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司南KUKI

4、梵香暗斗

　　“二位里面请。”一位年轻的紫衣女子翩然而至，她相貌中上之姿举手投足之间却气质不凡，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撩开淡红色幔纱，引他们入了座。
　　整个梵香阁三层楼高，一楼是品香阁，以淡粉色的幔帘为饰，红木为底，整间一层给人以温馨留恋的气息。里面有上千种琳琅满目价格不菲的奇香，大多是豪门小姐爱买的品类。
　　二楼是藏香阁，大多是皇家贡品，皆是西域奇香，千金难求。
　　三楼才是真正的梵香阁，有制香高手愿意切磋的便可以在此一决高下，当然，前提是能过老板娘三招才能入此刻已决高下。如今入得此阁的人不过两人，一是天下一顶一的高手西域飞鸟和香王蓝染。
　　品香阁内的香虽是价格高昂但来客确实络绎不绝，白舍看着锦衣华服的男男女女不由得看花了眼，还有整整满墙满柜的精致香料，叠放在一起快有她和七曜住的阁楼高了。她从小到大还从没看到过如此华丽的场面。不由得啧啧称赞：“完全是天堂啊……”
　　紫衣女子微微一笑，她顺手从右边二层柜上取下一盒粉色香沫指尖轻轻抹开关扣，香味四溢，雅而不俗。
　　“二位瞧着好面生，想必是初次来梵香阁吧。小女子妙烟，梵香阁掌柜。既是初见，这香便送予这位小姐吧。此香名唤灵然，虽不是特别名贵，确实我极喜欢的。”白舍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爱不释手地摩拭着灵然的外壳，她微微弯腰道谢，眉眼微微低垂，再仔细闻了一番，便道出了香的成分：
　　“此香橘片二钱，白附子、茅香各一钱，黄熟香一钱，丁香皮五两，藿香叶、零陵香、檀香、白芷、生结香各四两，茴香二两，甘松半斤，另研乳香一两，沉香二两，细锉，以绢袋盛悬于壶当中，蜜水浸，慢火煮一日。檀香二两，要清茶浸且日晒，炒令无檀香气味，龙涎香一钱，麝香二两，甲香一钱，梨花瓣层层覆之。”
　　妙烟愣了一下，这小姑娘竟然懂香？且是这配料一味也没有说错连分量也一一道出，委实不简单啊。她又看了看着青衫素裙的白舍和一旁默默品茶，虽同是素白长衣但却气宇不凡的七曜，难不成这二人是故意穿得这般低调出来游玩的哪家官宦子弟？
　　她饶有兴趣地取出第三层的一枚紫盒，轻扣小锁，沉稳素净的清香逸散。
　　“小姐认为这念空如何？”
　　“沉水香五两，丁子香、鸡骨香、兜娄婆香、甲香各二两，薰陆香、白檀香、熟捷香、炭末各二两，零陵香、藿香青桂香、白渐香、青木香、甘松香各一两雀头香、苏合香、安息香、麝香、燕头香各半两。上二十味末之，酒洒令软，再宿酒气歇，以白蜜和，放入瓷器蜡纸封，勿令泄。”
　　妙烟微微一惊，眼里有了一抹欣喜的神色，已经有许多年没有人能答上她制的香了，她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这念空也送给了白舍，随即又转身取下第四层的墨盒粉饰，轻轻叩开按扣，温润的花香中却随后隐来淡淡地苦涩，七曜心下一颤，这味道不是青之千年前制的那个香囊吗？七曜留恋地呼吸着空气中弥漫的香味，隐隐中似乎勾勒出了青之巧笑倩兮的脸庞。
　　“此香名唤莫忘，还请姑娘评品。”白舍接过墨盒，轻嗅之后，心下已是了然，却迟迟说不出口，这味道为何如此熟悉？
　　“黑角沉半两，丁香一钱，腊茶末一钱，郁金五分，麝香一字，定粉一米粒，白蜜一钱。上各为末，麝先细研，取腊茶之末汤点澄清调麝，次入沉香，次入丁香，次入郁金，次入余茶定粉，共研细，乃入蜜令稀稠得所，收砂瓶器中，窨月余取烧，久则益佳。烧时以云母石或银叶衬之。只是……这一味香的味道我不喜欢，闻了之后会陷入弥漫的浓郁哀伤之中。”白舍微微皱眉，把莫忘放回了桌上。
　　妙烟将这盒香重新递回白舍的手上：“此香也赠你。”她眼中弥漫着薄薄的泪雾，“冒昧问姑娘姓名。”
　　“我叫白舍，多谢妙烟姑娘相赠，这香皆是你调制的吗？”
　　妙烟微微颔首，“是。白姑娘才是真正懂香之人，你这里才是我这三味香最好的归属。来这买香的客人，只识得香味，却不懂其中深意。这每一味香都有它的故事。而姑娘手上的香是我最珍贵的，千金不换。”
　　白舍不由得又看了一眼这三个香盒一眼，是什么来历让识遍天下香的梵香阁的掌柜这般珍视？
　　“二位楼上请。白姑娘已过我三招，可以在此候今日斗香之人了。”妙烟做了请的手势转身向三层梵香阁走去。
　　三人来到了一层红色的房间，轻推雕花木门，扑面而来的是各种辨不清的奇香异草之味，屋子精致小巧，有一个约莫半丈的兰木桌案，四张镂空小木凳。两架高高的沉香架，满满的是各种香料原料。
　　“稍候片刻，若一会有人又过我三招那么便是二位今日的斗香对象了。”如烟作揖，转身欲走。
　　“请留步，姑娘将这么珍贵的香给我，我心里很不踏实。能告诉它们什么来历让你这样珍惜？”
　　久久沉思，却没有回应。白舍以为如烟没有听到正准备再问一次时，却听她温润的声音缓缓传来。
　　“我是守寡之身，丈夫于六年前征战沙场，这第一味香灵然，香味灵动，如一位水灵的少女巧笑倩兮的模样，让人心生愉悦，这是我与他成婚不久，现世安稳之时所调制的。”
　　“而这第二味念空，是送他出征时日夜思念所制，我不曾想，这一别，竟是永远。这一个月内，我独守空房，每天都调香拜佛，祈求他得偿所想，一切安好。日日睹物思人的愁情无人诉说，因而调了这念空以告诫自己万不可被思念吞噬。”
　　“最后一味，”她哽咽了一下，似乎在收敛自己即将决堤的感情，“如你们所闻，味道前端无味，而后浓重悲伤扑面。这便是我为我们这段姻缘制的最后一味香。他战死沙场，连尸首也被敌人掳去，我连清明拜祭他的机会也没有，也许是天注定，注定我们错过一生。”
　　她眼眸微微一沉，侧过身去，却仍是被白舍看见了滑下的泪痕。当真，感情是这般让人心疼？白舍看了一眼七曜，突然感觉心脏一怔剧痛，她赶忙用手揪住了胸前的那团衣布，这是什么感觉。。。。。。感觉。。。。。。快窒息了。。。。。。。
　　她死死地咬住下嘴唇，还好，七曜正在闭着眼沉思着什么，没有看到。脑海里开始有支离破碎的画面出现，梦里那个男人拿着剑，朝自己的胸口刺来。一只狐狸趴在自己身边哭泣。最后一个画面是一个香囊，被梦里那个男人丢在地上。
　　“墨…….墨…….”七曜闻声睁开眼看着满头是汗的白舍，还有她口中喃喃的那个词。难道，她记起来了？
　　“白姑娘、你还好吗？白姑娘？”如烟用袖子替她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没……没事，大概是太累了吧。”但是自己一直想要念的名字究竟是谁？为什么觉得有什么记忆要跳脱出来了，犹如困兽一般猛烈地冲撞。
　　“没事便好，那二位先歇着。如烟先到楼下招呼客人了，一会斗香之人自会找来。”如烟作揖离去。
　　七曜起身用手轻轻探了探白舍的额头，嗯，还好，没有发烧的迹象。也许是离千年之约的日子越来越近了，青之的记忆开始活动了。
　　也难怪，自己刚刚沉浸在了最后那味香味极其苦涩的莫忘里，那香和青之调的香像极了，这样的味道，难道是青之要对墨子寒说的话吗？画地为牢，至死不渝。
　　“七曜。”
　　“嗯？”
　　“你爱过人吗？虽然我知道你真身是只狐狸，但狐狸也是有感情的吧，你爱过吗？”
　　七曜眯起眼睛似乎在打量白舍，有些奇怪她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样的问题。
　　“爱过。”
　　“爱一个人是不是很累？而且很心痛？”白舍苦笑着放下了手，疼痛感终于散去了。
　　“你还小，别乱想。不是每段感情都很累，也有很圆满的。”
　　“那你呢？圆满吗？”
　　“我在等她。在等她回来。结局应该不会太坏。”青之，结局应该不会太坏吧？纵然知道你满心只有墨子寒而已。
　　白舍愣在原地，感觉空气都凝结了一半，想说的话哽在喉间，无法言说。原来啊，她眼中一直注视着的那个人一直注视着别人，不过也对，自己只是一个孩子，还没长大还没来得及走进别人的故事，别人已然终章。
　　她有什么资格要求七曜喜欢自己？十几年来他对她的养育之恩已经报答不完，还奢求什么。对啊，还奢求什么。况且是手中永远抓不住的流沙。
　　七曜，趁你还没发现之前，我会让自己忘了这种感觉，这种依赖你却心痛的感觉，就让这个秘密化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