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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朱雀05 整整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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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天,方玉香坐立难安。
直到晚上,宵禁开始,小宋才急急忙忙赶回来。
“大人,这女子好生诡异。”
这是宋逸回来禀告所说的第一句话。
方玉香在听。
“那位姑娘似是在闲逛,她先是在得月楼里小坐片刻,却什么东西也没有点,甚至连茶没有喝一口……”
方玉香皱眉道:“她只是小坐么?是不是约了什么人在那里?”
宋逸道:“那位姑娘在里面坐了很久,并没有人过来和她说话。”
方玉香点点头。
宋逸接着道:“然后她就起来,似乎是问路,之后便到了王记寿衣铺里买了香和元宝蜡烛之类,似乎是要祭祀。”
“祭祀……”方玉香忽觉得脚底在发凉:她自己给自己点了长明灯,又买了元宝蜡烛,她真的是要祭祀么?祭谁?是不是祭她自己?
方玉香摇摇头,他努力集中精神听小宋说下去。
“买完这些东西之后,那位姑娘又在赵瞎子那里卜了一卦,似乎还看了会手相,之后才走去朱雀桥。”
方玉香眉头蹙得更深:“朱雀桥?她去哪里做什么?”
“属下觉得诡异就在这里。那姑娘明明走在朱雀桥上,就一眨眼功夫,竟没了……”
方玉香心中一紧:“没了?没了是什么意思?”
宋逸解释道:“就是,就是不见了。奇怪得很,朱雀桥上并没有什么可藏身之处,她整个人,竟像是凭空消失了。”
宋逸皱着眉:“当真很奇怪,只有鬼魂才能这样凭空消失掉。”
他这句话也许只是随口一说。
方玉香脸色却已铁青:“不要胡说!”他脸上已有了怒容。
宋逸马上垂下头,不敢言语。
方玉香问:“接下来呢,你可有四处找找?”
宋逸道:“属下四处也看遍了,并不见这位姑娘的踪影。回来恰好经过赵瞎子的摊子,属下心想,这位姑娘曾在那里卜卦,多少能问出点事来。谁知属下刚问起那位姑娘,赵瞎子脸色就变了。他说的话,也奇怪得很……”
赵瞎子的话确实有些荒唐。基于方玉香刚才的反应,宋逸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说下去。”方玉香道。
宋逸说了下去:“赵瞎子说,那位姑娘的手相奇怪得很,她的生命线明明已经终结,在断开有一段距离后居然又出现是一小截。属下当时就问什么意思。赵瞎子说,这个意思绝无可能,偏又出现了。意思就是这位姑娘早已死了,却又突然重返阳间……”
小宋这些话说得很小心,他不住在看方玉香的脸色。
方玉香淡淡道:“赵瞎子自己卜卦也十卦九不准,说不定又是他胡编乱造。”
他的语调很淡,但是他眼角的肌肉却在微微抽动。
死人,是绝不可能重返人间的。
至少方玉香不愿意相信这是个事实。
他站在廊前。
这样清淡的月光本是他最爱的。
廊前月如霜,别枝惊雀梦。
这两句诗本是他的得意之作。
然而现在,他却已开始厌恶这个黑夜的到来。
如果江淡月死前真的诅咒他一辈子活在惊恐烦恼当中,那么,她真的算是已经开始成功了。
庭前桂花枝叶摇动。
很轻的笑语在这夜色中袅袅升起。
“谁!”
方玉香轻喝一声。
花影微漾处慢慢出现了一双腿,红衣红裙的女子咯咯笑着。
这棵桂花树花枝还很小很柔,就算梁前燕子飞过也免不了一阵晃动。
这样柔嫩的花枝居然承受住了她的重量,难道,她比燕子还轻么?
月影斑驳,江淡月的身影也很淡,淡得几乎要在夜色中隐去。
方玉香强压住声音,低喝道:“你来做什么?”
“方大人不愿见着我么?”江淡月轻轻笑着,伸出两根白得没有血色的手指,“两次,你又派人来跟踪我了,是么?”
她斜斜倚着花枝,笑容隐在花枝里:“你就这么好奇想知道我的事情么?”她压低声音,笑容也变得诡异,“不要试着了解我,否则,你会被吓死的。”
她说完,就咯咯笑起来,笑得妖冶异常。
方玉香不语,他的身子有些发直了。
江淡月拈过一朵小花:“方大人,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个可怜的女孩子,被两个坏人害死了。她死的时候用尽最后一口气撕下自己的脸,下了个最毒的诅咒。然后女孩就死了。可是阎王爷说你这个诅咒虽然下了,但是被你下诅咒的人还没有找到,我们也无法替你实现这个诅咒呀。于是阎王爷给了女孩五天的时间,他说你去把他们找到之后,就偷偷吻他们一下留个记号,这样一来无论他们逃到哪里,我们都能找到。地府的一天是人间一个月,所以,女孩又重返阳间了。”
江淡月淡淡的说着,方玉香额角却忽然留下了冷汗。
“这些荒唐的故事,只是市井之人闲碎言语,无聊至极。”
江淡月微笑着:“既然只是个无聊的故事,方大人为何会流汗呢?”她咯咯笑起来,“只略站一会就满头大汗,看来方大人怕热得很。难怪这府上有个这么大的冰窖了。”
她止住笑,目光也渐渐的尖锐起来。
“方大人,我要恭喜你,那个杀人的案子,我很快就能抓住凶手了。”
方玉香正想问,那边花枝分拂,竟是方夫人听到声音走了过来。
“是有客人来了么?”
方玉香不答,他根本无法回答。
江淡月忽飞一般掠下,在方玉香颊上轻轻一吻:“凶手我很快就抓着了,你等着,我们的第一笔账,是该清算了。”
她说得很轻。方玉香却整个人怔住了,这一吻冰凉得很,根本没有人间的温度。
难道江淡月真的已经死了,她这一吻为的就是做个记号么?
第一笔账是什么?是指方玉香曾救过她一次,还是指那笔赏金?
“刚刚是谁?”方夫人在问。
方玉香默然。
方夫人接着追问:“是不是前天那个女孩?”
方玉香叹了口气,扭头:“我回书房去。”
长廊安静了。
方夫人静静的站在这里,美丽的面容竟开始扭曲。
她要失去这个男人了。
即便是夏天,义庄里也有股莫名的寒意。
何况是夜里,白蜡烛垂着蜡泪,照着三口冰冰冷冷的棺材,面容惨淡的尸体隐在阴影下。昏暗的灯火愈发凄迷。
选在这个的时候去义庄真是一点也不明智。
杨峥在义庄内。
他在看着这三具不同程度腐烂的尸体。
那种气味简直能把人熏得晕过去。
胭脂的尸体不仅已腐烂渗出水来,上面还长满白色的蛆虫,让人只看一眼就觉得恶心。
杨峥在看,为了看,他今晚连晚饭都没有吃。
这时,义庄的门吱一声开了条缝。
似乎有风卷入,然后祭台上的烛火轻轻一颤,地下多了一道黑影。
咯咯一声轻笑在这个寂静的义庄里袅袅升起。
是女子的笑声。
义庄,女尸,笑声。
纵然再胆大的人也难免吓一跳。
杨峥却连头也没有抬。
“这般清冷的夜色,杨大人不去抱娇妻美人,却对着三具面容可怖的尸体,难道不觉得难受么?”
说话的人似乎是在笑,语气却飘渺无比。
杨峥淡淡道:“你是不是也要告诉我,死之前把脸撕下来,就能对别人下诅咒。”
江淡月轻轻的笑着:“像这样的故事,也就只能吓吓方玉香这种人,对于杨大人,说这些岂不无聊了么。”
杨峥哼一声。
江淡月目光在这些尸体上慢慢流转过:“其实我和你一样,来这里听听她们说话。”
杨峥皱了皱眉:“她们?”
江淡月下颌微微一抬,目光瞟着那棺材:“可不就是她们么?”
杨峥霍然抬头,死人,死人又怎么能说话呢?
江淡月幽幽的笑着:“杨大人你还不知道吧,死人不仅会说话,而且说的都是真话。活人会说假话,但死人永远不会。”
她闭上眼睛,好像真的在聆听的样子。
“你听,我听到了,胭脂在说,她死的地方很冷很冷。你看,她睡的棺材旁边都有水渍的印子……”
杨峥心里微微一惊。
那黄杨木棺材上,果然有一片水渍,他隐隐记得,当晚,他抱起胭脂的尸体的时候,胭脂身上确实很冷,衣服也有些潮湿。他想起发现胭脂尸首时她身上的尸斑。因为冷,血液凝固才会加快,尸斑出现得也比常温要多。
江淡月继续道:“你听听看,她们都在说话。她们说肩上臂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很疼。她们说有人在她们肩头附近点了几下,她们就不能动了。然后有人堵住了她们的呼吸,她们拼命挣扎,手指也只能微微弯曲一点。你听,她们说她们没法呼吸,连指甲的颜色都变成紫黑了。”
杨峥很惊讶。那些细微的地方,尤其是肌肉绷紧的程度,连仵作都不曾发现……
“江姑娘如此心细,留在衙门当仵作真可有一番作为了。”
江淡月微微笑着:“大概是因为我经常听死人说话吧……”
她轻轻晃动着双腿,一双绣花鞋在杨峥头顶来回荡漾着:“杨大人,这个案子若是破得了,对你可是大有好处呵。”
她的绣花鞋是天青色的,配着这一身红衣总有点不搭。
“你为什么不换双红鞋子?”
杨峥忽然问了句连他自己也觉得很意外的话。他心里也觉得那身衣服搭一双红鞋子会比较好看。
江淡月的笑容忽然变得很冷:“杨大人,你似乎对我的脚特别感兴趣。”
不知为何,杨峥又想起她那浑圆的小腿,脸微微红了红,低下头不再说话。
江淡月却悄悄伸手提了提鞋子,那双青布鞋似乎大了些,有点不合脚。
出了义庄,杨峥慢慢走着。
心头似乎被一个石块堵了。无比沉重。
隐隐闻到红药的香味。
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朱雀桥。
杨峥索性走上去,倚着栏杆。
很冷很冷的地方会是哪里呢?
水底,井底……
胭脂脸上伤口极大,一旦泡水一定会发,自然就不会是死在水中了……
比水冷的东西。
杨峥忽然打了个激灵,是冰,冰窖。
然后他皱了眉。
益州虽大,全城却只有方大人的府邸有个冰窖。
这个冰窖还是当地的一个富商特意让出来的,因为方大人本是北方人,尤其怕热。
杨峥不愿想。
他始终相信,方玉香方大人是个好官。
虽然只是一个猜测,况且,即便胭脂死在冰窖,也不一定和方大人有关。但杨峥还是不愿意这个猜测能和方玉香扯上任何关系。
这时,背后一声轻响。
是个女子幽幽一叹。
“杨大哥,我可算等到了你。”
声音很熟悉,是春燕的声音。
杨峥回头:“全城宵禁,你为何出现在这里?”他想板起脸,做出捕快应有的威严,可惜并不太成功。
春燕默默地看着杨峥,明亮的眼睛里竟慢慢溢出泪水。
“杨大哥,你可知道,这些天我都在等你。我不怕方大人说我违反命令,我……我只想等到你,再和你说一句话,我死也甘愿。”
她说得语调极轻,却也极为坚定。
杨峥不觉一怔:“有什么话,你说。”
春燕慢慢低下头,珍珠般的泪水一滴一滴滴在了她的衣襟上。
月影渐渐被拉长了。
地上的人影也被拖得更长,慢慢有了交集。
忽然,哗的一声水响,惊醒了整个夜。
然后一声惊呼:“不要——”
又是哗一声水响。
月下,朱雀桥独立,再无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