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陆小凤进了问花楼没多久,便已坐在一桌盛馔前,就着美人的手喝酒。这当然不是因为他的四条眉毛,而是因为他从怀里摸出来的五千两银票。
美人的手嫩如春葱、柔若无骨,轻轻擎了一只夜光杯,杯里盛满葡萄紫色的酒液,凑到陆小凤唇边。她的目光含情脉脉,又似嗔似怨,往人脸上一扫,便叫人不饮自醉。
陆小凤笑道:“怪道这小楼名叫问花楼,原来是有姑娘这朵解语花。”
解语花伸手在陆小凤腮上轻轻掐一把,道:“未见时只听人人传言陆小凤有四条眉毛,今日见了,才知还有一张比蜜还甜、比油还滑的嘴。”
陆小凤十分受用,调笑道:“你又还没尝过,怎知我这张嘴比蜜甜、比油滑?”
解语花娇嗔一声,握了粉拳作势要打,忽听角落里一声咳嗽,回过头去,见花满楼独自一人坐在屋角。花满楼神情颇为不自在,道:“陆兄,花某还是回避一下的好。”说着站起身来,也不等陆小凤答话,便走了出去。
解语花回头看看陆小凤,吃吃笑道:“你正襟危坐了这许多时候,连我的手也不曾摸过一下。现下你的朋友走了,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点什么了。”
陆小凤看看她,目光闪动,笑道:“我也这样想。”说着,他也站起身来,跟着花满楼走了出去。
解语花不由得愣住了,眼睁睁看着陆小凤自她身边走了过去,直到他消失在门外才反应过来。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站起身几步冲到门前,“呯”的一声关上了门。
陆小凤听得那山响般的摔门声,不由得摸了摸胡子,苦笑。前面花满楼也听到了那一声巨响,又听到身后他的脚步声,不由得站住脚,奇怪地问:“陆兄你不在屋里陪佳人,跟着我做什么?”
陆小凤走到他身边,道:“我来陪陪你。”
花满楼便笑了。“你陪我做什么?我可不会喂你喝酒。”
陆小凤又摸摸胡子,道:“你是我的朋友,我让你坐了这半天的冷板凳,总该陪陪你的。”
花满楼笑着摇摇头,显然并不十分相信他的说辞,却也没说什么。陆小凤同他走了两步,忽然问:“你那姓赵的车夫跟了你多久了?”
花满楼一怔。“不过一年。怎么?”
陆小凤道:“他把我们拉到这里来,至少兜了三个圈子,绕了不近的路。”
花满楼略一思索,微笑道:“难怪陆兄不肯陪解姑娘,原来是心存忌惮来着。”
陆小凤嘿嘿一笑。
花满楼又道:“车夫绕道,也许只是因为他久闻解姑娘的大名,想一睹芳容也说不定呢?”
陆小凤不理会他的调侃,向外望去,道:“是掌灯时分了。”
花满楼停下脚步,感受着空气中气息的变化——白日的暑气初收。空气依旧燠热,却已有丝丝缕缕的清凉渗入其中。
花满楼最爱黄昏,最爱静静坐在窗边感受黄昏。此时他虽然不是像往常一样坐在百花楼上,却似仍旧能感受到昼夜交替时那细微的变化。晚风带着似有似无的木叶清香,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过。雀鸟振翅飞过天空,投林而去。一切喧嚣声息渐轻,并将最终归于沉静。纵有响动,也是夜深儿女灯前,喁喁私语。
尽是家长里短、人间烟火,平凡而贴心。
花满楼唇角含笑,神情安详,轻轻道:“是,是掌灯时分了。”
陆小凤一直静静陪他站着,直到他出声说了这句话,才打量着他笑道:“锦衣夜行,未免可惜了。”
花满楼一愣,问:“什么?谁锦衣夜行?”
陆小凤笑道:“你我呀!”他顿一顿,“你说我若现在去问解姑娘借她的马车,她会不会借给我?”
花满楼回想刚才那一声满含怒气的冲天巨响,轻轻摇了摇头,继而又点了点头,道:“别人的话,难说。但你是四条眉毛的陆小凤,所以……”他也顿一顿,“更难说。”
陆小凤不以为忤,笑嘻嘻地去了。不到一个时辰,花满楼便坐进了解语花的马车,陆小凤则扮作车夫,在前面赶车。
花满楼没有问陆小凤是怎么做到的,陆小凤对于女人向来是很有办法的,他只问:“何以如此大费周章?”
陆小凤道:“有人跟踪我们。”
花满楼“哦”了一声,并不十分惊讶。同陆小凤在一起待得久了,他已习惯了各种各样的麻烦。
陆小凤接着道:“一出百花楼就跟上了。”
花满楼此时才明白了陆小凤要到最近的青楼的用意,问道:“我们现在去哪里?”
陆小凤道:“出城。”他抬头看看天色,“城门快关了。”他一抖马缰,催马前行。
马车向前疾驰而去,风不住向后掠过,钻进车厢。花满楼只觉得风中挟带的木叶气息越来越浓,又走一阵,马车奔驰渐缓,最终稳稳停了下来。花满楼问:“我们已出城了?”
陆小凤坐在车辕上,回望已经紧紧关闭的城门,笑道:“是。现在他们就是想跟踪我们,也出不了城了。”
花满楼点点头,慢慢道:“是,可是我们也进不去了。”他好像生怕陆小凤不明白,又补充一句,“我们只能露宿野外了。”
花满楼出身豪富之家,很少露宿野外。这很少的次数,也无一例外是受陆小凤所累。陆小凤摸摸胡子,哈哈一笑,道:“如此星辰如此夜,漫步林野,不亦快哉?”
花满楼笑笑,竟真的自车上下来,同陆小凤两人信步向前。此时月上中天,夜空墨蓝,时见疏星度河汉。夜色之中,花满楼的浅色罗衫微微生晕,引得数点流萤围绕着他上下飞舞。远处依稀有潺潺流水声,越衬得这清夜静谧安详,连夜枭偶尔几声桀桀怪叫听起来都不那么刺耳可怖了。陆小凤叹息一声,道:“我……”
他刚说了这一个字,便见无数点寒光扑面而来,一时破空之声大作。陆小凤的灵犀指虽然冠绝武林,奈何却只有两根手指,眼见着这寒光密如骤雨,一时接不过来这许多,便拉了花满楼向后急跃。他们退,那无数点寒光便进,如影随行,寸步不离。他们退了三丈,那寒光便进了三丈,仍然来势不衰。陆小凤“咦”了一声,正觉得有些头痛,花满楼一拂袍袖,广袖飞卷,如流云出岫,真气鼓荡,将那些寒光拂到一旁。
暗处有人“咦”了一声,声音里透着惊讶,却是个女子。随着这一声,那些寒光在空中一顿,继而竟然退了回去。
陆小凤叱问:“什么人?”
路旁林中姗姗走出一个少女,正值豆蔻年华,生得娇俏可人,一身白衣胜雪,青丝以金环挽就。她俏生生往那里一站,陆小凤的头顿时更痛了。那少女道:“刚刚这一招,莫非就是闻名天下的‘流云飞袖’么?足下莫非就是花满楼花公子?”
花满楼谦道:“姑娘谬赞,在下花满楼。不敢请教姑娘贵姓?”
那少女笑道:“我姓金,叫金钏儿。”她又斜一眼陆小凤,“这位想必就是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陆小凤不答,反道:“金姑娘不知我俩是谁,便不问青红皂白地施放暗器,若非花兄有流云飞袖的绝技,换了旁人,岂不伤了性命?”
金钏儿以袖掩嘴笑道:“陆大侠太过自谦了。常听人说,陆大侠是武林后起之秀中的翘楚,小女子区区雕虫小技,班门弄斧,陆大侠不见笑已是留了情面,哪里能伤得了陆大侠毫发?”
这一番话全是奉承,又由这样一个娇美少女言笑晏晏地说出来,便是铁石心肠也化了,陆小凤却还板着脸,道:“我不是什么大侠,你也不用奉承我。你这小姑娘出手狠辣,不好。我们还有事,这就别过了。”说完,拉了花满楼便跑。他一向在女人身上吃亏不少,如今倒似终于学乖了。
金钏儿脸色顿时变了,急道:“哎!等等我!我好容易才找到你们,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陆小凤脚步不停,窜得比兔子还快,一边跑一边道:“你找我们干什么?你一个小姑娘,怎好一见陌生男人就跟着走?何况,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金钏儿在后面紧追不舍,道:“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要去寻林下叟岳停!”
她话一出口,陆小凤和花满楼两人一下子都站住了。陆小凤猛然回身,问:“你怎么知道的?”花满楼却是转向陆小凤,道:“原来你此行是要去寻林下叟?”
金钏儿立住脚步,气喘吁吁,脸上却是得意洋洋,向着陆小凤道:“你以为你要去寻林下叟这件事好机密么?”
陆小凤沉吟不语,花满楼又问:“林下叟是武林耆宿,武功震古烁今,却向来隐居山野,不问世事,你寻他做什么?”
陆小凤叹一口气,还未及开言,金钏儿嘴快,抢道:“林下叟是世外高人,他儿子却不是。他的独子岳无羁绑了襄阳王世子朱成碧跑了,下落不明。王爷急得跳脚,也不知怎么三托两托,便绕着弯子托到了陆大侠这里。陆大侠为人最是古道热肠,急人所难,当下不假思索,便满口应承了。”她一边说,一边朝陆小凤眨眨眼。
花满楼忍俊不禁,道:“原来陆兄这次是‘不假思索,便满口应承’了。”
陆小凤哭笑不得,道:“花兄,你怎么也来消遣我?若非迫不得已,谁肯接下这烫手的山芋,去撸林下叟的虎须?”
花满楼“哦”一声,问:“那这次是因为什么?”
陆小凤瞄一眼金钏儿。那意思是说,你什么都知道,你倒说说?
金钏儿一撇嘴,不屑地道:“那朱成碧的母亲是个美人……”
她话还未说完,陆小凤便咳嗽了起来。金钏儿立刻停了下来,一脸关切地望着陆小凤问:“陆大侠,你着凉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