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会》书香丸子

12、朱雀04 淡月已经走

　　淡月已经走了很久。
　　“大人，茶已经凉了，可是要再换一杯？”
　　福伯手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方玉香缓过神，轻轻一摆手：“去，把杨铮叫来。”
　　“这个女子到底是何来历，你可查清楚？”
　　杨铮垂首：“不曾。”
　　方玉香皱着眉头。
　　杨铮问：“大人，可是这个女子身上有何不妥？”
　　方玉香不答，又道：“这女子不似本地人。她何时进城，落脚何处，身份来历，这些事件就交由你去调查，一旦查出，马上回来禀告。”
　　杨铮抱拳：“是。”
　　正午出去，杨铮下午便已回来。
　　他的速度令方玉香觉得很满意。
　　“结果如何？”方玉香问得很急。
　　杨铮皱着眉：“据守城的士兵说，近来并没有人新进城。而近几个月内，亦没有这个女子进城的记录。看样子，这个女子在城中时日应该不短了。”
　　方玉香眉宇飞快的聚拢了下：“继续。”
　　“我查问很多地方，并没有找到这个叫淡月的女子所住之地。本来属下已觉得全无希望，却忽然看到了这个女子往朱雀桥的方向走去。跟踪之下，属下发现她进了积香寺。”
　　“积香寺？”
　　方玉香眉宇皱得更紧。
　　积香寺本是个很小的寺院，平时也无甚香火。后来据说有一晚上一伙强盗经过，几乎把里面的僧人全杀光了。因为死了很多人，本来香火就不好的寺院更是无人敢去，传闻一大晚上里面还能听到那些僧人们被杀时的惨叫声。这一来，剩下的僧人也逃的逃散的散，只剩下一个伙头僧在里面。
　　莫非这个叫淡月的神秘女子竟敢住在这里？
　　杨铮道：“因为天色已晚属下还没来得及去积香寺便先行回来禀告了。”
　　方玉香点点头：“杨捕头，你这就随我去一趟积香寺。”
　　暮色渐浓。
　　没有梵音，更没有木鱼的声音。
　　积香寺静得跟死了一样。
　　现在是初夏，杂草已经长得很高了，几乎盖住了门。
　　方玉香扣动铜环。
　　咿呀——一声，门自动开了。
　　这门没有关紧。
　　这种荒凉小寺，连盗贼也不会光顾，何必关门。
　　方玉香走进去。
　　杨铮紧随。
　　“有人么？”
　　方玉香提高嗓门。
　　叫声这空荡的寺院里重重叠叠的反复。
　　也不知过了多久，内阁才出现了一盏黄豆大小的灯。
　　跛脚僧人手持灯座，慢腾腾的自黑暗的角落里挪出来。
　　“谁呀？”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一件僧衣长年不洗也邋遢得不成样子。
　　这样的寺院，这样的僧人。
　　像淡月这样的女子怎会忍得落脚在此。
　　方玉香双掌合十，行了一礼：“师父。”
　　跛脚僧人把灯座举得更高，往方玉香脸上照了照：“施主是来点长明灯的么？阿弥陀佛，自从三年前有一个客人，到小寺来点了盏长明灯，小寺到现在一直没有过其他客人……”
　　跛脚僧人说着，脸上不禁露出悲苦的神情。
　　“若非那位施主，小僧只怕已随佛主去了……当时那位施主劝小僧，说寺院总会有恢复的一天，三年了……很好，小僧终于等到有第二位施主上门了……阿弥陀佛，佛主保佑。”
　　跛脚僧人耸着肩，慢慢的转过身。
　　从他背影，方玉香可以看到那僧人高耸的肩胛骨。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跛脚僧人蹒跚着点亮了内阁的蜡烛。
　　“施主是要做法事，还是祈福？”
　　方玉香沉默了一下：“大师，请问贵寺除了你之外，还有没有别人？”
　　跛脚僧人摇着头：“没有了，没有了……都死光了……”
　　方玉香问：“那是否有人在贵寺挂单？”
　　跛脚僧人面容悲苦：“除了三年前来了位女施主，小寺再也没来过其他人。”
　　“女施主？”杨铮抢先问了。
　　方玉香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跛脚僧人道：“是位很美的女施主。她给了小僧十年的灯油钱，让小僧替她点一盏长明灯，若非有她，小僧只怕已经饿死了。”
　　跛脚僧人继续说着：“这位菩萨娘娘的模样，小僧直到现在还记着。她眉角有颗黑痣，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愿佛主保佑，她一生平安。”跛脚僧人合十双掌，虔诚的祷告着。
　　方玉香脸色微微一变。
　　杨铮却已说出来：“那位淡月姑娘好像也是……”
　　方玉香摆摆手，忽道：“大师，在下也想添一盏长明灯。”
　　跛脚僧人抬起头，脸上又露出感激之色。
　　“不知施主是为先人祈福，还是给自己添寿？”
　　方玉香看似无意的问了句：“那三年前的那位女施主呢？她是给何人添的长明灯？”
　　跛脚僧人道：“我记得很清楚，她点的长明灯牌坊上写的是江淡月这个名字。”
　　江，淡，月！
　　方玉香站在那里。
　　他脑子像是忽然有一个惊雷轰过。
　　出了积香寺。
　　方玉香仰头看着天空，他忽然觉得这月亮好冷，冷得刺骨。
　　杨铮道：“看样子这叫淡月的女子是三年前就来了，而且还给自己点了盏长明灯。只不过，我明明看到她进了积香寺。或者，她进去的时候并没有想惊动那僧人？”
　　这些话，方玉香并没有在听。
　　三年前，正是方玉香辞去锦衣卫都尉一职，转到益州上任的时候。
　　江淡月，江淡月……这个名字真像一场噩梦。
　　然而这件事情本来应该以一个噩梦的形式结束了，但现在，它又如此活生生的上演了。
　　五年前，方玉香初进锦衣卫，那时候，他踌躇满志。
　　很快，他满腔热情被浇灭了。
　　锦衣卫里有背景，有人撑腰的大有人在。
　　谁也没把他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小子放在眼里。
　　方玉香很年轻，但他绝对不是个甘心受气的人。
　　当时锦衣卫的都尉叫杜鹏。
　　这个人现在已经死了。就在方玉香离开京城那天，他在赌场喝了个大醉，醉死在里面。
　　好赌的人都好饮，喝酒喝太多人往往会猝死，何况他也不是什么好人，所以对于他的死，并没有多少人真正在意。
　　然而当年，杜鹏不仅有个当宰相的娘舅，还是董贵妃的亲弟弟。
　　董贵妃虽不是皇上最宠幸的妃子，这股枕边风却吹得很厉害。
　　杜鹏没什么本事，天生是个喜欢作弄别人的主。
　　方玉香的脾气很倔，他不能像其他锦衣卫那样对杜鹏大肆吹捧。更不会故意装笨，假装被捉弄得很惨。
　　所以，方玉香自然不是杜鹏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可以得到宠爱，不喜欢的人就要受到惩罚。
　　这不是锦衣卫的规矩，是杜鹏的规矩。
　　我说的话，你们都有照办，我若想弄死你们，比弄死只蚂蚁还有容易。
　　这是杜鹏说过的话。
　　方玉香没有死，所以他忍受了许多不为人知的事。
　　劈柴，洗衣服，扫地，烧火……这些都不算什么。
　　最可怕的是杜鹏是个男人，除了女人之外，他还好男宠。
　　方玉香永远都会记得，他是怎样流着泪，像狗一样趴在地上。他说过的每一句，每一个字，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没有人比他更恨杜鹏。
　　锦衣卫，说得好听。实际上，那段日子，是方玉香人生中最暗无天日的日子，也是他在午夜中时常会惊醒的日子。
　　锦衣卫都尉这个职位，是杜鹏主动让出来的。
　　能逼着杜鹏把位置让出来的，是个叫江淡月的女子。
　　这个江淡月是个孤女。她本来并没有名字，大家都叫她丫头。她在丽春院里唱小曲，卖艺不卖身。
　　江淡月是方玉香替她取的名字。江风淡月，方玉香觉得这个女孩身上有种淡淡忧郁和美丽。
　　方玉香救过她一次，他很同情她。有时，他甚至自己和这个孤女很像。
　　所以，经常鼓励的她，就像她主动去安慰他一样。
　　她们确实相互扶持过一段时间。
　　后来，江淡月就嫁人了。
　　至于嫁给了谁，方玉香并没有过问。
　　但方玉香再也没有见过她。
　　直到两年前的一个夜晚。
　　江淡月的尸体被发现在护城河里。
　　她本来就是个孤女，在京城，这样的女孩子就跟地上的蝼蚁一样，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最多增一点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话题。
　　江淡月的死，方玉香从头到尾都知道得很清楚。
　　但是他没有说。
　　捕快们也查不出任何线索，最后，江淡月的事情以失足摔落护城河结案。
　　但江淡月绝不是失足摔下去之后淹死的。
　　她死的时候脸上血肉模糊。
　　谁都觉得失足摔下护城河能把脸摔得稀烂的可能性不大。
　　捕快们自己的解释也很牵强，她也许是忽然头晕，摔下去的时候脸撞着了护栏……
　　方玉香不说是另有原因。
　　江淡月的死成就了他，一夜之间，他取代杜鹏，成了锦衣卫都尉。
　　而关于江淡月死的那段记忆，也在方玉香上任后的一年里不断重复着，成为他无数次的噩梦。
　　那天天气闷得很。
　　方玉香好不容易劈完了那堆堆得像小山的柴，他决定出去透透气。
　　这条小巷入夜之后就很杂。
　　很多小混混经常在这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上房扒线的人也经常在这里做些暗箱交易。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事，方玉香不得不小心点。
　　转过两条巷子，他听到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
　　方玉香没有贸然闯过去，他躲在小巷的拐角里偷偷看过去。
　　这两个人，居然都是他认识的。
　　男的是杜鹏，女的是江淡月。
　　杜鹏是背对着方玉香的，江淡月的表情，方玉香却看得很清楚，是惊恐，又带着厌恶。她有几次想冲去，都被杜鹏拽了回去。
　　杜鹏的话越说越下流。
　　方玉香咬着牙，有几次他都想冲出去。但是想到杜鹏那张脸，他又停了下来。
　　这时，江淡月忽然冷不防伸手打了杜鹏一巴掌。
　　杜鹏仿佛被打蒙了。这一巴掌也彻底激发了他的兽性。
　　愣一下神，他开始冲上去撕江淡月的衣服。
　　江淡月却一口咬在杜鹏的手腕上。
　　杜鹏终于彻底被惹怒了，他抓起江淡月的头发，狠狠朝墙上撞过去。
　　江淡月惨叫。
　　声音却渐渐弱了下来。
　　杜鹏终于意识到自己杀了人。他怔了半晌，四周看了看，使劲擦了擦自己手上的血，匆匆忙忙跑出小巷。
　　方玉香走出去的时候，江淡月的眼睛睁得很大，她美丽的脸上淌着血。但是她的胸口却仍在微微起伏着，她还有微弱的呼吸。
　　方玉香抱起江淡月，他想救她。
　　没走出几步，他却又慢慢把她放了下来。
　　他恨杜鹏。
　　京城是天子脚下，杀人者死。
　　他救了江淡月，无疑是等于救了杜鹏。然后，他的生活仍会继续。
　　方玉香不是个认命的人，他绝不甘心当杜鹏的男宠。
　　要改变命运，江淡月就不能活着。
　　只有她死，方玉香才能成为这件杀人案的唯一目击者，才能有威胁杜鹏的资本。
　　两下权衡。
　　方玉香最后彻底放弃了他的善良，他选择复仇。
　　他亲眼看着江淡月死去。
　　然后，他去了趟宰相府。
　　第二天清晨，江淡月的尸体被人从护城河捞起。
　　三日之后，杜鹏主动辞去锦衣卫都尉一职，交由方玉香接任。
　　然而之后的一年，方玉香的日子并没有好过。
　　他开始做噩梦。
　　每晚的噩梦折磨着他。
　　他重重复复梦着江淡月的死。他梦到江淡月满脸是血的瞪着他，质问他，为什么不去救她。
　　直到方玉香辞去锦衣卫都尉一职，这样的噩梦出现才渐渐少了。
　　于是，方玉香主动申请，调职益州。
　　他绝对没想到，三年之后，在益州，同样的模样，同样的名字，江淡月这个人竟又活生生的出现在他面前。
　　当晚。
　　方玉香辗转反侧，脑海里总是江淡月的样子。
　　她的笑，她临死时哀怨的眼神，她伸出来试图抓住方玉香衣角的手。
　　方玉香索性睁开眼睛，透过窗户，他能看到外面惨淡的月光，就像江淡月死时惨淡的面容。
　　他想起江淡月说过的那个诅咒，当然是那个今天才出现的江淡月。
　　“相传如果人死之前能活活把自己的脸撕下来，他就能下一个诅咒。无论什么样的诅咒，最终都会实现的。”
　　“但若换做是我，我一定会诅咒那个人永远不得安宁，永远活在恐惧和不尽的烦恼里，不管他去到哪里，在什么样的地方，都逃不过。”
　　江淡月的尸体是他亲手沉到护城河里的，那时候她脸还没有完全毁掉。尸体捞上来的时候，脸却已经血肉模糊。
　　尸体在水里泡的时间长了，自然会变，当时方玉香并没有多想。
　　难道那时候江淡月并没有死只是暂时晕过去了，河水一激，她又醒过来了，然后用最后的力气撕掉了自己的脸……
　　方玉香觉得很无稽。
　　但这么无稽的事情他现在却觉得一点也不无稽了。
　　江淡月说她可以找到凶手，方玉香忽然想到一个很荒谬的事，会不会凶手就是江淡月的鬼魂……
　　他又想起益州城内那三个没有脸的尸体。
　　月光渐渐变红了。
　　照在案几上，如不断淌下的血水。
　　方玉香忽然看到那三具尸体都参差不齐的站在了他面前，她们没有脸，她们每一张脸都变成了江淡月的脸……
　　她们慢慢的伸出手，瞪着哀怨的眼睛……
　　方玉香惊叫，才发现这不过是他迷迷糊糊的一场梦。
　　方玉香睁大眼睛，就看到一个长发垂地的女人坐在床头，瞬也不瞬的盯着他。
　　方玉香又是一惊，汗水湿了重衣。然后，他才看清那个女人是他自己的夫人。
　　室内只有一盏油灯。
　　在这么昏暗的灯光下，方夫人美丽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
　　“淡月是谁？”她问。
　　方玉香没有回答。
　　“是不是白天来找过你的女孩？”方夫人接着问，又补充了句，“你梦里一直在喊这个名字。”
　　方玉香默认。默认很久，他说：“我去书房。”
　　房间很暗，方夫人默默的看着跳跃的烛火，很静。
　　她的剑就锁在柜子的深处，为了做好这个太守夫人，她把一切锋芒都隐去了。但是现在，她隐隐觉得，她要失去这个男人了。
　　天色好不容易有了光亮。
　　方玉香已有一夜没合眼了，他揉着发疼的眼睛，无论如何，这一夜总算熬过了，他想好好补一觉。
　　这时，宋逸却敲门进来了。
　　“大人，外面有人找你。”
　　方玉香轻按着太阳穴：“谁？”
　　“是个女子，她说她姓江，你一定会认得的。”
　　宋逸这句话说完，方玉香就霍然站起身来，再没有一丝睡意。
　　他快步走出去。
　　天还没有完全亮。
　　夏日，长街上却有了很浓的雾。
　　江淡月在雾色中，隐隐能看见她那张小脸和脸上的笑。
　　不知为何，方玉香竟觉得江淡月的笑容是黑色的，这个黑色在慢慢的扩大……
　　方玉香握紧了拳，深吸一口气：“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找你？”江淡月慢慢的笑着，“似乎不是我在找你，是你在找我吧？”
　　方玉香皱眉。
　　江淡月淡淡道：“昨天你不是要找我么？”
　　“不错。”方玉香不想否认。
　　江淡月笑得很诡异：“你找不到我的，记住只有我找你。”她幽幽的笑着，“不要试图来找我，否则你永远找不到凶手，你，方大人，你的官位也会不保。”
　　方玉香在咬牙。
　　江淡月却已转头，她的身影消失在雾气中。
　　方玉香看着她，他觉得，他看到的竟只是一件红衣摇曳飘荡。
　　江淡月的最后一句话还在他耳边环绕着。
　　“你真的想抓住凶手么，也许你会后悔呢，呵呵……”
　　这句话，究竟何意？
　　方玉香叫住了小宋：“跟着这个女孩，她的一切行踪回来都要向我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