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特纳先生和他的小儿子》十二平均律

6、6

　　马丁却一下子觉得奇怪起来。
　　从这时起，他的心思就全放在这样一位又漂亮又懂事的爱人上面，这种思想使他非常得意，经常占据着他的心灵，使他无心再看花街上的任何轻佻少年。威尔把这种思想传达给他时的温柔态度，使他的愿望有了一个更为内在更为高尚的方向，因为威尔这样好心待他，他感觉到自己是有人疼爱的。不过，他并没有等待两年期满和威尔的安排，而是不久就开始在礼拜天天气晴朗的时候出门，特别是到威尔那些有学识的朋友们那里去游玩。从前他简直一回都没有来过这些地方。威尔的朋友们更加殷勤地招待他，因为他们非常喜欢这个漂亮小伙子，在他们看来，像他这样一个正经、稳重、不说大话的在花街长大的孩子也是一个奇迹。
　　这个暗礁刚刚平安绕过，就出现了另一个暗礁，而且看来更为危险。这又给了威尔一个机会，去考验自己的聪明。因为马丁现在到了开始政’治活动的时候了，这比任何其他的活动更使得他和同城的市民发生联系。
　　由于年纪轻，有见识，在尽自己的职责上问心无愧，也由于遗传得来的先天智慧，马丁是个自由主义者。至于威尔，虽然人们根据平常肤浅的看法，也许会因为他对自己生活环境里的大部分人无法看得起就认为他是贵族脾气，但是他实在并非如此；因为他对世界上一般人的尊重比他对一部分人的轻蔑更崇高些，更细致入微些。凡是自由主义者都相信自己和世人都有优点，坚信人们能维护这个信念。威尔自从对老福勒先生失望后，在男子道德问题上，他的趣味一向是要求过严，因而他是不许人家缺乏坚强、巩固的自由主义精神的。再者，他爱人当年向他求爱的时候，也曾经风头十足地炫示过青年人的急进主义精神，当然，他卖弄这种精神的方式多半还是和学徒卖弄第一只怀表一样。
　　撇开这些趣味上的原因不谈，威尔和他那些好友也是来自一个有自由主义思想的地方，因此，威尔一遇到就某一个争论明确表示他自己的意见时，他并不想听花街上的人们是怎么讲法，而至想听他幼年时候就认识的文化家庭是怎样的讲法，并且他的思想也倾向那里。
　　这一切原因就足以使马丁不经过特殊的研究便成为一个良好的自由主义者。对马丁来说，第二种危险是在人们有言论子偶和进行合法活动的自由并能自己制造政’治空气的地方堆有政’治热情的人产生的一种危险，这就是这样的人有变成游手好闲好坐酒吧的危险；这种危险，在花街比在这个城市其他地方当然还是要大些，这条街上，跟整个旧大陆一样，还保持着安逸自在的生活方式，人们在酒吧里喝着酒或是在享受着什么的时候，还悠闲自在地，像在梦幻中似的讨论最重要的事情，而且不厌其烦地讨论来讨论去。但是这种作法是不应该的；因为悠闲自在地喝一杯好酒就是一种目的，一种报酬或者一种结果，要是讲到它的更深刻的意义，行使政’治权利也不过是为了达到这一目的而采用的一种手段而已。对于马丁来说，这种危险却并不严重，因为他对于秩序和劳动已经太习惯了，而且花街这个地方正好也没有什么可以吸引他再去跟别人学的。对他说来，更大的危险是成为一个老讲一套话，并且总爱听自己讲话的碎嘴子和吹牛大王，因为在这样的青年时期最容易把人引到这条道路上来的，就是对某些原则和意见过于锐敏的感受性，这些原则和意见，正因为对大家都有好处，对所有的人的福利都有关系，人们可以毫无保留地加以卖弄。
　　马丁真正开始黑夜白天都谈起政’治来了，他老把一件事情喋喋不休地扯来扯去，并且养成了一种幼稚的习气，爱以盲目的肯定来麻醉自己，行起事来就仿佛确实得要按照他的主观愿望和主张进行才行。
　　在这个时期，威尔只有一次乘他正在最慷慨激昂的时候，冷不防说道：“干什么总这样絮絮叨叨地大谈政’治？我不爱听这些！你要是舍不得停止的话，那你就到街上去谈，要不就到别人的酒吧里去谈。”
　　这一番话说的正是时候，把马丁的高谈阔论给打断了，弄得他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走出去，把这件奇怪的事情仔细一想，才开始觉得羞愧起来，这时候事情已经过去好半个钟头了，他才羞得面红耳赤，从此以后他的毛病可治好了，他习惯于以多思考少说话的方式来搞政’治。因为“纸上谈兵的政’治家”，这出自于威尔之后的一次责骂，真是一针见血地打中了他的要害。
　　和这个相反的第三种危险证明是格外大些，这就是由于精力使用不当而遭受毁灭的危险。
　　尽管这座城市的人们平常在政’治情绪上是变化无常的，但是对于一切志愿军组织还是乐于参加的。每逢附近有什么地区需要用暴力摧毁顽抗的政权，吓倒实力薄弱的多数，或者武装支援顽强不屈的少数时，无论当时大多数人的情绪如何，每次总会有一队武装起来的人从市里开往出了乱子的地方，这些人观看风色行事：有时候借着夜色和雾的掩护走偏僻小路，有时候在明朗的白天走大道。因为这些人觉得在天气好的时候，六七十个人成群结队，好好地武装起来，背着打靶时用的好枪支，带着沉重吓人的铅弹和钱币，到占领区域逛上几天，把钱花在热闹的酒吧里好好地享受一下，向着其他的志愿队大声欢呼，碰杯祝贺，天下事是再没有像这样开心的了。其他的志愿队也同样是以或多或少的热诚来对待这件事的。因为只有当有规律的和奔放的，约束的和自发的，稳定的和革命的这几种因素结合在一起时才构成了生活，并把生活向前推进。
　　所以对于这些人的行动也只有说一声：“你们可要仔细考虑一下，你们这样干会有什么结果！”而已。
　　可是，这些人也都体会到自己的运气不佳：历次出发不是太早就是太晚，到达的地方又不是原定的目标，经过三番五次的反复讨论，酒也喝足了，才决定回家，要不是在回家的路上至少向空中打几排子弹开心的话，简直就连一枪都不会放。但是，对他们来说，这样就够了，他们总算到过这里，而且全城都说：志愿队出动了，他们阵容整齐，净是些身上挎着来福枪荷包里装着金表的壮丁。
　　马丁第一次听到这样性质的出征，正好他已经到达能够参加的年龄，而且这次又是师出有名，他就马上跑回家去，因为时间紧迫得很，队伍立刻就要出发。到了家里，他穿上最好的衣服，身边带上足够花用的钱，把弹药筒囊套在身上，拿上他那支保养得极好的步枪，因为这时候他已经是一个年轻力壮的人，不想拿那支自己还不会使用的贵重的打靶武器去装模作样，而只想等到一遇见敌人就实实在在地极其热心地把那支轻便的步枪装上子弹向敌人开火。他心里不想别的，就想望见那最后的一个山头，转过路上最后一道弯，看到憎恨的敌人，好向他噼噼啪啪地开起火来。
　　他一点行李都没有带，并且几乎没有顾得向威尔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