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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   江南的三月凉意已经褪去,和风煦煦,杨柳依依,恰是美好的时节。
      窈窕的女子,温润的公子,都是天地画卷中的一笔,这妙笔丹青是老天爷的杰作。闭上眼感受一下,心底也是甜的。
      虞繁正倚在躺椅上闭目养神。他已经许久未曾出门了,身子弱得很,而他现在又无依无靠,如若有了疾病也只能自生自灭,因此他十分注意自己的健康。
      自己都不爱惜自己怎能妄想别人的关心爱护?
      虞繁的听力非常好,异于常人的灵敏。
      他闭着眼,听见了江南的雨声,听见春雨绿了杨柳,红了桃花。听见燕子的啼鸣,孩童的嬉戏,女子的笑吟。
      一切是多么的熟悉,一切都与往年无异,只是虞繁再也看不见了。
      他瞎了。
      是他最爱的人亲自下的手。
      似乎是天将近暮,感觉渐渐凉了下来,出游的人声也少了。虞繁摸索着找到竹杖,颤巍巍地走进屋里,空气中似乎飘来一阵冷兰的清香,转逝不见。
      虞繁有个哥哥叫作虞锦,只是他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虞繁觉得自己虽无依无靠,却还不是孑身一人。
      虞繁爱的人叫顾颀。

      虞繁跟着比他年长十岁的虞锦作为顾家门客而入住顾家时他才十五岁。
      在第一眼看到顾颀的时候他便被眼前之人所深深吸引了,原因却也说不上来,可能是长相,可能是谈吐,可能是个性,可能是举止间渗透出来的气质,抑或都是。反正虞繁就是一眼相中了那个从前厅匆匆路过的顾家少爷。
      便是这一见倾心引出了之后的那些事情。
      那是虞繁还小,喜欢上一个人便拼命对他好,但物质上再好也有限,毕竟那时虞锦虞繁所食之食所着之锦都是他顾家的。
      于是虞繁便时时陪着顾颀,虽然这陪伴有时仅仅是虞繁的一厢情愿,但即便对方毫不领情,他仍旧坚持不懈。
      这样维持了一段时间,虞繁发现了一个问题,顾颀对谁都是礼貌的冷漠与疏离,唯独对一个人例外。
      这个人叫作林禹怀,是顾氏的远方亲戚,硬要算起来的话,是顾颀的表弟,可这远房可真是远得很,两人之间一点姻亲也无,只是这林公子自幼父母双亡,无依无靠,顾氏夫妇心善,便收了他在府中,下人们都叫他表少爷。
      这林禹怀生性活泼,住在顾家也有许多年了,于是便没有一点寄人篱下的困苦之感。
      虞繁发现顾颀只有对着林禹怀的时候才会笑得那样真实,眼眸中有着难以控制自然流出的宠溺与温柔。
      虞繁心道不妙,却也暗自给自己鼓劲,觉得自己只要再努力一点或许就可以让顾颀喜欢再喜欢自己一点。有时他也会小小地幻想一下,或许以后可以替代林禹怀让顾颀只对自己一个人笑也未可知。

      一直都非常的平凡,但在这年冬天终于有些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刚一入冬顾颀便得了一场怪病,虽不至于病死,但浑身无力并伴随着间歇性的强烈头疼。平时只是无力倒也还好,还有林禹怀时伴左右,顾颀心中倒也暗自欢喜。只是到了头疼的时候,真的是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给拧下来好了结这痛苦。虽病不至死,但也找不到一个好的法子来治愈,只能这样吊着倒是更加难受。
      整个病间林禹怀一直照顾着顾颀,虞繁也一直在,只是顾颀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
      他倒也不恼。
      临近年关,各门各户都开始置办年货准备过年,可顾府却怎么也热闹不起来。
      恰巧虞锦认识的一位京城名医经过,于是虞锦便请他耽搁一日,到顾府给顾颀诊脉瞧病。这下虞繁可乐呵了,一是因为顾颀终于有望脱离病海,二是顾颀一旦好转,林禹怀就不至于天天在他身边转着了。虞繁认为这是虞锦从带自己入住顾府以来干得唯一一件正确的事。
      名医的到来确是给大家带来了一丝希望。名医诊脉不喜闲杂人等围观,于是大家便在厢房焦心候着。
      一炷香的功夫名医便出来了,众人忙问结果,他老人家坐下写了一张药单吩咐下人抓药去。虞繁瞥了一眼那药单,见都是些寻常药材,心下一咕。
      “如何?”林禹怀问道。
      “虽属疑难杂症却并非药石罔灵。”
      闻言大伙儿均舒了口气,但名医接下来的话却惹来一阵静寂。
      “药都是一些寻常药材,也不需要什么金贵的主儿,唯独需要以人肉作引,待取之人还得自愿心甘,取肉之时不可挣扎,亦不可用麻醉散。挣扎与麻醉都会使血流异常,这样一来便要不得了。”
      名医见众人均保持缄默却也不觉得奇怪,毕竟是要从身上生生剜下肉来,并不是谁都可以忍的。
      “其实不治也成,死不了人的,只是发病时会一次比一次痛苦,不过忍忍也就过去了……”
      “我来。”名医话未说完,便被一个声音打断。
      虞繁作下这个决定之前心中也不是没有过挣扎,但一想到顾颀发病之时痛苦的模样他便心软了,横竖不就是一刀的事情么?
      众人更是一诧,今天的刺激实在是太多了,先是听见了无比怪诞的药方,现在又听到竟有人自愿献肉为引。
      虞繁见众人都只盯着自己看而一言不发,便小心问了一句:“不可以吗?”
      名医道:“怎么可能不可以?有人自愿便成。”
      是啊,有人甘作药引,怎么可能不可以。

      取肉的时候虞繁反倒连之前的一点点紧张惧怕之心也没有了,反倒十分地平静。
      名医从医匣中拿出一张刀片,薄如蝉翼,半寸宽,但却硬如磐石。
      名医将刀片在火上烧了烧后便在虞繁身上工作起来,他手法干脆熟练,尽最大努力减轻病患痛苦。
      过程中虞繁反倒没有觉得有多痛,注意力全在听觉上,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皮肤被割裂的声音,结束之后方才感觉到疼痛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上气来,他眉头微蹙,额上冷汗止不住地不断沁出,随后眼一闭,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只记得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哥哥虞锦担忧的脸。
      这次取肉从虞繁手臂上整整割下一块肉来,可见森森白骨。
      待虞繁清醒过来已是五天之后,一睁眼看见的仍时虞锦担忧的脸,以及自己房间床上挂着的素帐。脑袋与伤口极疼,他微微皱眉,问道:“顾颀可好?”
      “他三天前便已痊愈,倒是你啊,已经睡了五天了。医生手艺极好,常人倒也不至于昏迷这么多天,他说你天生恢复得就比常人略慢。我真不该同意让你去作药引的。”
      虞繁天性温和最见不得别人满面愁容,他抬手攀上虞锦的面颊,想抚平他眉心的褶皱,问道:“众人可按我的要求做了?”
      虞锦叹了口气,无奈点头,道:“你这又是何苦?你既然喜欢他,又为了他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为何还要瞒着他?”
      “我想要的是他真心的喜欢,即便这很难得到,我也不要他为了报恩与同情而对我好。”
      “孽缘啊。我们老虞家是上辈子欠了他们老顾家的么?”

      虞繁再次见到顾颀时已逾半月,虞繁的脸色较之之前苍白许多,顾颀见了破天荒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了?这些日子怎么都没见着你?”
      虞繁一愣,只说是病了,对方也就没再追问什么。但就是顾颀的这一句话,足足让虞繁乐上了三天,让他觉得自己又向成功迈进了很大的一步,但顾颀仍是只对林禹怀充满溺爱与柔情。
      到了这年春夏之交,虞繁的生辰又到了,但这次略有特别,因为他二十岁了。虞繁觉得自己与顾颀的关系越来越好,顾颀似乎发现了林禹怀对自己真的只有兄弟之情,绝无其他发展的可能。
      生辰这日,虞繁终于下定决心要向顾颀表明心迹,他有预感,上天定不会薄待于他的,况且顾颀对于虞繁对他的感情也并不是无所察觉。
      这日虞繁穿的是月白底墨竹长衫去找顾颀的。
      在快到顾颀所住小院前的一条小道上便看见了顾颀,他似乎刚练完剑,正提剑而来,自是英姿飒爽晃迷人眼。
      还未待虞繁开口,顾颀便已步上前来,虞繁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还未仔细寻思,便见顾颀提剑向自己划来。
      这是他在世间看到的最后一幕。
      顾颀一剑刺瞎了他的双目。
      血,滴落下来,染在月白衫上,恰似朵朵红梅,梅竹之图原是极美,此时更是美得令人心惊,可惜,虞繁再也看不到了。
      惊诧之瞬,腥香传来,虞繁的笑还挂在脸上但疼痛也已传来,他止不住地瘫坐在地,一阵低吼,声音不大却声声入耳,令闻者惊心。
      心这才是彻底凉了下来。
      “虞锦伤禹怀一目,我念你我旧日之情刺你双目饶你小命。”语罢,拂袖而去头也不回。
      这时虞繁才知何谓心如死灰。
      手臂剜肉见骨的伤口还疼,双目被刺也痛到麻木,但这些都不及心中的伤来得深入骨血,这伤怕是今生都无法治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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