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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日,四月初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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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飞逝,转眼我已入宫快两个月了,宫里的日子于我而言已经是很适应的了,即便是看到了什么大人物,也不会像刚开始那样,揣着满心的好奇去一探究竟了。就连雅黛也说我是越发有宫女的样子了。
这一日,是初一,照理该是后宫妃嫔来向皇后主子晨请的日子。
一大早,并没有什么不一样,我们宫人照例是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起了,那些当差的宫女太监们是手忙脚乱地进进出出,我们这几个不当差的便是清闲自在,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捡一处没人不会被撞见的地偷懒去了。
等到时辰快要到散晨请的时候,我和雅黛,还有慕沛、若谷以及几个做清扫工作的小宫女,正呆在屋里说笑呢,虽然声音不大,但也挺热闹的。
说起来,还有个事。
因为这坤宁宫的宫女个个都是极美的名字,让我一直以为是个巧合,上次听雅黛提起才知道,并非如此。咱们皇后主子的满腹才情可不是空有的,如果有些宫女的名字她不满意的话,皇后主子会给改一个自己喜欢的名字。像是凤仪女官念优这名字,还有几个泪鸢、清歌、蕊雁她们,就连雅黛和慕沛的名字都是皇后主子给改的。
我们几人正坐在桌子边兀自说笑着,突然听到屋外传来一阵嘈杂声,似乎有什么人在大声嚷嚷,又好像夹杂着什么人的哭声。
“这是怎么了?”
我一向耳朵尖,也爱在意这些有的没的的小动静。经我这么一提,其他几个宫女也都不禁抬头向外张望。宫里的人,别的本事没有,但是传是非讲八卦是最在行的,所以遇上个事不自觉的都会多在意一点。
正议论着,刚在院内巡视完所有该打扫的地方都没有遗漏的蕊雁掀开帘子进了屋,表情是有些焦急,却也有些亲眼目睹事情经过的当事人的得意感:“汉桃触怒了彬贵人,现在正跪在正殿门口听罚呢。”
“该!我早就说过,那个小蹄子等她哪天惹了个不得了的人物就有她受的了!”
屋子里静默了两秒,首先响起的是雅黛的声音。她一向是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虽不是小心眼的人,但汉桃那处处惹人嫌的家伙她也实在没那个度量不去计较。
其实我与雅黛一样,第一想法都是有些大快人心,毕竟我们这些没地位的小宫女常常受她的苦处,知道她终于能受到责罚了,心里也平衡了不少。虽我不是什么心肠狠毒的人,但无奈汉桃那斯真是一点让人喜欢的地方都没有。
“怎么回事?怎么会惹了最不能惹的彬贵人了?”
慕沛脸上那大快人心的表情也还是在的,但她到底是比我们早进宫几年,心里是舒服完了,想到的就该是这事会怎么处理了。
彬贵人是除了皇后之外后宫中最受圣眷的了,皇上一个月去她那也要宿上三四回,而其他妃嫔左不过一个月去一趟就是顶天了。因为眉眼和气质与皇后有几分相近,而且彬贵人也是个极会做人的主,皇上也谈得上对她宠爱了。这后宫中,但凡受宠了,那么带出来的就是张扬这两个字了。
彬贵人是这个中翘楚。
即便是入宫左不过个把月的我也能想象到汉桃触怒了彬贵人会有什么下场了。
“我站得远,没看得真切,那汉桃也不知被什么蒙了心,居然在给彬贵人打帘的时候没抓准时机,帘子落早了,打到了彬贵人身后的宫女身上,带着就差点撞倒了彬贵人。彬贵人自己宫里的人她自然不会在人前教训,这不才把责任全怪到了汉桃头上。”
听了蕊雁的叙述,众人不禁都有些人人自危的感觉。
“那好歹是皇后主子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彬贵人这样也太不给咱们皇后主子脸面了吧。”若谷凭自己的猜想讲了几句。
“那彬贵人什么时候给过咱们皇后主子面子。”
似是有些嘲讽的口气,雅黛这么接话,转念一想,又问蕊雁:“不过若谷也没说错,到底汉桃也是皇后主子带进宫的人,彬贵人要罚要打,难道还不过问皇后主子一句,想自己全权做主了?”
“我进来的时候彬贵人好像还真想自己做主处置了汉桃,但听着近旁有太监宫女去把这事告诉给皇后主子了。”
蕊雁这话一出,我们几个坐着的面面相觑。说实话,虽然知道在宫里遇到这种事能躲则躲才是上上策,但还是心痒痒的想看看咱们皇后主子的风采,想看看那个盛气凌人的彬贵人在皇后面前是否还一样扬着下巴瞧人,更想看看那个平日里总对着我们呼来喝去不给好脸的汉桃终究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去看看?”
这种事在妃嫔极少的现下后宫里也是很少见的,即便是早几年入宫的慕沛也有些动摇,这么提议。
“看看吧,我也想知道汉桃那小蹄子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雅黛挑了挑眉毛,一锤定音。
我们几个悉悉索索的尽量不发出动静从屋里出来,弓着身子直奔向正殿前那低头跪着的一干宫女太监后面跟着跪下,假装成在附近干活听到动静过来的宫人。
“妹妹何必为了这一点小事大动肝火呢,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当。”
果然,我们刚跪下,在正殿内听到通传的皇后就出来了。算了算,虽然已经来坤仪宫个把月了,却其实并没有几次真正看到皇后主子的,这也算为数不多的其中一次。
“皇后宫里的人难道真是缺少管教不成,连打帘这种小事都做不好。”
彬贵人扬着下巴回话,正如其他宫女们所说,对皇后主子一点也看不出尊敬。听雅黛她们讲,彬贵人是不知从哪听说了皇上对皇后只是碍于皇后娘家的颜面才对其尚可的,再加之皇后盛传没有什么手段,只是为人尚可,才如此不把皇后放在眼里的。
跟在皇后出来的还有其他妃嫔也出来看个热闹,因为彬贵人是最后一个到的,所以事前其他妃嫔们都已经到了。
“汉桃这丫头,的确平日里是缺少管教,本宫时常看在是从娘家带来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她连今日伺候彬妹妹都如此不上心,倒也有本宫管教不严的过失在里头。”
皇后主子这话语调平平,轻描淡写的却彬贵人微红着脸好半天讲不出话。
跪趴在主殿前空地上的我都不由的在心里为皇后主子赞叹一句。
这话虽然表面上说的是谦卑了些,但实际上皇后主子是把汉桃错失的事拦在了自己身上,彬贵人可以不把皇后主子放在眼里而尊敬她,这倒也罢了,但绝不能以下犯上对皇后主子说出什么大不敬的话来。
后宫之中,最看重的就是嫡庶尊卑有别。身为庶妃,彬贵人就算再没大没小也没胆子朝皇后主子说责怪的话。更何况,皇后主子即使现在并不全权打理后宫,却也因为太皇太后的信任而逐渐在许多事上插手管理,一步一步实际掌权。而可责罚升降嫔位以下庶妃,也正在皇后的权内。
顿了顿,皇后主子又微微一笑:“自然,汉桃她犯了错受责罚是应当的。不如妹妹提个意见,看看该怎么罚才好?”
话说回来,即使皇后主子刚刚说了那一番话,却也不代表她想包庇汉桃不让她受过,大概真如刚刚所说的一般,皇后主子也的确知道汉桃的为人作派,却因为是自己的人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也打算借着彬贵人的事好好治治汉桃,却要在彬贵人把不中听的话带到自己身上前绝了一切的可能。
皇后主子不愧是聪颖睿智的女中豪杰。
我这么暗暗的想,倘若我也有皇后主子那般才情,是不是我也会在家里争取一番,不让自己落到今日这个让人呼来喝去、随意管教的小宫女的地步了呢。
“掌嘴二十,然后自是打发去尚方院做苦役了。”
(注:尚方院即为慎刑司。原为尚方司,顺治十二年改名尚方院,康熙十六年才最后更名为慎刑司。)
彬贵人轻轻吸气似是在调整情绪,不紧不慢的这么说。
“这犯错了的宫人受罚是应该的,怎么罚也是凭主子高兴。原是彬妹妹遭了罪,自本宫是不应当说什么,但好歹也是自幼跟在本宫身边的娘家人,本宫便替她求个情,掌嘴自然不可免,去尚方院就罢了吧,毕竟没有范什么宫规条例,拉去做杂役宫女,也算给她个教训了。”
皇后适时的开口,为自己手底下的人求个情。本皇后主子就是喜赏不喜罚的人,很少打罚宫人这事是由她亲自开口的,除非是实在犯了大错。往往宫人犯了错被上头人责罚,皇后主子若是知道了还必定会讲两句情的。
跟了这样的主子,我一下子觉得很安慰,幸好是跟了皇后主子。即便是当初跟了皇上的也未必有我这般有福吧,毕竟伴君如伴虎。
“姐姐都这般说了,那便这般做吧。”
彬贵人也知道到了这份上,不好再强硬的胡搅蛮缠,理了理鬓发,做出一副宽容大量的样子,应了声。
“多谢皇后娘娘开恩!多谢娘娘开恩!”
在听到自己将要被打发去尚方院的时候,玉面可人的汉桃原本已经哭得梨花带雨了,那一下差点没喘过气来,没把肠子悔青了怎么会在给彬贵人打帘的时候出了差错。但听到皇后为自己求情,不禁感激的更是大哭。
皇后朝候在一边的首领太监文公公挥了挥手,文公公立刻会意的点点头,让旁边的侍卫把汉桃拖下去行刑了。
抬首间,皇后又看见了跪在正殿前空地上的我们这一群宫人,道:“又与你们没有干系,怎么一个个都不好好当差跪在这里做什么,乌泱泱一片不知道的只当我们坤宁宫出什么大事了呢。都散了吧,各自回去当差。”
“是。”
我们齐声回答,然后低着头弓着身子各自散开了,即使同时有不少宫人散开,却都紧闭着嘴不敢说话。我们几个一直到进了屋子,才开始议论起来。
“汉桃那蹄子总算是有报应了。”
雅黛这一句话算是道出了我们的心声,我们都这么想,却碍于生性或资历不敢多说,这屋里敢说这话的恐怕也就是雅黛了。
“咱们的皇后主子可真是让人不得不服。”
若谷这话是说中了我的心声。
“那是自然,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皇上做咱们的皇后娘娘啊。”
这一句大实话慕沛倒是说得很好。
“这皇后娘娘的屋里少了一个当差的,肯定要再调人去,大宫女那里肯定不可能打发她们去给娘娘打帘,必定会从咱们屋里挑的。”
被大家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蕊雁这才挑了一件大家都没在意的事提起。
“谁有可能会被挑去呢?”
还从没有经历过身边有宫女被调动差事,我显得有些好奇。虽说打帘这差事在皇后娘娘屋里算是最下等的差事了,但比起我们这些连娘娘的屋都没资格近的下等宫女来说,已经是很令人羡慕的差事了。
“雅黛,在咱们屋里你算是位置最好的了,说不定是你呢。”
慕沛说着这样的话打趣道。
“哎哟,你快饶了我吧,我就管理库房乐得自在,说出去还算是个管事的呢。要让我去给娘娘打帘还是趁早算了,我散漫惯了,要是到了各位主子的眼皮底下,仔细着我哪天就成了第二个汉桃了。”
雅黛连连摆手,否决了这个可能。
“宫女调动这事是归谁管的?”
我不禁又多问了一句,其实在我看来那倒是个不错的位子。毕竟我头上的就是雅黛,雅黛不过才十八岁,要等到她出宫还得有个五六年,我要向往上攀,就只能等雅黛升迁或出宫空出这位子才行。与其不知道等到哪年,还不如去皇后娘娘身边更有路子走。多赚点钱也能贴补家用,弄不好讨得主子喜欢就能早两年出宫了。
但我也知道,我这个刚入宫的小宫女虽说跟了雅黛管理库房,大致分等上能算作是下等宫女,脱离了末等,但资历算起来我是最浅的,谁又会让刚入宫不懂事的小丫头杵在皇后娘娘眼皮子底下做事呢。
“自己宫内普通的宫女调动一般都是理事宫女冉穗姑姑管。”
蕊雁这么说着,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笑着看向慕沛:“我这个管清扫的是不大可能了,毕竟我跟雅黛一样,大小也算个院内管事的。但慕沛你就不同了,很有可能冉穗姑姑会调你去屋内当差呢。”
“我也就是一辈子普通宫女的命了,我这手也就是拿拿针线的命,给主子打帘这事是万万担不起的。如雅黛说的,要我去我也是汉桃第二啊。”
看着她们大宫女互相打趣猜测,我和若谷不禁有些苦涩的对望一眼,终究这等好差事是轮不上我们的,也只有看着的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