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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

  •   木棉花上鹧鸪啼,木棉花下牵郎衣。
      欲行未行不忍别,落红没尽郎马蹄。

      因为有皇太后的丧,今年上元节宫里免了宴请,胤禛也早早就回来。和衣在床上睡了醒,醒了睡,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起来。在外面办事,没人比他更精明谨慎,回了东书房,他就是颓废苍老拔了牙的老虎。虽然过了这些年已经惯了,可是就连稀扰疏碌几个见了他这样,有时候也会吓得不敢认。
      胤禛到镜前看了一眼,自己才四十二岁,看上去也并不那么老,只是很累。人不怕岁月磋磨,只怕心累。他想起了胤礽,当年被废的时候他看着他,他和自己现在的样子一模一样,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胤祥见过了也是一样,还有胤禩,他不会比别人更好。
      胤禛想到当年影青给他梳头发,那时候他就有白头发,他说过要同她一起白头到老。就连那时候他也不确定一定可以,但是他没有疑问,因为他从来不去想离开她。现在就已经隔了几百年一样,其实过了还不到十年,感觉一辈子好像已经走完了,因为一辈子的感情已经要尽了。从和她相遇,他们都知道不应该,也知道不可能,可是他们永远告诉自己他们可以永远不分开,永远在一起,于是他们真的都相信了。现在想来真的是在冒险,可是他感激他们的天真,感激他们曾经那样的丧失理智,感激可以真正享受在一起的年华。
      胤禛很忙,他忙起来的时候可以暂时忘却很多,只是怕静下来。每天睁开眼,对面再也没有人了,剩下她的枕头,他闭上眼,觉得她还在旁边,和他脸对脸睡着,可以感觉到她呼出扑到脸上的气息。刚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醒的比他早,渐渐她也学会懒床,总是不愿意起来。他知道在这里她很安心,再不用警惕怀疑周围的一切。
      他努力的让一切都是以前的样子,她绣的青绿帐子还是一样挂着,她种的花还年复一年的开了又落,梳妆台的梳子上还留在她的头发。雪斑和百福都死了,他还是恍惚看见她把他们举起来玩,看着它们吃东西。过去她出门的时候,他也常常会想到这些,他知道她就会回来,现在他还是常常会觉得,她只是又出去了,一切只是梦一场,醒了,又是以前一样了。
      他不知道如今她在那里,或许她真的成了孤魂野鬼,因为他连葬身之地都没有。但是他知道,除了他没有什么可以打倒她,她化作鬼也会回来找他。他相信她一直在他的身边,一天一天看着他变老变憔悴,一天一天无声的替他流眼泪。绝不会觉得他现在有什么变化,因为她陪着他。
      胤禛到花园去看那棵木棉树,树早死了,可是他一直留着。过去的艳红春色只剩下干黑枯败的枝桠,不管是什么树,死了都是一个样。胤禛想起那一年的今天,她穿着水绿斗篷,带着红棉花,天上放着紫烟花,火光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闪着光,她的样子他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对她说,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过去越来越远了,可是他却越来越清晰,以前她在的时候,想的是将来,如今只能想过去。一颦一笑,一娇一嗔,一点一滴,想不想也不能,开始的几年他总是不敢想,想起这些他总是钻心刺骨的痛,没事抱着她的衣服哭,哭上一天或者一夜,第二天照旧若无其事的去办他的事,去见他皇阿玛。现在他已经习惯了想过去,把她当做一种习惯,在平常的不过的事情。
      天空又放起大红的烟花,仿佛在从心里喷血,喷出来没了,再喷,没了,再喷。总有完了的一天。胤禩到底不肯罢休,不愿意叫人觉得他有改变,总要维持最后的自尊。胤禛望着满天的烟花只是冷冷的笑,造化跟着它后面,见他不走,也在旁边坐下来,伸出一条小尾巴,现在只剩下它一只了。
      胤禛看了看它,微笑着望着天空道:“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今天的月亮很圆很亮。

      抵死苦留连,想是前生有业缘。景色依然人已散,天天,千古多情月自圆。

      春天藤花开了,朦胧迷离的紫色,微风里四处蔓生,吹不尽,躲不开,下面的白兰花只是静静的守着,和它枝叶相触,盘根交结。不管它如何漂泊,到底根在它这里。
      初春的江南,轻风中总是伴着潇潇细雨,淡淡的杏花香和湿润的泥土气,吹得人虚飘飘的。影青睁开眼,窗户开着,杏花又吹了一床,只有藤花白兰风里簌簌的响着,杏花飘下来,他们就像开在雪里一样。
      影青只是望着窗外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转过头,伯澈怀里抱着一只狼崽在地下玩。她的脚步和狼一样轻,一点声音也没有。
      “哪来的?”影青吃惊的问,不过听不出来她的惊讶,她说话听上去总是三月的春水,静的没有波澜。
      伯澈抱过来道:“那些猎户好讨厌,杀了大狼,连小狼都不放过。我好不容易才抢出来一只,其它的一定都叫他们害死了。”说着很伤心的样子。
      狼还很小,不过伯澈的小手好像抱不住它一样。影青把小狼抱到怀里,它的眼睛圆圆亮亮的,还没有攻击力,需要人保护。
      “他们是怕狼吃了他们。”
      伯澈道:“老鹰还不杀幼鸟呢?小狼这么小,还不放过。”
      影青道:“凡鸟伤不了老鹰,狼长大了却可以伤人的。”
      伯澈道:“我想留住它。”
      影青道:“等到它长大了,街里街坊该不叫我们养了。”
      伯澈道:“我明天就出去学狼叫,等它长大会叫了,邻居就以为是我叫的。”
      影青道:“你呀,歪门邪道这么多,和你父亲一个样。”
      影青看着伯澈,小丫头穿着青绿白蝴蝶袄袴,散着头发,明眸澈目,哪里都像她,只是品性更像胤禛。影青总是想起当初她和他说过,哪一天她不在了,留个孩子,他看到她,也同自己一样。如今孩子留在她跟前,她能做的只是在她身上找他的影子。伯澈生下来就很听话,比同龄的孩子感觉要大,平时安安静静的,不生不响的出去就是一天,谁也不知道她去干什么?影青有时候会和她提她父亲,她只是静静听着,但从来不问。没有人告诉过她,不知道她怎么知道她母亲的痛楚。
      掌灯时候,伯澈在书房照着胤禛抄的《金刚经》练字,她的字越来越像胤禛,影青总是喜欢要她更像他一点。
      纤捷进去看她写字道:“知道你写的是什么吗?”
      “知道。”
      “你多大点,怎么会知道这些。”
      伯澈道:“我就是知道,慧远寺的老和尚我还能和他说上话。”
      纤捷笑道:“真的假的,老爷爷哄你玩呢吧。”
      进到影青屋里,见影青还在念经,又回屋做了会针线进来,见影青念完经,正在床上给伯澈的衣服上绣花。
      纤捷在影青旁边坐下道:“念真这个小丫头,真是个小大人,什么都明白。昨天问我,痴心痴念痴欲痴愿,怎可断?这可把我问着。这才多大点孩子,哪知道的?”
      影青道:“我倒不想她这样,人家孩子无忧无虑的,我的孩子总要和我受苦。”
      纤捷道:“不能这么说,小的时候懂事,长大了才少遭罪。姐姐也不要这样伤心,都还年轻,如今守着念真也是个奔头,早晚姐夫有出头的一天,一家子也就可以团聚了。”
      影青道:“我知道,我恐怕是等不到那天了。要不是为了孩子,多一天我都不愿意活。这样日日月月的煎心熬身。一想到他置身险地,又孤孤单单的,更不想活了。”
      纤捷道:“你总是这样想,如何没有病的?既然老天爷不叫姐姐死,定然是眷顾姐姐,定有要姐姐和姐夫再见的一天。”
      影青道:“怕是真没有了。到底还有你和伯澈。我将来死了,不管你们谁,过去告诉他一声我在哪,叫他知道我一辈子都想着他就够了。”
      纤捷哭道:“咱们家这都是怎么了,老天爷还嫌我们不够受罪。”
      影青道:“咱们家,前几辈子把福气享尽了,这几辈子就该还了,只是还得是你们,我倒是享福的,这辈子遇到你姐夫也就没有什么苛求了。即使到了今天,我也没有怨言,该知足了,只是死不了,又放不下他。我过去总和他说,就是即刻死了,免了相思之苦,这辈子也是完满了,偏偏又不能。”
      纤捷道:“姐姐可不能这么说,活着还有见面的一天,真死了,就真的什么都完了。”
      影青道:“我这辈子老天爷对我够好了。只是你和纤怜,我想想就难受。你也是快三十岁的人了,总是要尽心,心也尽到了,也该为自己想想了。”
      纤捷道:“都这个时候了,我过去没有嫁人的心,现在更没有了。咱们三个过不是挺好吗,你还嫌弃我啊。”
      影青道:“我是为了你好。总不能孤单一辈子。”
      纤捷道:“你有姐夫,就非要逼别人同你一样啊。人各有志,这也是一种活法。”
      影青笑道:“我知道自己是白说。姑姑前几日来信,也云游去了,咱们家人还真的都是求仙访道的,也不知道纤怜现在在何处?”
      纤捷道:“她可心安,就是好了。”
      说话间夜越来越深了,影青到伯澈屋里,见她抱着小狼,头压在书上,坐在书桌旁睡着了。
      影青笑道:“就是个夜猫子,和你父亲一个样。”把她抱到床上,换了衣服和小狼一起睡了。影青看着伯澈睡着的样子,和他真的很像。摸了摸带着的兰花坠子,冥冥中他不想她死,老天爷也肯听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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