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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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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眼前的情景太惊世骇俗,我摇晃了一下,真想狠狠刮自己一巴掌从噩梦里清醒过来。闷油瓶却适时捏住了我的肩膀,熟悉的力度让我冷静了点。他凑在我的肩膀上探头瞥了一眼里面的情形,素来淡定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丝惊异。
里面惨绝人寰的事情还是持续着。阿宁带着痛苦的呻吟越来越无力,身体抽搐一般扭动了几下。旁边的大蛇弯下头颅,长长的红蛇信舔着阿宁脸上的汗,如果不是种类有别,这动作居然有几分温柔绻缱的味道。从她腿间爬出来的小蛇沿着大腿而下,身量比周围的众小蛇似乎更粗长一点。
别说阿宁跟我们还有一点交情,就算是目睹素不相识的女人遭遇这种事,也会令人义愤填膺、同情不已。如果现在我手里有一把枪,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轰掉那条蛇,死也要把她救出来。
仿佛是瞧出了我心中所思,闷油瓶拽着我向后拖行了几步。
“我们要去救她!”我连忙道。
“小三爷打算怎么救?喊着妇联的口号冲进去喂蛇吗?”黑眼镜调侃道。他平日不是坏人,但在这种时候还用这种语气说话,不由让人非常反感。我瞪了他一眼,道:“阿宁也算是我们的同伴,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黑眼镜耸了耸肩,说:“一切听从小三爷吩咐,只要你想出个计划。”
现在的情况我还能有什么好办法?我的脑筋转动飞快,想到了雄黄、火把、炸药等可以吓退蛇群的东西,可是这些东西都需要时间准备,而我们三个人站在这里,身上带着把刀就不错了。照大蛇对阿宁的眷顾态度来看,恐怕要带走阿宁是不死不休。
闷油瓶突然道:“杀死大蛇,蛇群会发狂。”
我愣了一下,不由得犹豫起来。蛇群一旦发狂,不但阿宁首当其冲,我们涂着泥也难以幸免。何况这里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条蛇,发起狂来无差别攻击还好,就怕它们也有思维,懂得分辨入侵者和自己人。这样一来,就算是大罗神仙也不可能逃离这个地方。
我望向闷油瓶,如果我们之中有谁能够力撼大蛇改变现状,就只有他一个人。而且看他的样子,对这种群居动物也很是了解。但还有一个问题,大蛇难对付,周围的小蛇也不简单。虽然那些蛇身上的毒只对直立蛙有效,但谁也说不清如果毒素短时间累积过多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这时候,闷油瓶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又说道:“小蛇几乎都有毒,你们不要过去。”
我连忙说:“你有什么办法接近大蛇吗?”
他点点头,抬头看着洞顶。我依旧看不出洞顶有多高,但闷油瓶既然这么说,大概摔不死人——起码摔不死他。我对闷油瓶的身手还是很有自信的,便又问道:“那出来的时候怎么办?”
他摇了摇头,示意我不用担心,同时看了黑眼镜一眼。我想他的意思大概是让黑眼镜接应他,后者在此次海难的幸存者中身手是数一数二的,能与闷油瓶配合的恐怕也只有他一个。我想了想,便道:“不如我来接应你们,你们俩一个把大蛇引开,一个趁机救出阿宁,这样效率会高些。”
黑眼镜还是嬉皮笑脸地答道:“一切听从小三爷吩咐。”
我突然觉得他的态度有些奇怪,照理来说他绝对不是任人摆布的个性,今天怎么这么听话?我没有多想,见闷油瓶也没有异议,正要问他如何接应,却见他往来时的路上走去,很快消失在黑暗里。再度出现时,他的手里抓着两条结实的藤蔓,上面还带着几朵像是缩小的百合的花。
闷油瓶说,这种花有驱蛇的效果,但并不是特别好。他把两条藤蔓在一头打结,绕在洞口顶部的石头上,又打了一次结,在另一头系上了两个手掌大的石头,接着把其中一条扔给黑瞎子。藤蔓全部展开,我才发现它相当长,从这里延伸到洞中绰绰有余。他把藤蔓固定好,又检查了一番,才准备出发。而我要做的所谓接应,就是看着固定好的这一端不要脱落,同时在适当的时候拉他们一把。
这是个相当轻松的活,我也立刻接受了。闷油瓶告诫我千万不要进洞之后,便把藤蔓往洞顶一抛。
石头带着藤蔓以抛物线行进,当石头坠落时,藤蔓却有一半没有跟着落下。我眯着眼睛仔细看过去,才发现藤蔓恰好从一根石梁上越过。黑瞎子如法炮制,另一根藤蔓也搭在了石梁上。
我心说这两人不光身手好,视力也不一般,那石头都快跟背景融为一体了,难为他们能看到。闷油瓶也就算了,这黑瞎子还戴了副墨镜,难道他的眼睛是X光发射机?
闲话不多说,很快他们都达到了石梁上。看起来石梁比较宽阔,之上也有不小的空间,两人能站直身子。他们并没有过多的交流,分开往石梁两头跑去。
没跑几步,闷油瓶纵身一跳,正好落在石台边缘。
我们准备的这段时间里,阿宁的肚子里又产出来几条小蛇。带着粘液的小家伙扭着身子四处乱爬,最后全都爬到了大蛇身上。初生小蛇的颜色与大蛇相似,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此时大蛇发现了闷油瓶,把埋在阿宁身边的头抬了起来。伴随着阿宁的一声惨叫,又是几条小蛇爬出来,身上还带着不少血色。
我一看就心说坏了,阿宁恐怕坚持不了多久。
闷油瓶抽出背负的黑刀,他的动作很慢很镇定,丝毫不为大蛇噬人的目光所动。大蛇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个男人带来的威胁,它直起了盘绕在阿宁旁边的上身。此时,它跟闷油瓶的距离只有两米,二者都毫不畏惧。
两个岛上的霸王对视了数秒。
大蛇似乎有点困惑为什么自家地盘上会突然出现这么一个敌人,吐了吐蛇信,蛇身猛地向后一仰,凶猛如龙卷风般朝着闷油瓶扑了过去。几乎同时,闷油瓶单手擒着藤蔓,一蹬腿,借着上乘之力跃起了近两米,表演杂技一般在空中打了个关斗,堪堪闪过了大蛇的猛扑。之后他拉着藤蔓的手一松,落向大蛇的背后,黑刀从蛇鳞三寸到七寸位置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下刀之处无不皮开肉绽。
闷油瓶跟大蛇搏斗的时候,黑眼镜闲着观看,直到闷油瓶将大蛇越引越远,滚动的蛇身一路把小蛇碾成肉泥,他才一跃而下跳到石台,一脚踩死两条,脚跟一拐又闪避开攀上来的小蛇,灵活得跟芭蕾演员似的,很快来到阿宁的身旁,弯下腰把疼得蜷成虾米的女人横抱了起来,一点都不介意身上沾满了她皮肤的粘液。
我紧张地看着这一切,手不由自主抓住了系牢的藤蔓。接下来只要能把阿宁带出来,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然而大蛇仿佛感应到我们将要做的事,昂着头发出愤怒的嘶嘶声,尾巴一摆,竟不顾在它身上留了几个大创口的闷油瓶,要往阿宁的方向奔去。
闷油瓶被它震落在地上,片刻不停地跃起追了过去。黑眼镜似乎正打算上演一出人猿泰山的戏码,带着阿宁荡过来,也不管藤蔓是不是够长。然而当他起跳的时候,大蛇扑了过来,他在半空晃了一下,整个人都落进蛇堆里。
他的反应也相当快,立刻往一边跑了几步,又上了石台。大概是因为大蛇的缘故,在刚才的几秒钟内缠上黑眼镜的两条小蛇从他身上掉下来,刷地窜回蛇群中。这么看来,石台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刚才这么一遭,黑眼镜也有些心惊,大声吼道:“哑巴,你靠谱点行不?”
闷油瓶没有接话,举起黑刀再次劈向巨蛇的七寸。巨蛇猛地僵硬了一下,口腔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却依旧没有理会闷油瓶,反而张着血盆大口再度扑向黑眼镜。
黑眼镜啧了几声,抱着阿宁节节躲避。阿宁不适地呻吟了几声,大蛇似乎愈发恼怒。
它突然舒展了身体,巨大的蛇尾向四周一扫,不幸被扫中的小蛇立刻飞向四面八方,有几条几乎来到了缝隙口。
我为里面的人捏了一把汗,见巨蛇蛇头又动,像是一颗炮弹猛地飞向了黑眼镜。黑眼镜带着个人本就行动不便,这么三番两次咄咄逼人的攻击,让他十分吃不消,也让巨蛇钻了空子。他下意识护着阿宁,却让巨蛇一口咬住他半边肩膀。
阿宁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巨蛇卷起尾巴,把她从黑眼镜的怀中卷了出来,动作相当轻柔。
这一来,我和黑眼镜几乎同时愣了一下,但黑眼镜很快又被疼痛夺去了注意力。他单手在背后摸了半天,居然摸出了一把手枪!之前山顶的屋里找到的枪支早在对付人面鸟时弹尽,他这玩意儿是从哪拿来的?!
但现在显然不是纠结武器来历的时候,他对着枪管响亮地亲了一口,嘴里说了句什么,对着巨蛇的眼睛扣动了扳机。
枪响过后,巨蛇松了口,头颅从另一边扭过去,作势对付闷油瓶。令人疑惑的是,它用尾巴把阿宁一层层包裹起来,但又不像要勒死阿宁的样子。
联想到巨蛇刚才的表现,我想到一种可能性,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莫非巨蛇是在保护阿宁?
此时巨蛇的背上血肉模糊,闷油瓶的宝刀锋利无比,很快捣烂了它大概是七寸的地方。但大蛇并没有立刻毙命,它依旧吐着蛇信,把身子继续卷起来,蛇头在最上方,恶狠狠地盯着闷油瓶和黑眼镜两人,像是为阿宁围成了一个堡垒。
巨蛇的血很快把石台染遍了,周围的小蛇愈发躁动起来。阿宁的呻吟被巨蛇的身体隔绝,到我这里几乎已经听不到了。
我开始犹豫,巨蛇并没有伤害阿宁的意思,我们这样折腾下去不见得是好事。但事实上,产蛇这件事本身对阿宁是种极大的伤害。可是巨蛇此时的表现,让我不得不为之动容。
不容我多想,闷油瓶又从原地跃起,举刀挥向扬起的蛇头。我突然有了阻止的念头,但根本来不及喊出声,刀起头落,巨蛇的头颅整个滚了下来。
我仿佛听到了震耳欲聋而绝望的哀嚎,而巨蛇的身体依旧盘旋在那里,喷涌而出的蛇血沾了阿宁一头一脸。黑眼镜上前几下扒开了蛇身,把阿宁抱了出来。
落地的蛇头滚了两滚,被汹涌而上的蛇群淹没。蛇大王的血似乎大大刺激了它们的情绪,摩擦嘶叫的声音大了十倍,数千条汹涌翻腾的蛇身犹如黑海漩涡。
闷油瓶说得不错,杀死大蛇后,蛇群果然发狂了。
“你们快出来!”我大喊。其实哪里需要我提醒,闷油瓶跟黑眼镜二人早就跳上了石台再攀上石梁。黑瞎子抱着阿宁负重较大,闷油瓶毫不犹豫地踹了他一脚送他一程,然后自己荡了出来。
就在这约摸半分钟的时间,大蛇的躯体已经被蛇群吞噬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副骇人的骨架子。我们三人没有多话,抱着阿宁狂奔而出,闷油瓶提刀断后。
这两人的身体素质都不是盖的,黑眼镜虽然有伤在身还带个阿宁,速度却比我还快。闷油瓶有心等我,尽量紧跟在我身后,这却导致我们很快就被追出来的蛇群赶上。
闷油瓶挥刀解决了几条,一只手干脆拉上我往前跑。他的速度相当快,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踩了他的脚跟好几次,终于在晕头转向地撞上一边石壁后跟上了他的步调。被撞到的手臂一阵刺痛,一定是被划破了。
再跑不久,身后的声音渐渐小了。我回头一看,原本紧跟身后的毒蛇大军已经没了踪影,只能间或听到“沙沙”的爬行声。我并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很显然,我们已经暂时脱离险境。
一刻不停地离开缝隙,我跑得几乎断气,抬头一看,靠,黑眼镜大气都不喘地放下阿宁,似乎多了几十斤负重跑路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个事儿。
“小三爷,你要白费功夫了。”黑眼镜看着阿宁说道,语气难得的严肃。
我心里一紧:“她肚子里应该还有一些,我们要想办法取出来。都到这个地步了,我们不能放弃。”
可是阿宁的情况真的不容乐观。她赤裸的身体被划破了几个口子,染着斑斑的血迹,不知道是她的还是蛇的。脸上都是汗水,抱着肚子痛苦地翻来覆去,一只手深深地抓进土地里,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人救了出来,而且力气极大,黑眼镜都差点按不住她。
我抓起她血淋淋的手,不顾她的挣扎紧攫着,用尽量温柔安抚的语气说:“阿宁,没事的,你别动,我们会帮你的——”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她才恍惚有点明白过来,惨白的脸抬起了点看向我。
我大喜过望:“是我,我是吴邪,你的队友。你别动,我们帮你——”话还没说完,我的手掌突然被一股大得不可思议的力度反握住,差点就要被捏碎手骨。我倒抽一口气,看见阿宁微隆的肚皮以肉眼可见的幅度起伏着,仿佛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在里面要挣扎开来。
“快放开她!”闷油瓶叫道,伸手就要来拉我。与此同时,阿宁肚子停止了起伏,然后猛地爆了开来,血淋淋的肉沫子四溅。只见一团黑影向我迎面扑来,根本来不及害怕,就被闷油瓶扯开,那团东西也被他一手攥住了。
“小哥!”我定睛去看,闷油瓶左手攥着的是五条尾部连在一起的黑色幼蛇,被他一下子捏成了肉酱,扔在地上。我松了一口气,又连忙去看阿宁。然而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凝固了,喉咙颤动着,好像是想说话,眼角的水痕融在血里,似乎非常地不甘心。我头皮一下子发麻,不知道怎么办,却很明白即将发生的事情,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接着,只是几秒的工夫,她的眼神就涣散了,整个人软了下来,抓住我的手也垂到地上。
阿宁死了。
我并不是第一次见到队友的死亡,然而这一次的震撼之大,可谓前所未有。我的脑海中不断翻滚着巨蛇坚定而绝望的眼神,以及阿宁死前不甘心的模样。在她失踪这段时间,我们根本无法想象究竟发生了什么,会导致这样的惨剧。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阿宁已经死了。
我和胖子曾经以为她早该活不下去,却意外又遇见了她。阿宁的强势打破了我一直以来对于女性的看法,但她最后却以这样一个羞耻而诡异的方式离开。她的野心,她的任务,她跟高加索的牵扯,什么都随她而去,成为永远的秘密了。我的脑袋乱成一锅粥,面对眼前血腥的场景,我却只能怔怔站在原地。
让我回过神来的是黑眼镜的声音。他突然喊了闷油瓶一声,语气十分急促。我转过头去,见闷油瓶右手按住左手手臂,身体摇摇欲坠。我走近几步,还未出声,他已经往后倒了下去。
我连忙从后面拖住他,却反而被他撞得跌在地上。我扶起他的肩膀,大脑中突然一片空白。
“没有时间了。”
一个很小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数秒之后,我才意识到是闷油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