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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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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渐渐停了,天却没有放晴,云层厚厚地堆积着,像要一直垂到人头顶上来。小船继续前行,两侧莲叶渐稀,取而代之的是贴着水皮儿浮着的菱叶。菱叶长得密密匝匝,直往船帮上撞。金钏儿捞起一个翻过来看看,菱角还没长成,她便又丢了回去,撇撇嘴道:“还没到时候。”
舟子道:“客官,菱花坞到了。”
陆小凤抬头向前望去,一线水岸,岸上青山连绵。新雨刚过,那山被洗得青翠欲滴,峰峦间白雾氤氲,连天接地,被风吹得一忽儿东,一忽儿西。山中有啁啾的鸟鸣,一声声的,也含着水似的。
真是个好所在。
随即陆小凤注意到靠近岸边的水面上有一团黑影,隐隐竟是个人形。可是人怎能凭空立在水上?陆小凤心中疑窦顿生,随着船渐渐行近,他看得越发真切,那确是一个人。
金钏儿也注意到了这团黑影,待看清那是一个人,不禁“呀”的叫出声来。
那人蹲着,披蓑衣,戴斗笠。斗笠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他整张脸。他的蓑衣斗笠都湿漉漉的,显然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经历了刚刚的那场雨。他手执一根鱼竿,一动不动,似是正在钓鱼。
陆小凤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人,暗自戒备。
那舟子也看到了这个人,却似并不觉得有什么异样。他若无其事地点着篙,小船离那人越来越近。
忽然,那人一扬鱼竿,竿梢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泼剌一声,一尾鱼被他从水中拽了出来。肥大的鱼身剧烈地摆动着,水花四溅。
那人哈哈笑了一声,笑声未落,忽然空中传来一声不祥的轻响——鱼线断了。
那条刚被拽出水面的大鱼在空中翻了个身,又向水中落去。那人啊唷叫了一声,骤然腾空而起,就如一只巨大的鱼鹰,向着那条鱼猛扑过去。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抄住了那条鱼,牢牢握住,但他这一跃却就此势竭,整个人向着水面落了下去,眼见就要落入水中。
金钏儿不禁又是一声惊呼。在她的叫声中,那人双足入水。但水刚淹到他的小腿肚,他不知从哪里借来的一股力量,又重新上跃。这一跃虽不如刚刚那一跃来得高,却也够他跃回他刚刚所在的地方。他刚一立住,也不管腿上湿淋淋一片狼藉,忙不迭地低头,去看他手里那尾鱼。那鱼摇头摆尾地不断挣扎,带水的鳞片微微反光,十分漂亮。那人看在眼里,不禁得意地笑了起来。
陆小凤微微变色。他自诩轻功还算不错,但从水面借力上跃,他自忖却做不到。这轻功实在太过骇人听闻。
舟子笑着叫道:“老岳,今儿的收成不错啊!”
那人回头看看,将斗笠向上推了推,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嘿嘿一笑。
陆小凤听得“老岳”两字,心中一动:这人莫非就是林下叟岳停?
那老岳转过身,沿着水面慢慢走回岸上去。
人当然是不可能在水面上行走的。这老岳的轻功显然也没达到信步凌波的程度,不然他刚刚也不会半落进水中。陆小凤猜想水面之下应该有一条铁索之类的物事,供他来往于水中。那舟子显然是平日看惯了的,所以今日见怪不怪。
舟子点着篙,小船离岸越来越近。眼见着老岳也行将上岸,陆小凤气沉丹田,朗声道:“敢问足下可是林下叟岳老前辈么?”
老岳回过头来,将陆小凤一行三人打量一番,客气地道:“林下叟是我家主人。几位莫非是要寻他么?”
陆小凤暗暗吃惊,看刚刚这老岳展露的一手轻功,已是当世罕有其匹,却原来不过是林下叟的一个下人,那么林下叟的武功会高到什么程度?他侧头看看花满楼与金钏儿,忽然有些后悔将他们卷进这浑水里来。然而事到如今,三人都在一条船上,谁也下不去了。
陆小凤只得道:“我叫陆小凤,这位是花满楼,这位姑娘姓金。我们有事要拜见岳老前辈,还请老丈帮忙引见。”
老岳笑道:“陆公子客气了!本地的乡亲都唤小老儿做老岳,公子也叫声老岳就好了。”
他言语虽客气,对陆小凤、花满楼的名字却毫无反应,就仿佛他们不过是隔壁的张三李四。陆小凤、花满楼均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花满楼不常在江湖走动,倒还罢了。陆小凤这几年却是连破几个大案,声名盛于一时,无论谁提起来,都不能不耸然动容,那老岳的神情却像从没听说过这号人物。他帮着舟子将船靠了岸,搭上船板让陆小凤一行人下船。
金钏儿一直没说话,此时却忽然道:“我……我还是不去了。”
陆小凤“咦”一声,不知这小妮子跟了一路要来寻林下叟,怎么临到跟前,却要打退堂鼓?侧头看去,见这小妮子脸上飞红,神色忸怩,不知又动了什么小女儿心思,
老岳看一看金钏儿,和蔼笑道:“这位姑娘怎么了?小老儿今日钓的这尾大鱼,正可供几位尝尝鲜,姑娘不去,可是要后悔喔。”
金钏儿道:“我还是不去了。”
陆小凤心思一转,道:“也行。那便让花兄留在此陪你。”
花满楼一怔,踌躇片刻,最终道:“我还是陪着陆兄前去,让钏儿自己在这里等罢。”他说着,向着金钏儿歉疚地点一点头,走到陆小凤身旁,不待陆小凤说话,便向着老岳道:“老丈,请前面带路。”
陆小凤暗暗叹一口气,知他人虽温和,打定了的主意却是谁也更改不了的。他此番前来,本就是要与他同生共死的,当然不肯让他独自涉险。
而换了他,也是一样的。
老岳看看金钏儿,笑着摇了摇头,拎着那尾鱼转身走了。陆小凤与花满楼一路跟着,渐渐走入山中。道路两旁树木参天,无数薛荔藤萝攀援其上,越发显得蓊郁葱茏,简直有些阴森了。他们走了一段,眼前一亮,豁然开朗,却是半山一段平坡。坡上几间茅屋,围着低矮的篱笆。篱旁植着菊花,因是早秋,那菊花还只是小小的骨朵。
老岳看看掩着的柴扉,道:“我家主人不在,我去找找看,偏劳两位在此略为等候。”说着欠身施了一礼,自去了。
陆小凤便与花满楼站着相候。山雾渐渐漫过来,漫过两人的脚背、膝盖,将两人下半身都浸在雾气中。陆小凤看花满楼周身云雾缭绕,如在云端,风吹得他的的宽袍大袖不住簌簌抖动,真似天仙一般。陆小凤笑道:“见了这样的地方,便忍不住也想就此归隐了,再不理世间俗世纷扰。”
花满楼淡淡一笑,道:“你那性子,能待得住?”
陆小凤看看他,戏谑地问:“我什么性子?”
“顶怕寂寞,怕无聊。”
陆小凤想一想,不禁愣住。
此前他同沙曼归隐大漠,初见大漠孤烟、长空落日,震惊感慨,叹那景色瑰丽恢宏,悔恨早不知大漠有这般美景,否则早已归隐长居此处。渐渐的,一日、两日,日复一日,便觉得平常了,不再去看了。不过是日落黄昏而已,便是与他处景色稍异,结果却是相同的——茫茫的黑夜,漫漫的长夜,怎么打发?初时与沙曼你侬我侬,说不尽的情话。过去未来,已经历的点点滴滴,将来的甜蜜生活,都那样富有兴味。说得两眼晶亮,双颊泛红。便是没什么可说,只默默两手相握,躺着看满天繁星,也觉得心有灵犀。可日子久了,说来说去,内容总是那些,便如糖吃得久了、多了,总是会腻的。而四周荒草黄沙、疾风长空,单调枯燥,不提供话题。偶尔发现好酒,是难得的惊喜,但喝得越来越多,醉得却越来越短。
他渐渐变得沉默。
他开始想念花满楼,想念司空摘星,想念西门吹雪。他的朋友们,他的江湖。险恶致命,却是生动刺激的江湖。或许他生性里就带着不安分的因素,又或许是那样的生活让他发现自己其实是不安分的。总之,他想离开了。
不消说,沙曼是不愿意的。
女人同男人的区别在于,女人总是祈望安稳平静的生活。可以有小小的涟漪以作调剂,但大的波澜却教人难以消受,尤其当年华渐渐老去的时候。沙曼固然不是平常的女人,但也终究不过是个女人而已。她当初同陆小凤归隐大漠的时候,原是以为不必再浪迹江湖,遍历风霜的。她暗自窃喜,骄傲地以为她收服了这游戏花丛的浪子,而终究,陆小凤还是要走。
她可以跟着他去,天涯海角,生死相随。只是出了大漠,江湖遍地是似水的眼波、饱满的红唇,比她更年轻的,比她更风情万种的。她要一直这样下去?她还剩多少青春?
她的性子本也不是柔顺而毫无锋芒的,当下闹起脾气来,软硬兼施。
陆小凤还是走了。
他走时沙曼有没有目送他,有没有落泪,他全不知道。他趁一个月黑风高夜偷偷离开了他和沙曼的家,奔向他的江湖,他的自由。他满心狂喜,走出很远才回头望去,只看见墨蓝苍穹下黑黝黝的一个小点。
沙曼并没有追来。而陆小凤,也再没有回去。
他后来每每想起,也不能不承认是自己负心薄幸。或许他本就不适合建立一个家庭,他本就是一个——浪子。
陆小凤叹一口气,道:“你是对的。这地方,我住的了一时,住不了一世。”他又看看花满楼,“你呢?你不怕寂寞么?”他犹记得那寂寞的感觉,像一个空洞,自心口渐渐向外蚀,简直要把整个人也蚀成一个空洞。
花满楼笑一笑。“内心丰足,何必外求?”
陆小凤震一震,暗想,他们果然是不一样的。
他会否有一天同花满楼一样呢?他怕的是寂寞,还是别的什么呢?他正想着,雾开处,一个高瘦的身影慢慢走过来,布衣纶巾,面皮白净,是个中年文士的模样。这人在陆小凤与花满楼面前立定了,开口道:“两位想必便是陆公子与花公子罢?”
花满楼浑身一震,脸色大变。他竟丝毫没有觉察到这个人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