惨惨，又不至绝望，就像是温润的女子闲敲棋子吐露心事。太子殿下觉得自己与这片竹林仿佛融入了这天籁之音中去，他抚摸身旁竹子上的老茧，咂咂嘴，走向声音的源头。
他尽量将脚步放到最轻，鞋底像是与地上的枯叶亲吻，竹子摇晃，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离乱的竹里叶间，跪坐着一位女孩，绯红的衣裙铺撒在松软的土地上，像一朵花，一朵散发着竹子清香的花。再往上看，灯笼小袖包裹的柔嫩手臂在弹奏着膝上的乐器，大、食、中、无名各指分别向内外方向拨着弦，一擘、一托、一抹、一挑、一勾、一剔、一打、一摘，流溢出动听的琴声。太子殿下忽然间明白了，能奏出如此境界的，除了锦瑟，还有什么呢？
雅瑟二十三弦，颂瑟二十五弦，饰以宝玉者曰宝瑟，绘文如锦者曰锦瑟。
而女孩手间之瑟，竟有五十弦！
“二十七弦。世本，疱牺作五十弦。帝使素女鼓瑟。哀不自胜，乃破为二十五弦。”
太子殿下记得，这是在史书上看见的，也是因此原因，现在宫人弹奏的瑟，只有二十五弦。
五十根金丝缕弦划过一道刺耳的错音。“出来。”女孩搁下手，头也不回地叫道。
太子殿下从竹后走出,好奇地问道：“姐姐，你是谁呀？”
低头抚琴的幼女半抬起头来。这张十一二岁的脸大部分都被一张金色的面具所覆盖。
女孩见来人，脸上没有泛起一丝惊讶，只是微微偏头，眼睑下一片阴影。
太子殿下误以为她在质问他，即道：“华年，爷叫华年，你呢……”
“我知道！”女孩的脸色冷得倏人，她皱了皱黛眉，道：“皇家的……人，你如何进到这儿来的？”
“不知道。”近乎无赖的回答。名叫华年的太子殿下吐了吐舌头。
女孩像是没有听到他的作答，自顾自道：“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回去。”
无奈，锦华年只好环顾四周，想要找到来时的路，可四周除了湘妃竹，还是湘妃竹，血痕斑驳。
“那里。”女孩指向一处，锦华年随着她的指尖看去——不是极为熟悉这里的人，是绝对找不到这条小路的，藏的是如此隐秘。
锦华年傻愣愣的哦了一声，跑向那条泛着湿气的小路，跑了两步又停住，回首问道：“姐姐，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已起身的女孩愣了愣，道：“我？不过是瑟家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罢了。”话音刚落，人儿就已没了踪影。
锦华年不禁无趣地撇了撇嘴，也渐渐消失在幽深小路的尽头。
******************
后来，政变。
再后来，十三岁的锦华年坐上了龙椅，年号锦瑟。像起父亲所期待的，以雷厉风行的速度和手段稳定了这个泱泱大国。
再后来……
靖成五年，素缟，守孝。
锦瑟元年，征战，动乱。
锦瑟元年，水灾，瘟疫。
锦瑟三年，立妃，选秀。
锦瑟三年，十二月，在火红的殿堂里，锦瑟皇帝迎娶了瑟家长女，锦瑟皇后。
在外人眼中，帝后二人伉俪情深，天造地和。
锦瑟四年，嫡长女锦五清降世，为皇后所出。
锦瑟五年初，万贵妃诞下长子锦晓镗，因难产不幸身亡，皇帝下令厚葬。
同年，二皇子锦晓梦出世，庄贵妃的宫前热闹起来。
年末，三女儿锦诩泪、三皇子锦晓珠相继出生，但明贵妃脸上的笑依旧是淡淡的，带点憔悴。
锦瑟六年是一个平静的年份，除了皇帝他兄弟家闹了点以外。
锦瑟七年……
***
“锦瑟七年，啊——真是一个惊心动魄的年份呢，那时爷能再大点就好了。在那年的十月——十日……”
锦思玥睁大她水灵灵的眼睛认真的听着。
“晓梦。”我转着轮椅从小屋里出来，惘然立马附上把手缓缓推着我前行。
我剔了剔芒果上的一块残皮，黄黄的果肉汁液就顺着我的指甲滑下，带点透明，在阳光的闪耀出美丽的光芒，就像那个一身金黄的人一样……
我愣了愣神，眼睛似是没有了焦点。
呵，又想多了。
把芒果放下，看着全神贯注盯着我的大小两人，道：“晓梦，你也老大不小了，有些事，不该说，就别说。”
“是，是，老爹你别生气了~”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嘴角勾起一抹柔和的笑：“好了，把我的锦瑟拿来吧。”
惘然垂首立在一旁，手中托着那沉重的瑟，瑟上有五十根弦。
我的眼睛眯起，笑意更大了：“惘然，你真好。”
接过瑟，我轻轻弹拨了几下。
陌生而紊乱的情绪流溢出来。
瑟，这种弹弦乐器，似琴。长近三米，古有五十根弦，后为二十五根弦。多用榉木或梓木斫成，通体髹漆彩绘，色泽艳丽。
而雅瑟二十三弦，颂瑟二十五弦，饰以宝玉者曰宝瑟，绘文如锦者曰锦瑟。
由于瑟较筝大，且为单弦发音，所以，瑟的发声在低时空泛，高时略单薄。
就像我们的感情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