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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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满楼洗过澡，从浴桶中踏了出来。他听见知了还在声嘶力竭地叫个不休，可是已不像刚才那么令人觉得心烦气躁。轻风徐来，拂过他还沾着水珠的皮肤，阵阵凉爽。他取了手巾正要擦拭，忽然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迫近，当下不假思索，扯过外衫披在身上，神色有些尴尬。
他窗前其实是有屏风遮挡的，但陆小凤掠近窗口时，还是非常凑巧地从缝隙里看到了他的身体——白玉般颜色，骨肉匀亭，线条劲健。陆小凤只瞥见了那么一个掠影，便见衣袂飞扬，遮住了那刹那春光。
花满楼低头一笑，不见愠色，温声道：“陆兄，好久不见。花某现在有些不便，烦劳陆兄在楼下相候片刻。”
陆小凤讷讷地“嗯”了一声。大家都是男人，本来裸裎相见也没什么，只是在人家洗澡时贸然闯进来，也忒无礼了些。可是他在百花楼一向来去不拘，又怎么能料到大白天的花满楼居然在洗澡！
陆小凤看看花满楼，仓猝间他不及擦干身上的水，薄薄的夏衣被濡湿了，尽贴在他身上，实在是有些狼狈。陆小凤难得的有些羞惭脸红，一言不发地下楼去了。
楼下门窗四敞，凉风习习。远处的地面被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反射着白灼的光芒。近处却是清荫遍地，芳草茵茵。陆小凤坐了一回，来时热出的一身汗都落了，每一个毛孔都透着丝丝的凉意，正舒畅自适间，忽听身后脚步轻响，花满楼自楼上下来了。
他穿一件鹅黄文罗衫。浅浅鹅黄，隐隐花纹，越衬得他丰神如玉、英华内蕴。他身上还带着新浴后的清馨，在陆小凤身旁椅子上坐了下来，随即便有一个穿着水红衫裙的小姑娘奉上茶来。
陆小凤在这里干坐了这么久，漫说茶，连水都没见着一滴。而花满楼刚一落座茶就奉上来了，陆小凤不笨，自然猜到是有人故意的，便斜眼去看那奉茶的小姑娘。正好那小姑娘也在用眼角余光瞟他，神色有几分得意，有几分不屑。如果这小姑娘长得丑一点，陆小凤也就不会太在意。可偏偏这小姑娘生得肤光胜雪、眉目清秀，虽然年纪尚幼、稚气未脱，却已活脱脱是一个小美人胚子。陆小凤忍不住就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姑娘趾高气扬地道：“奉茶。”
陆小凤呆一呆，随即调侃：“那你们这里扫地的就叫扫地？端菜的就叫端菜？”
奉茶鄙夷地瞥他一眼，道：“我家公子才不会起这么伧俗的名字，我家扫地的叫锄烟，端菜的叫吞云。”
陆小凤扭头看一眼花满楼，花满楼唇角含笑，眉眼低垂，慢慢啜饮着手中那盏茶，对两人的口角不管不问。陆小凤又回过头来，向奉茶点头道：“这样说来，人家的名字确实都雅致得很。”他顿一顿，看奉茶露出一个“那是当然”的表情，又道，“只有你的名字伧俗。”
“你！”奉茶登时脸涨得通红，气恨恨瞪他一眼，转身就走了。
陆小凤这才转过头来问花满楼：“她真叫奉茶？”
花满楼笑笑。“她叫小红。”
陆小凤又问：“她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花满楼不好意思说因为恼你冒冒失失闯进来撞见我在洗澡，想一想，道：“也许因为她年纪还小，等她再长大一点，也许就不讨厌你了，说不定还会很喜欢你。”
陆小凤瞪大了眼望他半晌，问：“你这是赞赏我，还是讽刺我？”
花满楼又笑笑。“陆兄何时在乎旁人臧否了？”
陆小凤不答，一面低头喝茶，一面心中暗想，这一段时日不见，花满楼是越发牙尖嘴利了。
他不说话，花满楼就也不说话。两个人坐着喝茶，听枝头黄鹂三两声，陆小凤忽然道：“你为我弹一曲罢。”
花满楼悠然道：“自然之天籁，岂不胜过人工之琴曲？何况……你也不解音律。”他后一句话说得很轻，有些歉疚似的，仿佛陆小凤不解音律是他的错。
陆小凤满不在乎地摇摇头。“我就想听你弹。”
花满楼便笑一笑，唤人焚香奉琴。他整理衣冠，端坐于案前，略一思索，手指轻拨，弹奏了起来。
陆小凤听了半天，全然听不懂他在弹什么。
不过他本来也不在乎他在弹什么。屋外昼暖新晴，草木摇碧。屋内炉烟袅袅，薰风如醉。鸟语声中听琴品茶，若解得琴中意，自然是锦上添花。若解不得，只这般良辰美景，也已足够。何况花满楼手指修长，指甲整齐，在琴弦间挑、抹、剔、勾，十足赏心悦目。
花满楼早已意与琴合，浑然忘我。直到一曲终了，他才眨了眨眼，长舒了一口气，呆坐着不动，还沉浸在琴音的意境里。从陆小凤这个方向看过去，正瞧见他的侧脸，睫毛分外的长。
陆小凤问：“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花满楼笑着摇摇头，却不答，起身走过来取茶喝。
陆小凤又问：“真不告诉我？”
花满楼笑着喝茶，仍是不答。
陆小凤长身而起，道：“既是如此，我走了。”
他转身刚走了两步，花满楼在他身后道：“我与陆兄同去。”
陆小凤愣一愣，转过身来道：“你知道我要去哪里？”
花满楼摇摇头。“我不知道。”
陆小凤愈发惊奇。“你不知我要去哪里，还要和我同去？”
花满楼不紧不慢地道：“因为我知道陆兄特意来访故人，还要听你听不懂的琴，只有一种可能，便是怕以后再也听不到了。我又想到陆兄总是麻烦不断，即便你不去找麻烦，麻烦也要来找你，便由此推断，陆兄只怕是又遇到了麻烦。恐怕这次的麻烦还不小，棘手到陆兄可能一去不返。我虽无能，却愿随陆兄赴汤蹈火，相助一臂之力。”
陆小凤全被他说中，呆了一回，问：“何以见得是我的麻烦，而不是你的麻烦？”
花满楼淡然然而笃定地道：“若有什么人要寻我的麻烦，陆兄不会置之不理地告辞而去。”
陆小凤叹息：“花满楼，你实在太聪明。”继而苦笑，“我若说我不想让你去，你能不能不去？”
花满楼道：“不能。”顿一顿又道，“当年金鹏王一案，陆兄绞尽脑汁，要请西门庄主出手相助。为何今日到了我这里，便截然相反呢？”
陆小凤有些尴尬，道：“你……你是不一样的。”他眼看着花满楼眉毛一挑，要说话，忙道，“你既要与我同去，为何还不起身？”
花满楼便不再说，笑一笑，果然起身出门，唤人将马车赶来。
楼主要出门，所有人顿时都忙乱了起来。小红急急赶过来问他要去哪里，要去多久，又要去收拾行装，全被他阻止了，惹得小红又狠狠地瞪了两眼陆小凤。
陆小凤摸着胡子望天。
马车驶来，花满楼上车，端端正正坐下。陆小凤随着他上车，四仰八叉躺下。四壁帘幕卷起，垂着细密的竹帘，马车走起来，便有风穿过竹帘缝隙，轻柔地抚着人的脸颊。陆小凤惬意地躺着，忽然想起一事，转过头问花满楼：“你赶车的这个车夫叫什么？”
花满楼一本正经地道：“羲和①。”
陆小凤瞪大了眼望着他，半信半疑。
陆小凤心里暗想，花满楼不但越来越牙尖嘴利，而且越来越促狭了……念及此，他不禁默默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花满楼问：“陆兄叹什么气？”
陆小凤一激灵，连忙又叹了一口气，道：“你若像我这样麻烦缠身，自然也会连连叹气，只怕会叹得比我还多。”
花满楼笑道：“我不是陆兄，会不会叹气，我不知道。不过我却知道，我们已在这条街上转了一圈，若是陆兄再不说我们究竟要去哪里，我们就还得在这街上再转一圈。”
陆小凤也笑了，高声吩咐车夫：“到离此最近的一个青楼去。”
那车夫干脆地答应一声，一扬马鞭，车子快速而平稳地向前驶去。陆小凤回过头来问花满楼：“你家车夫怎么知道离此最近的青楼在哪里？他常常驾车去么？”
花满楼怔一怔，才反应过来陆小凤是绕着弯损他，不禁摇头笑叹：“陆兄麻烦缠身，却还有流连花丛的心思，着实令人佩服。”
陆小凤十分自得。“我也觉得我十分令人佩服。”
花满楼便不说话了。不多时，马车在一座绣楼前停下，陆小凤探头一看，只见这小楼两层，朱栏碧阁，帘幕无重数。门侧挂一个牌子，上写：问花楼。
这名字令陆小凤不禁回头看了花满楼一眼，然后又回头问那车夫：“羲和兄，这是最近的青楼么？我怎么觉得你好像至少兜了三个圈子？”
那车夫一脸茫然。“公子叫我什么？”
陆小凤眼角瞥瞥笑容满面的花满楼。“羲和兄。”
车夫道：“那是谁？我叫赵老根。”
陆小凤摇摇头，跳下车来，表情十分痛心疾首。“你家公子学坏了。”
赵老根暗想：我的名字跟我家公子有什么关系？但这人是公子的客人，而且还像关系很好的样子，赵老根便没敢说什么。
花满楼不下车，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地道：“陆兄来这种地方，花某同去只怕不便，还是不相陪了的好，在这里相候就是了。”
陆小凤“哦”一声，拉长声调道：“你若与我同去，我说不定就快些下来。你若不与我同去，我就说不定什么时候下来喽！”
花满楼叹息，摇头，却不得不移步下车。他站直身体，问：“这是什么地方？”
陆小凤笑嘻嘻。“问花楼。”
花满楼一愣。“什么？”
没人回答，陆小凤已施施然走了进去。
注①：羲和是传说中御日的车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