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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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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送灵回来,倚在炕上看外面的乌鸦落了又飞起来。胤祥道:“皇上不要太伤心了,好些事都是没法子,越是钻牛角尖越是出不来。”
胤禛望着窗外的天,道:“她们是死是活我早就不在乎了,本是想,任凭她们如何,随他们去好了,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桩公案。到底是我害了影青,我真是恨不得把他们都杀了,一个都不留。”
胤祥急道:“万万不可,皇上不能不顾及圣名。如今太后突然辞世,外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要是再叫老八他们抓到什么,造出声势,就不好了。”
胤禛笑道:“不过是供后人笑谈罢了。杀母的名声都担了,还怕什么,反正我也不屈。老天爷要报应尽管报应来,我不后悔。”
胤祥道:“四哥。”
胤禛道:“我没事,我知道你不想允禩他们死,我也不会杀他们,只是不要玩的太过火,到时候这个局面就不是我想不动他们就行的。”
说话间疏碌带着魏珠,双成进来。两人磕过头,胤禛向魏珠道:“当初朕问你,你替朕立下大功,朕该怎么谢你,你说给你栋大房子养老就够了。朕赐给你一座城,在北海,你就到那里颐养天年吧。”
魏珠叩头道:“奴才谢主隆恩。”
胤禛又向双成道:“你到底是太后跟前的人,放你出宫多有不便,就和魏珠一起去吧,也是个伴。”
双成看了看魏珠,磕头道:“奴婢谢皇上。”
双成十四岁入宫,德妃一直不肯放出宫去,后来为了拉拢康熙特意叫双成侍候过康熙,只是不得康熙喜爱,如此一来既得不着封号又不得出宫嫁人,遂恨透了德妃。双成自知胤禛也不会放他回去,只是想替自己出口恶气,遂替胤禛办事好多年,如今叫她与个太监终老,心中虽然不甘,但到底没有杀她,也就谢恩同魏珠去了。
两个下去后,胤禛道:“年羹尧这个奴才越惯越张狂了,年妃一死还上折子说朕当年险些因一女子失天下,如今又宫闱失和,于国不利。”
胤祥道:“是该管管了,再这么下去他还知道有青天吗?”
胤禛道:“朕已经下谕叫他收敛,他要是还不糊涂,就该知道怎么办。如今舅舅也越发同朕疏远了,说要辞去九门提督之职,还私下把家产转给亲友,怕我抄了他的家吗?”
胤祥道:“隆科多做的到底有些过头,年羹尧是在外,他是京城重臣,佟氏一门同老八的交往可不浅。”
胤禛道:“这不必担心,和老八交往那些人多是见风使舵的人,皇阿玛冷落他那几年,敢上门的有几个,成不了什么气候。他们的荣耀是我给的,要收回来一点都不难。只是我真心待他们,他们反倒越发骄纵妄为,贪赃枉法起来。隆科多干的那些事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比年羹尧还好些。我处处叫人吏治清明,偏偏自己一手提拔的两个心腹这样,自己打自己的脸,再如此,想姑息都不行。”
胤祥道:“皇上不要太忧心,他们若是能体谅皇上苦心,幡然醒悟自是最好的,若是不能,皇上要处置他们也是天理昭然,他们也不能怪皇上不讲情面。”
胤禛闭上眼道:“到时候真的怨不得谁了。”
春分允禟到允禩府上吃饭,宝婺在一旁坐陪。
允禟道:“如今年羹尧和隆科多闹得这样凶,他可真是打了自己的脸了。”
允禩道:“正所谓三年不该乃父之志可谓孝矣。皇阿玛仁孝广恩,以仁德得民心治天下,如今皇上刚上台就要抄家消减火耗,各州县大小官员人人自危,怨声不绝。他又大加任用藩邸旧人,纵容年羹尧一伙人倒行逆施,鱼肉百姓,皇阿玛在天有灵也不会安宁的。”
允禟道:“得民心者得天下,看他还能做到什么时候。”
宝婺道:“老天爷要是长眼睛,也不会叫他做了皇上,等着老天爷收拾他可等不过,还要自己想办法。”
允禩道:“老十四如今怎么样了?”
允禟道:“还能怎么样,没到遵化就听说亲娘死了,老四又不许他回来,要死要活的。”
允禩道:“这可是个好机会,一时间年妃死了,太后死了,大将军王被发配流放。我猜他一定是知道了当年的事,才会大下杀手的。”
宝婺抢道:“你说太后死的这样蹊跷是不是他逼死的,胤禵走了才几天,太后就死了,哪有这么快的。”
允禩道:“是蹊跷,这上面的文章可大有做的。如今对他新政有怨言的人不在少数,如果加上杀母这一条,他更加会大失民心。隆科多似乎也有些怕落得鸟尽弓藏的下场,佟氏一门与我交好的人不在少数,如果能把他拉拢过来,就是在王宫大内埋下了颗大钉子,要造反也有几分胜算。”
允禟道:“这个你放心,自有我去办。倒是年羹尧的事,先搬到了他,叫雍正尽失脸面人心才好。”
允禩道:“这个不难,年羹尧如今作恶多端,要他死的人不在少数,不过是仗着有雍正这把大伞。现在年妃的事一出,他把雍正心坎上的两个人都得罪光了,雍正也不会在姑息他了。”
宝婺道:“当今皇上就是个没出息的,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这么多年,哪还有一点血性。还把亲娘弄死了,天底下再没有这样的禽兽的。”
允禟道:“隆科多不也是对底下那个从老岳父手里夺来的小妾言听计从的,也逼死了正房,气死了老母,和雍正真真是如出一辙,要么说物以类聚,都是一路货。”
说话间丫鬟上来点心,允禩见有一碟□□方酥,道:“给阿哥送过去。”
说完又看了看宝婺。宝婺道:“看我做什么,我连一盘子点心都不给他吃一样。厨房有的是,拿过去好了。”
允禟看了看胤禩,微微一笑不言语。
允禟晚间出门允禩送到门口,允禟道:“我说嫂子的脾气都是你惯的,总是说家无宁日,还不是你自找的,怨的了谁?要说有一点你还真不如老四,打家劫舍的烈货都能收拾服帖,你呀,一辈子听着河东狮子吼吧。”
允禩道:“你知道什么,你嫂子是为我好。”
允禟道:“你自己不在乎我管你干什么?”
年羹尧这边正因为葆龄之死既难过,又恐连累到自己。他上书弹劾金南瑛的折子又被驳回,胤禛在折子上批道:
凡人臣图功易,成功难;成功易,守功难;守功易,终功难。为君者施恩易,当恩难;当恩易,保恩难;保恩易,全恩难。若倚功造过,必至返恩为仇,此从来人情常有者,尔等功臣,一赖人主防微杜渐,不令至于危地;二在尔等相时见机,不肯蹈其险辙;三须大小臣工避嫌远疑,不送尔等至于绝路。三者缺一不可,而其枢要在尔等功臣自招感也。我君臣期勉之,慎之。
年羹尧看后,知道这是胤禛在警告他,这些天已经陆续有亲近官员接到上谕不要同他亲近,但朱批中语气中只是规劝,并无责备之意,心里一块石头也稍稍落了地。又上表自辩,历数金南瑛,菜珽等人不法之事。
一日胤禛正与胤祥,允禩在养心殿议事,太监呈来年羹尧的折子,胤禛看过皱眉扔到一边道:“这个奴才,不知好歹,还要咬人。”
允禩道:“恕臣弟直言,年羹尧僭越犯上,恣意欺凌朝廷忠臣,受贿卖官,尤其对怡亲王等大为不敬,全国上下早已怨声难平。如今更出了句歌谣,什么帝出三江口,嘉湖做战场。实属有犯上作乱之心啊。”
胤禛笑道:“犯上作乱的人是不少,不过他没有那个胆子。”
向胤祥道:“拟旨,调年羹尧为扬州将军,他不是要在三江口称帝吗?若是天意如此,朕成全他。不知天高地后的奴才,还真以为自己能改朝换代了。”
胤祥恭恭敬敬应了个是,允禩道:“他是皇上一手提拔的,若是治罪,于皇上圣名恐怕有妨碍。”
胤禛道:“朕还没说要处置他,就算要处置朕自有决断。何况自古以来,纳谏自省乃为君之本。为了博虚名,反误了大事,是愚人所为。”
允禩听了也不言语了。
允禩走后,胤祥道:“前些日子皇上只是给了年羹尧些警示,底下官员就已经纷纷上疏弹劾他了,这个人所作所为着实天理难容,只是处置了又怕老八他们在此大做文章,如今外面已经有好的对皇上不利的流言了。”
胤禛道:“我知道,可是还能怎么样呢?年羹尧也是个读书人,怎么会糊涂跋扈成如此。不处置他不要说众怒难平,就是我自己也不会安心。”
“皇上要怎么处置他?”
胤禛道:“他做的事杀上一百回也不为过,可是我还是想着能留就留,全看他自己了,他若还明白不再生事,或许还有一线活路,若是不能,我也没有办法。主仆一场,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今天。”
胤祥道:“这个狗奴才,不知道良心到哪去了。”
胤禛道:“他也不是不记得我的好,只是小人得志,就张狂的忘了君臣之礼。你知不知道,隆科多好像同允禩交上头了。”
胤祥道:“说什么白帝城托孤之日,就是大难将临之时。”
胤禛道:“鸟尽弓藏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是我没有要藏他们的意思,这几天想,我对他们还不够好吗?为什么会成这样。年羹尧昏了头,即是他自己过于居功自傲,也是我太姑息纵容了他。舅舅不同啊,我是他看着张大的,对他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他竟然要猜忌我。他们再折腾能翻得了天,只是觉得心寒。”
胤祥道:“四哥不要这样说,只有他们对不起四哥,四哥从没有对不起他们的地方。只是臣弟以为,无论如何,或是关起来,或是降为庶人,万万不可杀,老八虽没安好心,可是他说的没错,这两个都是辅佐四哥登基的人,难免要叫人说鸟尽弓藏,诛杀功臣。”
胤禛道:“我难道不怕别人这么说吗?谁想留个千古骂名,可是真的到了哪儿时候,该做就要做,不能为了虚名,坏了大事。杀功臣,夺皇位,做了又能这么样,明高祖,明成祖做的更绝,照旧不能抹杀他们的功绩。”
年羹尧在四川十三年,党羽无数,可是只是一纸调令,就只得离了老巢。今时年羹尧方相信当初徐芝仙,严星标当初的话不假来。雍正到底是怕大权旁落,从来也没有真正给他大权,要他死只是他的一句话,连忙写了谢恩的折子上去,胤禛批道:
你回奏二本,朕览之实实心寒之极,看此光景,你并不知感悔。上苍在上,朕若负你,天诛地灭,你若负朕,不知上苍如何发落你。
年羹尧见了,先只觉得一脚踏空落尽了冰窟窿里,他万万没有想到胤禛会对他用如此绝情的言语。仔细回想,定然是因为葆龄陷害他与影青的事才不肯饶他,连夜写折子,推托当年之事与他无关,却不知京城早已沸反盈天,各省个州已经纷纷上疏,万众一心要他死。
胤禛看过年羹尧的折子,叫过疏碌道:“参年羹尧的折子还有多少?”
疏碌道:“这哪有数,总之这些天都是了。”
胤禛闭了眼,把头靠在靠枕上道:“传谕,明天叫大起。”
疏碌不敢问,只答应着下去了。
第二日上朝,胤禛下谕:
年羹尧居功自恃,僭越罔上,结党不轨,贪赃忤逆,不尊臣道,如此之人不可许之“纯”之一字。特革去年羹尧一切职务,贬为庶人,着扬州田文静处看管,交九卿议罪。
圣旨一下,显赫一时的大将军瞬息成了俎上肉,罗列出罪名罄竹难书。
中秋节那天胤祥到养心殿,胤禛见他来了放下笔从炕上下来拉了胤祥道:“今天天气不错,不谈国事,到雍和宫散散。”
东花园的桂花开的正盛,照旧在树下放了桌子,胤禛胤祥两个对面坐着,中间留出位置来。
胤禛亲自斟酒道:“还记得最后一次咱们三个人一起在这赏月看花是康熙四十五年,后来你就被皇阿玛关起来了。我和影青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在一起,好不容易你出来了,她却再也回不来了。那一次竟成了决绝。”
胤祥道:“四哥,好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回不来了,禁不住总是这样翻来覆去的想。影青若是有灵,她怎么忍心你这样。”
胤禛笑道:“想起来苦,不想更苦。到底是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打从遇见她那天起,我就不是从前的我了。我真的很想她,她每天就在我旁边,偏偏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胤祥道:“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胤禛道:“你还会想起她吗?”
胤祥道:“怎么会忘呢?不过想她现在一定很好,也就安心了。”
胤禛道:“她们都会安心,偏偏我们放不下心。”说着说着哭起来。
胤祥道:“四哥,不要这样。”
胤禛哽咽道:“我好想她。”
胤祥望着天上的圆月眼泪静静的流下来。
当夜兄弟两个喝了很多酒,一直到快半夜,各自被搀扶回去。
回了寝宫,疏碌从里面出来,培盛问道:“皇上怎么样了?”
疏碌道:“没什么,就是喝多了。这么些年也没见两人喝成这样啊。”
培盛问道:“谁在跟前伺候的,因为什么缘由啊?”
疏碌道:“稀扰也说不知道,不过远远听着又笑又哭的,谁知道是高兴还是伤心,反正喝多了都是这个样。”
培盛道:“这几天皇上心里烦着呢,告诉底下小心伺候,别出什么差。”
疏碌道:“明白,您尽管放心。”
胤禛抱着影子的枕头只是睡,很长时间没有这么好好睡过一觉。夜里梦到影青,还是当年的模样,微微的只是笑,胤禛要追过去,人不见了,一下子醒了过来。看看怀里的枕头,道:“反正我总会找你去的。”
胤禛从床上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庭院里静悄悄的,月亮挂在天空,又圆又亮,胤禛伫立看了许久。回到屋里见案上放在议政大臣议处年羹尧的奏本,他的酒早醒了,只是头疼的厉害,真的老了。折子太长了,字多得他看的头晕,但是他还是觉得不够,要他死总要轰轰烈烈的死。
当夜胤禛下谕押解年羹尧进京。
十一月年羹尧押解至京,议处其九十二款大罪:
大逆罪五,欺罔罪九,僭越罪十六,狂悖罪十三,专擅罪六,贪婪罪十八,侵蚀罪十五,忌刻罪四。
十二月胤禛赐年羹尧自裁。
年羹尧于禁所见来的是菜珽,连忙问道:“皇上要怎么发落我?”
菜珽不答,只是笑了一下,拿出圣旨道:“年羹尧接旨。”
年羹尧跪倒在跟前,菜珽宣道:“朕自为待你不薄,恩宠优渥,无奈你要自寻死路,天理悠悠,断不得容你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尔之所为,虽千刀万剐不得已恕罪,念上天之德,擢令尔自尽。尔自尽后,稍有含怨之意,则佛书所谓永堕地狱者,虽万劫亦不能消汝罪孽也。”
年羹尧听了瘫倒在地上,菜珽道:“年大将军,谢恩吧,没想到也有今天吧。本来九卿议处是要把你凌迟的,皇上慈悲,给你留个全尸,你算是捡到大便宜了。”
年羹尧摇着头道:“不会的,不会的,皇上不会这样对我的,我对他忠心耿耿,他说过要同我做千古君臣知遇的表率,他说过他疑心谁也不会疑心我。他不会绝情绝义叫我死的!”
菜珽道:“年大人,这圣旨不是假的,您看清楚了,接旨谢恩吧。”
年羹尧往后退到:“我不接,这圣旨是假的,是你们要害死我,皇上不会这样对我的。”
菜珽笑道:“没想到,不可一世的年大将军也会有今天过街老鼠的窘状。你以往的威风那里去了?你不是总要皇上治我的罪吗,没想到送你上路的会是我吧。”
年羹尧道:“你这个无耻小人,我死了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菜珽道:“可惜你看不见了。大将军上路吧,别耽误功夫,我还要回去皇上那里复旨。”
年羹尧绝望的大叫道:“皇上不会杀我的,皇上不会杀我的。”
胤禛正在炕上批折子,培盛敬上茶去,道:“皇上,回话的说年羹尧已经自尽死了。”
胤禛停下笔,久久答应了一声,问道:“他说什么了吗?”
培盛道:“菜珽说他迟迟也不肯自尽,临死的时候还说皇上不会对他这么绝情的”
“知道了。”胤禛拿起笔接着写。培盛悄悄退去。
胤禛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亮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