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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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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他又站在军营中,看着自己身边余下的四万士兵训练,而另外一边,韩、林两位将军已经在沙场点兵,准备分两路进发。
“啊,丞相,差不多了,可否出发?”林乐将军带着厚重的盔甲,对着他行了一个礼。
他点点头,看着自己儿子缓缓离去的背影,又开始止不住咳嗽,鲜红的血滴到纯净的雪地上。他喘了几口粗气才平静下来,用脚将带有血迹的雪踩住,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再覆盖上其他的雪。
很快,军营又平静下来,几个兵卒在巡逻,茫茫的雪渲染了整片大地。
他转身,要往回走,走到自己的军帐中再看一看那一张地图,总还是不放心,毕竟这一次过于冒险,他这么大的年纪还在这里寻求刺激。
脚一挪动,却觉得头晕目眩,连雪花都变得模糊,眼前变得迷茫。晃了两下,便直挺挺倒在了雪地上。
“快!快叫人,丞相倒在雪地里了!”
过了几日,北狄那方的探马也来报他那边的行动。全城正戒备着,因为这个两朝开济的老臣说神算子不过分,更确切地说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玩命赌徒。或许下一刻他就会攻城拔寨。更何况今日王子的婚嫁,城内总动员。即便他得不到确切的时日,但如若被逮到正着,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多想这个喜日再向后推一推,再推一推,到那老不死的衣锦还乡或者驾鹤西去再办,才算安定。只是上书多次,已经拖了四年,再拖便不和风俗了。
守城的都护也在城墙上来回踱步,向远处看那一片白茫茫的雪和地平线,但他觉得自己似乎还能看到安营扎寨的军队。
“报--”这一声高亢打断了他的思绪。
“如何?”
“萧老丞相几日前昏倒于雪地,病重卧床不起,恐时日不多矣!”那少年还吐着雾气,语气中都能感觉到他的高兴。
都护沉吟一会儿,问道:“你确定这非他的计?”
少年面部表情一僵,仔细思考,又答道:“确定,军营中没有进行平日的练兵,巡逻人等松散,看来是有退兵之势。”
都护面色微沉,“继续严加防守,再观察几日。”话毕让少年下去,之后又深深地看向远处。
筹备了四年,蠢蠢欲动了四年,真的会这样不了了之?
他还是难以相信。
但这个事实不得不让他相信:萧老丞相在军营中生了重病,天天呕血,七日不起,越发严重。而军营中的兵卒已经开始慢慢散漫,似随时都有可能回国放弃北伐。原本十万的军队,已经退了一半。
这几乎全城都知道了。
慢慢地,城内的警惕心开始松懈,去期待、去迎接三日之后的王子的婚嫁,那可是一生也难有两次的重大节日。
城内是那般欢快,城外的却显得踌躇不安。
“林老将军,我父亲他……”萧清他们已经在栈道处潜伏,只等着三日之后,一触即发。只是这个炸雷,却让他没了心思。
“七日,照常攻城!”老将军将悲恸压在心底,毅然决然给全军下达命令,也打消了萧清回去看望丞相的念头。
而在正中的军营中,他躺在帐内,微闭着双眼,显得格外安详,丝毫没有平日的凌厉。大夫进来,随行的侍从带给他一碗汤药。
“把地图拿来。”他没有睁开眼睛,声音已经哑到几乎听不清。
地图拿来之后,他睁开眼,额头出现了明显的皱纹。他注视着那张旧地图上右上角被他圈画过无数次的几处地方和上面标注的各式各样的日期文字,像是在思索。
他伸出干枯的手臂,在一处地方划了一划。几位将军看着,那个地方是城前的天河。
“七日,天河便冻结实。适时,踏冰过河。”他说着,还在干咳着,但已经咳不出声音,因为已经没有任何力气,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将军们将这张旧地图收好,这个见证了老丞相一生戎马的物品。
大夫也说了,活不过三日。
孤注一掷的最后一赌,成与败,退与进。
七日,终于来临。
城中的欢快是难以想象的,多少人都聚集到再往北的都城,他们都希望感受一下这难得一见的喜庆。虽是冬天,却到处可见红纸红衣。
城外一片死寂,没有丝毫的动静。都护最后确认了一眼,也配妻儿加入到人潮中。
但他忘了,沉默是暴风雨的前奏。
忽然,似是万物复苏,周围一片脚步声,待发现时,已经兵临城下。
绷紧的弦此刻松了,有如雪崩般的垮塌。人像洪水一样冲击着城墙,三面开火,正对城门的冰面为他们铺设了最好的道路。
“不好!此城废也!速速回兵都城!”
喜庆的大红映照着兵卒们残杀的血的深红,在白茫茫的雪上格外刺目。
猛兽的魔爪快速地冲向都城,本是大喜之日,却要开始手忙脚乱地备战。边城已经被攻陷,门户没了,都城的地形易攻难守,挂上白条是必然的了。
萧老丞相安静地躺在那一专门为他做的推车中,听着厮杀声音渐行渐远。他仿佛已经听见了将士们在高呼胜利,听见了小皇帝的封赏和全国人民的沸腾。
眼皮已经越来越重,这个脆弱的身子已经开始不听使唤,都感觉不到北风的冷厉,也感觉不到雪花落到脸上的凉意。
也罢,他这个赌徒完成了这最后一赌。
这个以十万之众为赌注,以自己的生命作诱饵的最后一赌,他是赢家。
只是恐怕他看不见大赚后的畅快淋漓了,恐怕他真的不能再赌了。
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萧老丞相,七日夜,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