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羽尽

1、上篇

　　这个社会，本来就是一个天然的大型赌场。而他，便是这个赌场里面，忠实的赌徒。

　　别人的赌注是银子、房子，输了，便是倾家荡产；他的赌注是兵马、城郭，输了，即是兵败垂成。别人为的是贪婪，钱财的贪婪，为的是痛快，大赚的痛快；他为的也是贪婪，精忠报国的贪婪，为的也是痛快，横刀立马的痛快。

　　他是一国的丞相，在这个乱世之年，他要为自己的主公去赌，为了一统天下的这个野心去不断奔波，不断拼搏。

　　这一生，已经赌了太多，成也罢，败也罢。至少，小皇帝已经登基了，国内也算的国富民强。自己只需要继续开始停滞了四年的北伐，一举拿下北方民族北狄，即可完成这个浩浩荡荡的北伐征程，也为实现先帝的心愿更进一步。

　　“丞相，”一位将军进了军营，呼呼地吐着白气，“三队人马均已到达。”

　　“恩，知道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显得沙哑，还带着点轻咳。

　　那将军并没有走，继续问道：“丞相不发兵攻城吗？”

　　不急不慢，略略停歇，他才回答：“未到火候。”

　　背对着，他知道帐中的人转身将要离去，又似乎想到什么，叫住：“韩岩将军，且慢，你与你兄弟带三万兵马绕过古道，在西城边上埋伏，再教林乐、萧清将军另带三万于东城栈道前进。七日之夜，即是大战之时。”说这一段话像是费了他全部的力气，说完之后，有如断了气，撑着桌案，一阵猛咳，瘦削的绳子渐渐弯曲。

　　“丞相！”韩将军回头，前去扶住即将坐倒在地的他，“传随行大夫！”他又咳了两声才稍缓，向韩将军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丞相乃开国老臣，身体要紧，北伐之事可以暂缓……”

　　“不必。”他毅然打断，站起身，“下去吧，按我的指令。”

　　韩将军无奈地叹气，还是慢慢退出了军帐。

　　“咳咳咳……咳、咳……”才将出去，忍了很久的他终于忍不住。他摊开自己的右手掌，看到一小滩血迹在描绘着手掌的纹路。

　　时间不多了，再缓，他怕就看不到北伐的胜利了。

　　外面还在飘着北方的鹅毛大雪，一个老人披着毛袄，在莹莹烛火下，悬挂着的那一大幅地图前，在沉思着什么。

　　忽然吹进来一阵北风，他不由得多咳了几下。

　　“你不去巡逻，来我这里作甚？”

　　中年人看了看那个背影，那个在烛火下忽明忽暗的背影，走上前去，请按他的肩：“父亲，你的身体吃不消你这么折腾，再说战略不都已经定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交给我们吧。”

　　“北狄王子的婚嫁当天，是起兵，咳，的最好时机，一击即破。但如果，咳咳，如果不在那时进攻，早一日都是必死无疑。”

　　“北狄城防如此之严，若是只用三万强攻，必然受挫。婚嫁前几日，看守绝对更紧，全面防御，那时进攻，可不是以卵击石？”

　　他轻叹一声，还是那沙哑却极为沉稳的声音：“正是如此。”

　　“又是赌局吗？”中年人低沉地问，语气却是陈述。

　　他不语，算是默认。用手指点着地图上几块地方，给身旁人看。后者看着那几处，若有所悟，继而又会心一笑：“父亲还是宝刀不老，利用这废弃的栈道埋伏或者急行军，妙哉！”

　　但依旧看着他，看着那被烛光映亮的皱纹，想开口说些什么。他也明白意思，长长叹了一声，露出和蔼的笑：“这一赌，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