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缘劫 （四世三生）》念柳

1、第 1 章 浇灌之恩 四散的飞絮

　　自盘古开天地以来，斗转星移、风云变幻，尧舜禅让、夏启开朝。终于，商汤结束了暴虐的夏桀的统治，开启属于自己的全新时代。
　　可惜历史总是在重复昨日的故事。终于，朝歌的鹿台起了，生灵涂炭里，不同的只是夏桀变作了商纣，妹喜换做了妲己。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凡俗中的人才会计较的愁苦。
　　世外仙源如金庭山，依旧闲云袅袅，一派悠然和泽，毕竟这里是元始天尊门下十二金仙之一、道行天尊的修行之所，便是这山中万物，怕也因为这仙人所在，而沾染了灵光，生的愈发钟灵毓秀。

　　“昙卿，我今天得了师父话，要我去西方须弥山寻一件他当年遗下宝物作为兵刃，而后便要下山去助子牙师叔讨伐无道。这师父炼丹遗下的圣水，我便多送些给你。”边为悬崖积雪上的一株玉色昙花浇水，一个做道家打扮的青年微笑对面前怒放着、被自己称作“昙卿”的花朵道。
　　只见这青年二十上下年纪，气度虽从容不迫，但终究年纪还轻，语气里难掩个中的兴奋。
　　清灵的圣水撒在昙花如玉般光洁的花瓣上，旭日初升里掩映出和润的光泽，让人不自禁觉得胸臆舒畅，果真是名山万灵，个个不同凡响。
　　似乎是听了青年的话后受了极大的震动，那本来静默的层层花瓣突的向外舒展，仿佛要挣脱束缚的羽化蝴蝶般，用力伸展着身体，只怕赶不及那最后的谋面。青年只觉眼前纷乱，那昙花瓣终于离开花托四散而飞，旋转而上，结成一朵灵花。与此同时，伴着青烟缥缈，一个面目模糊的翩然身影已然立在青年面前。
　　将白玉瓶放在雪地里，青年站起身来，盯着眼前仿佛存在于云山雾罩里、长身玉立的白衣人，佯作苛责道：“昙卿，你辈喜阴畏霜寒，你却任性，偏偏要生在这高山崖壁的积雪里，受着金乌烤灼，能修成人形已经不易……”
　　“如我不生在这显眼地方，你也不会在采药时救我一命，也没有这场相识。”不知从哪里发出的人声，就像说话的人的面貌一样，寻不到根际。
　　无奈的叹口气，青年用兄长教训任性的幼弟般的语气道：“明明是机敏谦和的性子，有时却偏偏做出有悖常理的事。”
　　“想来我当时还应是颗种子，飘到哪也不由得我做主。既然生在这里，就只能各安天命，如遇不到你韦护浇灌的恩德，我还未开花也就死在这雪里了。便是活了，也是年限的性命，哪里有今日呢？”清雅的文士口吻，却故意学着道学里达观知命的腔调，但那满满的感激与情谊却是任何人都不能忽略的，细细品来似是还有些别的意味在里面，就像他的人，说不清道不明。
　　“昙卿这话过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又是修道中人，况且你前世应有道行，如今才会顶花不散，可不同于寻常妖物，我也只是顺天意罢了。”微笑着，韦护感慨而懊恼的道：“倒是你，早年我偷了师父的丹药给你，你已经能离开这悬崖自由活动，却还不找个好的落脚之处，白让我挨了一顿罚。”
　　回忆当年被道行天尊惩戒的往事，还有修道时的种种琐碎日常，韦护觉得那时自己还真是顽皮的很，惹得仙风道骨的师父都无可奈何，如今想来，真是往事如烟。不过小时候那顽劣的性子，也因为年岁和道行的增长而渐渐成了如今的安定沉稳，以前真是绝难想到。
　　如说有些什么东西是没变的，可能便是因自小跟随师父，而立下的那种“众生无边誓愿度”的弘愿吧——想来师父决定让自己下山，帮助子牙师叔和武王等兴兵伐纣，便是如此考虑。
　　其实韦护知道，就是他老人家自己，不日也会出山相佐，到时候刀山火海，自己必定是舍身也要为师父护法完全。

　　“你此去需要多久才归？”
　　冷不防转了话题，韦护从刚刚思绪里回过神来，对着沉默不语的玉昙花道：“金庭山算不得天界，此间一月而凡间一年。想来这人间的战争也不过十年八载，在你眼里也只是一年不到光景。我韩、薛两位师兄已经先去了，如玉鼎师伯等人门下杨戬、黄天化也已经到了，待我去须弥山寻到兵器便要与他们汇合。看师父的意思，他老人家自己不日也要下山。”
　　“天尊也要去？这是对付何人，好大的面子！”没有想到连昆仑十二金仙都要亲自到场，见识过道行天尊无边法力的玉昙花惊讶道。
　　“俗世便是无道商纣和得道武王的更迭，如说仙家……”顿了顿，韦护不无忧虑的道：“就是阐教和截教的纠葛了。通天教主放任门人作乱，逆天而行、助纣为虐，真真生灵涂炭，这次不仅师父、师伯叔要出马，师祖也会亲临。”
　　话音刚落，就见那飘渺身影上方忽隐忽现、盘旋不去的玉色花朵不自禁瑟瑟颤抖，虽然看不清对方面貌，但韦护知道，刚刚自己的话已经引起玉昙花极大的震惊。
　　果然，怔忡良久，那一贯清雅的声音此时踯躅道：“元……元始天尊他老人家都要亲自出山……三清劫斗，那此行必定凶险异常。说什么一年半载，你……你还能全身而退吗？”
　　浅笑的没有回答，俯下-身来，韦护又从怀中拿出丹药瓶子，放在刚刚的玉瓶旁边，续道：“想你我自幼相识，可算我韦护挚友兄弟……你如今虽然修成人形，但不知何故因果不全，才导致面貌模糊，倒也无大碍。这些丹药是我自己炼制的，与师父比那是不如了，不过也有些益处。”
　　“你这样做，意思是……战死的可能很大？”
　　“我自是想全身而退，按理战死也应是入了那封神榜，倒不会魂飞魄散。就算有些不定，最后不得善果，护大道而舍己身本就是修道的目的，昙卿非我二教中人，只需独善其身就好。”达观的笑笑，韦护对这世肉身，倒是看淡的很。
　　一时沉默。
　　知道对方是真心为自己担心，韦护施法术将那两只瓷瓶定住，而后做了符印，对着一言不发的昙花道：“昙卿，这结界只有你能进入，防止被山里其他灵怪夺了。你保重，我去了。”

　　望着腾云而去的人，走的那样豁然。风吹过，卷起悬崖上的层层积雪，伴着遗世独立之人身边的烟雾缭绕，显出一种寂寥和无奈。
　　四散的飞絮盘旋，白茫茫的掩住了视线，昙卿伸手，在自己身周做了印结，使得眼前直通西方的方向通出一片明净，让自己能目送韦护远去。
　　明知道自己的心意对方不会知晓，却又存了一丝念想。
　　终于那抹人影消失在天际，昙卿撤了法术，任由雪花落在自己身上。一低头间，发现那静静立在雪里的两个瓷瓶，一白一黑的偎在一起。因为有法术保护，雪片不能落在瓶子上，而是在虚空形成了一个圆弧形的薄薄雪层。
　　斜睨了会儿，昙卿猛然伸手，透过那层雪雾后一把抓起瓷瓶，作势就想扔到悬崖下去。但临到了了，却又有些舍不得，心内觉得这毕竟算是和韦护相处十几年来他给自己的第一件东西，而那平日浇灌的圣水甘露，如今早就化作了自己的骨血，沁入自己的心肺，正如对那人不能明言的情谊，只能藏在心里，无时或忘。
　　韦护，是元始天尊门下道行天尊的得意弟子，今后是要成仙传道、受万世敬仰的，而自己只是卑微的一株草木，便是在畜生道里也算是下乘。
　　说什么“顶花不散”“前世道行”，昙卿自嘲一笑，自己是什么德行，自己还不知道吗？
　　花妖狐媚之流，不足言道。
　　知道二人身份悬殊，自己更不应该阻了对方的大道，但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意却盘旋在心里，就要满溢的感觉——世人都言草木无心，只是对着那人的温柔和风姿，便是无心也难免沦陷，缘起了是谁也阻碍不了的。
　　况且从自己修为人形，便是有了心的。如说非有些不同，只是相对于人类的贪欲，能少些罢了。
　　珍视的把那两个瓷瓶收在怀里，白衣翩然的人回身阖眼，只见青烟袅娜里，玉色的花瓣散开，盘旋为一道花雨。
　　不能言爱，就让他当做报恩吧——报答他今生灌溉相携的恩情、祭奠今世无法言传的爱意。
　　至于自己从有记忆起就没有离开过金庭山，而且那传说中的须弥山又具体在何方，自己能不能到达，聪明如昙卿自然盘算过，自己的法术说强不强、说弱也不弱，该是没有问题的。
　　况且有些时候，行动是不跟从理智的左右的，自己本来就是长在灵山的花妖，亦正亦邪，正如韦护评价的：
　　“明明是机敏谦和的性子，有时却偏偏做出有悖常理的事。”
　　打定了这个主意，昙卿恢复原形、散开花瓣，随着呼啸的寒风，一径往西方明净之地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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