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天》Kimomi

3、我最伤的痛也只因你变得如他们一般

　　自从发生车祸后，以亦一直冷静地跟随救护车到医院，默默无言地坐在一角，凝视救护员急忙地抢救从安。

　　没有人看见她。

　　她身上的衣服没有沾满血液，她感受不到任何车祸时的痛楚，甚至被锋利的玻璃划破她的颈项直接导致她死亡的巨大伤痕也不见了，她本应伤痕累累的肌肤也变得白皙无瑕。

　　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她本来对生死看得很淡然，只希望从安能好好生活下去。

　　然而。

　　她眼前每一个角落遂渐退色，变得透明起来，铺天盖地的悲伤和绝望渐渐占据她的心坎。她强迫忘记这些感觉。

　　鬼魂不是会失去感觉的吗？为什么还会感到痛楚？

　　以亦抚摸在她旁边的蓝色椅子，她竟感受到凹凸不平的椅背磨蹭她的双手，这样的碰触忽然让她感触起来。

　　她还有感觉，会痛，会哭。

　　她依旧垂头缓缓地抚摸着椅子，然而眼眸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渐渐变得空洞和呆滞。

　　纵使是这样，她已经死去了，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她忽然思念从安刚刚相识的日子，如此美好，如此幸福，没有残酷痛苦的背叛与欺骗。

　　「你认识他？」

　　以亦顿时怔了怔，半晌才抬起头，便看见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拥有与希尔度一样清爽俐落的紫发，那澄清澈净得毫无污浊却又如此深遂若不见底的深夜的眼眸，以及那不属于这年纪的成熟与冷漠。

　　居然是如此相似，就连声音也是差不多的。

　　然而以亦只是在打量他时，眼眸中忽尔一丝惊愕的光芒，瞬间却消失了，然后淡漠地别过头去，应了一声，再次回首于依旧沉寂的思绪中。

　　「嗯。」

　　相似又如何，根本就不是从安，感觉气息就连步伐无一相同，她打从第一眼便感受到了，更何况他只是个小孩。

　　那男孩一直紧握在手上的笔记本，从裤袋掏出一支笔，埋头安静地在笔记本上写字。

　　时间仿佛一点一滴地流逝走了，在她身旁的人的行动仿佛也随着时间的逝去而变得缓慢，她感受到有种莫名的感觉绕在心头，点点难受却又温暖。

　　忽然。

　　「他是我的男朋友，可以说是未婚夫。他……很有趣，真的很可爱，很特别。他暴躁，脾气大，蛮横无理，却口硬心软，侮辱我的话永远不会说出口，亦绝不会从他人口中说出。他就是这样的浪漫，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我站街上招徕客人，唯独只有他，没有与别人一样都投来交织复杂的目光，没有背我而去。他竟笑着跟我说：「我用一千元买你一个吻。」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人啊。那一个吻，是一种极致的祝福。 」以亦说着竟笑起来。

　　「我爱这个人，这个叫从安的人。所以，我不能接受他从这个世界消失。」以亦微笑，笑容却像快哭出来一般。

　　「然而，他的母亲却不喜欢我，一点都不，打从第一眼看见我，便绝对反对我们一起。有钱财有势力的人都是如此的污秽和卑贱，看不起人，更要践踏多几脚。她打我几耳光不要紧，她说我没脸不要紧……真的不要紧，只要他不离开我。我这样回答她的。」

　　「她却出口狂言，说什么你母亲跟你一样贱，什么死不足惜，我都忘记了，这些话到了这刻竟变成浮云。刻骨铭心的是，当他紧握我忍无可忍正抬起的那只手时，他的表情，还有他在颤抖的手，真的令我好痛。」

　　她倏然回首，乌黑的眼眸蕴含深深的悲伤的光芒。

　　「即使全世界都背我而去，就算所有人都投来交织复杂的目光，我最伤的痛，也只因他变得如他们一般。」

　　男孩深深地望进以亦的眼中，那深切的痛，竟让他在心里蓦然一颤。

　　「人生就是这样的痛苦，充满着等待和错误。然而，做错了终究也会被原谅，等得再久终究也会继续等下去，直到再次相遇。」

　　男孩回复原本的冷漠，转过头边在笔记本上写字，边说出这番话。明明口吻如些冷淡，说的说却是仿佛经历过人世间冷暖爱恨情仇。

　　「你觉得他并不爱你。」他忽尔转头望着以亦，「你想回去吗？你想再一次被爱？」

　　嘟——嘟——

　　急救室倏然传来残酷尖锐的声音，以亦的身体蓦然一颤，迅速抬头，浑身颤抖起来。

　　「仅有一次，仅有一天，同样开始，同样结局。」

　　急救室内愈来愈尖锐刺耳的声音，夹杂紧张的呼叫，狠狠地灼伤了她的耳朵。

　　那男孩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她微微感到窒息，伸手紧紧地揪住她的胸前衣襟，却不能像刚才般强迫自己忘记这些感觉。

　　她只能茫然呆盯地板，渐渐掐紧衣襟的手也无力地伸下来。

　　绝望啊，这就是绝望。

　　她的一生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绝望，就算快饿死街头，迫得不而为娼，她没有绝​​望。然而，上天却在她的生命结束后让她深深地感受到绝望。

　　……

　　「人生就是这样的痛苦，充满着等待和错误。然而，做错了终究也会被原谅，等得再久终究也会继续等下去，直到再次相遇。」

　　……

　　「你想回去吗？你想再一次被爱？」

　　……

　　护士不断在身旁急促地走来走去，大声地呼叫着。

　　她倏然站起来，缓缓走到急救站前，伸手轻轻地拉开粉红色布帘，走到病床。

　　一抬头便看见从安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紧闭双目，苍白的脸庞和身体都染满鲜血，戴上绿色的呼吸器隐隐约约沾上薄雾，微薄的呼吸破碎脆弱得仿若一触即碎。

　　以亦静静站住，呆呆地凝视着他的脸庞，顿时感觉到眼睛一阵灼热，滚烫的眼泪从眼角顺着脸颊流下来。

　　仿佛身体里的力气瞬间被抽走，她缓缓跪倒在地上。

　　她将脸颊贴在他尚留有余温的身躯上，眼泪滚落在他染血的衣裳，她痛苦地伸出冰冷手触摸他伤痕累累的脸庞。

　　眼眸中凝聚了铺天盖地的悲伤和痛苦，耳膜间都是残酷尖锐的声音。

　　她痛苦地紧闭双目，用沙哑夹杂哽咽的声音，低声说：「很痛吧…真的…真的对不起……我竟什么都帮助不到你……」

　　直到现在也忘记不了，永远也不能忘记，至死亦绝对不会忘掉。

　　她还是忘记不了，因为舍不得，因为已经刻入心髓，因为也许以后不能再遇到这样的人，所以永远也不可以忘记，所以……

　　「我们就回去吧……就算以后会很痛很痛……以后不能再相见，我们再一次相爱吧。」她哽咽着。

　　所以离开时请不要回头，以后活着也不要再找我，因为爱你没有一丝悔意……

　　以亦疲惫地依靠他的身上，直到感受着灼热的温度再次回到他的身上，直到他的心脏再次迅速跳动，直到她渐渐失去感觉，那一瞬间，千回百转，光芒万丈，她忽然微笑起来。

　　所以请只带着美好幸福的回忆离去，我勉强可以忍受，勉强可以撑下去，我越是这样，你越要活的幸福，一天一天渐渐失去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