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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

  •   康熙五十二年的那一天,夜里下着撕棉扯絮的大雪,北风夹着大雪呼呼的刮着。两个太监抬着一只大箱子顶风冒雪的在景山上走,每走一步都是步履维艰。只听风声里一声苍凉的狼嚎。一个太监抬起头,已经叫风雪糊住的眼睛朦朦胧胧看到前面的山峰上立着一只大黑狼,月光下黝黑的身子,抬着头对月哀鸣。
      两个人顿时三魂七魄吓得离了身,脚下一滑摔在雪地里,箱子顺着山坳滚下去,再也找不见了,可是谁也顾不上,只撒开腿,一路摔摔倒倒往回跑,回去也不敢说人没有埋。
      影青再醒过来自己是在一间破土屋里,屋子暖暖的,炕前面生着一个铁炉子。影青心里道:“这就是阴间吗?”
      过了一会才觉出疼来,伤口包了一块白布,想下地也走不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进来道:“你可算醒了。”
      影青茫然的道:“这是哪啊?”
      老婆婆道:“这是俺们家里。老头子前几天上山采药,见一大团黑毛,上面盖着雪,走近了一看是只大黑狼,吓得刚要跑,狼也就逃了,再过去,见姑娘在那里。好在姑娘命大,这些日子可算是醒了。”
      影青道:“多谢二位老人家搭救之恩。”
      老婆婆道:“姑娘可是遇到歹人,怎么伤得怎么重,又在这荒山野岭的。”
      影青含糊道:“是遇到歹人了。”
      老婆婆道:“可姑娘命大,刀口偏一点就戳到心窝了,那可就救不过来了。”
      影青摸了摸心口,刚好摸到兰花苞坠子。她记得进刀的时候好像碰到了什么,就刺偏了。他说过这只坠子是保佑她平安的,它真的可以救自己,可是她不想活了。
      影青本想速死,可是见老人无亲无故,几日来悉心伺候她,也不忍心死到这里,辜负了她们的心意。只得把腕子上一只玉镯子褪下来,以作花销。老婆婆出去把镯子交与老翁,叫他出去买了。
      中午老翁请了大夫回来,剩下的钱照旧不肯收,交还给她。郎中看过,才知道自己怀了快两个月的身孕,也再无求死之心了。
      影青在老婆婆家休养了快半个月,得知老两口都是过耄耋之年的人,儿女在外,只两个采药打柴为生。影青想起胤禛同她说过,要等到两个人都老了,头发白的那一天,永远在一起。她不想活到那一天,因为她知道她再也见不到他了。影青刚能下地就辞别了老人,半夜从山上下来,街衢黑魆魆,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个人立在路上,今晚的月亮很亮很圆,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她向右转过去再走两条街很快就能回家了,但是她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
      影青望着月亮,在心里说:“胤禛,我再也回不去了。”
      影青偷偷回到西山的房子,把和臻留给她的嫁妆从藤花树下挖出来。后来她知道那个老太监没有按她说的走,殉主死了。小时候她一直叫他赵爷爷,可是媺娖不许,只许叫他老赵头。他也不敢担她那样叫他。媺娖和她说过他是当年她爷爷宫里的。
      影青回到苏州的老房子,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春天,院门紧锁,里面在没有人,在门口就能见到那棵大杏树开了一树的花,打开门,里面白茫茫的,落了雪一样。影青见到杏花总有一种哀伤,她听说过,杨贵妃死后再也找不到尸骨,只有坟前一颗大棵杏花迎风飘落。
      如今自己也是个生死无形的人了。影青回到家里,也不收拾,只是每日睡了醒,醒了又睡。她不想清醒,醒过来她会忍不住要死,可是她又不能死。影青即便出去也不记得是什么节气了,一直挨到九月,只有她自己在家里,生了一个女儿。她再也不敢不闻不问,把以往熟识的邻家老人请过来帮她照顾孩子。
      老人抱着孩子道:“虽说是个闺女,总比没有的好。将来她大了,嫁了人,也能给你养老。”
      影青想到自己要好多年还会老,她还要活好多年,她不敢想。影青给女儿起名叫念真,表字叫伯澈。她相信就算她见不到他,死了,也有女儿可以把她带回去。伯澈从生下来就比其他的孩子过于的听话,很少要她操心。
      第二天春天纤捷竟然也回来了,媺娖死后,纤捷同和臻也无复国之意,纤捷带她在江浙一带隐居起来。纤捷告知影青和臻已经出家,她本是要进京找她,路过家里回来看一眼,没想到竟然遇见她。影青把自己的事情同她说了,纤捷哭起来。见到床上的伯澈,抱起来又笑道:“有她我们就都有指望了,将来她长大了,你们也可以团聚了。”
      别人是日子是向前过的,影青的日子却是倒退的,永远活在过去。她每天念经,不断的翻着他写给她的那本经书,翻着过去的书信旧物,看着伯澈睡着的样子哭。影青唯一同外界的来往就是每日看京城下来的邸报,努力的获取京城的情形,找寻他的消息。她一直睡在靠窗子的那张床上,不管春夏秋冬。杏花周而复始的吹落到她床头,每次醒过来她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总是在望着门口,希望有一天他能再找到自己。
      入了秋,伯澈拉着她带墨灵玩,影青见她给墨灵洗澡,想起他们两个当年一起养的几只小狼,现在应该也老了,不知道还在不在。路旁的草都干黄了,南来北往的车马从路上过,牲畜脖子上带着铃铛,叮铃铃的响着。她想起北京的城墙,他和她一起去看过落日,偶尔会有骆驼从旁边过,也是挂着铃铛,叮铃铃的。
      正想着,一对车马远远的过来,一个人从车上下来,在影青跟前立主盯着看她,影青只顾想以前的事,也不注意。那人突然叫道:“这是青表妹吗?”
      影青惊了一跳,回过头仔细认了,叫道:“是相绅啊。”
      相绅也老了很多,留起胡子,面皮东奔西跑黑了很多,人也有些发福了。
      相绅到:“咱们有十多年没见了,妹妹可好啊。”
      影青道:“还好,你呢?老掌柜的可好?”
      相绅到:“过世有快八年了,他生前还总是念道你,说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没想到还是在这。妹妹可有人家了,这些年还好?”
      影青指着伯澈道:“有一个女儿。”说着叫伯澈过来叫人。
      相绅见了伯澈道:“妹妹好福气啊,闺女这么俊俏,可真是像妹妹。不知妹夫是什么人?”
      影青道:“他常年在外面做生意,在家倒少。”
      相绅到:“平安就好。钱财身外物,还是一家子多在一处的好。”
      影青道:“你可好,有几个孩子了。”
      相绅到:“我有三儿一女,大的十五岁了,也能帮着打理生意了,最小的小丫头也五岁了。还是没有一个读书考功名的,我爹的心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成。家里不如以前了,倒也过得去。”
      影青道:“平安就好。”
      相绅到:“可不是,活了半辈子才明白,什么也比不上家宅安宁。”
      两人有说了会话,相绅道:“我得走了,妹妹有事尽管去找我,我爹把老房子留给了我,我还是住在以前的地方。”
      影青点点头道:“你也保重。”
      看着车队渐渐远了,影青仿佛见到了上辈子的人。当年如果没有相绅托她去扬州府盗书,没有冯家入狱,她这辈子恐怕也不会遇见胤禛这个人,那样也不知道自己一辈子会是什么样。或许在浙江和媺娖一道被朝廷杀了,或许逃出来和纤捷一样伺候和臻一辈子。反正她知道,她一定不会快乐。
      伯澈问道:“娘,他是谁呀?”
      影青道:“他是我和你父亲的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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