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风》今梦

4、蠢货张扬 郑文杰是我

　　郑文杰是我和张扬的高中同学，大学是在成都读的，学的IT电子专业。毕业了之后很顺利的进入了腾讯公司，但是做了三年，也就是个低等小职员。每个月拿着5000左右的月薪吃喝玩乐他也是不亦乐乎。这个人是个典型的乐天派加独身主义，甚至不愿意和别人合租。当初我和张扬本来想和他一起租房子的，可惜他说“我喜欢一个人住，非常有情调”。他租的地方就在我和张扬租的房子的对面小区，我们现在住的这个房子都还是托他才找到的。不过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他爹娘，也没有听他说起过。从读高中认识开始，他就好像一个孤儿一样，甚至连每个学期期末班主任勒令必须要来的家长会，也没有人给他开。但是他虽然“独身主义”，性格却很阳光开朗，所以没有人觉得他的家庭会有什么问题，毕竟在我们看来，家庭有问题的小孩，性格绝对不可能像他这么好。

　　我走到郑文杰家楼下的时候，胃里的食物消化了一些，脑子也清醒了一点。

　　郑文杰给我开门的时候，我看到张扬正坐在他家客厅地板上用勺子舀着一个冰镇西吃的不亦乐乎。郑文杰家的冷气开得有点低，肯定是张扬的杰作，这个家伙非常怕热。在冷气的刺激下，我差点打了个喷嚏。

　　“哦哟！耍的好嘞！空调开那么低，小心吧杰娃儿弄感冒咯！走咯！来人家家蹭空调西瓜你还好意思的很嗦！”

　　郑文杰笑盈盈的看着我，知道我吼张扬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而张扬，则抱着个西瓜扬着勺子可怜兮兮的看着我，好像一只被抛弃的高加索，眼中还有泪光点点的样子。

　　他每次用这招，我必败无疑。谁叫我心太软呢。

　　“走咯走咯！谢了啊，杰娃儿，谢谢你帮我收容一只瓜狗！”

　　“咋个谢嘛？光说一声嗦，那可不得行哦。”郑文杰又准备敲诈我一顿。为了张扬那只蠢狗，我的钱包一个月都不知道要被他虐待几次。

　　“你娃不要狮子大开口哈！”我眯着眼睛警告他。这家伙上一次宰了我一顿欧洲房子，付账的时候，我内心都浸泡在了辛酸的泪水里。

　　“哎呀哎呀，说的我好像每次都很过分一样。这回来个龙森园就可以咯，我耿直撒！”

　　“好嘛，龙森园是吧。扬扬，去，把他家冰箱里的东西都给我搬走！”

　　张扬每当这个时候总是特别听话，放下西瓜就往厨房奔去。

　　“小气哦小气哦！那就不龙森园了，翅味轩嘛翅味轩！哎！你娃儿给老子留两个！”郑文杰还是很识时务的，看到张扬准备抱第三个西瓜的时候，果断改口了。

　　最后张扬挎着他的和我的两个包，抱着俩无籽大西瓜，我们满载而归了。

　　“你包一个撒。”

　　“你记到带一哈钥匙撒。”

　　“……”

　　bule clouds的音乐响起来了，我摸出耳机按下接听。

　　“你到家了没，小说？”

　　“你到了没，总统？”

　　“嗯。”

　　“我还一会儿。”

　　“明天出来不？”

　　“不行，我今天刚接一活儿，时限有点短。”

　　“嗯，那你弄完再联系。”

　　“嗯。”

　　“晚安。”

　　“晚安。”

　　我挂断电话，就看到张扬侧着脑袋故意使劲儿眨着眼睛看我。

　　“哦哟，还晚安，哪个妹儿嘛？”

　　“爬哦！啥子妹儿哦！朋友。”

　　“你有啥子朋友是我不晓得嘞嘛！”

　　“今天才认识的。”

　　“今天才认识就开始说‘晚安’咯嗦！”

　　“你给我爬！”说完我就抬起一脚勾了他膝盖窝一下。

　　“接的什么活儿？好久要做完嘛？”

　　“一个婚纱设计，25要看成稿。”

　　“这么紧嗦。”

　　“熬一下就出来了。”

　　“给好多嘛？”

　　“5000.”

　　“你不要拿命去赚钱哦。下回这种活儿不要接了，又不是活不起走，就算你活不起走，还有我得嘛，饿不死你嘞！”

　　昏黄的路灯斜斜的打在张扬的脸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抱着俩大西瓜，但是眼神很认真。一瞬间我觉得一股暖流在心房奔涌而过——这个家伙，我们穿着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家伙，是可以依靠的人，是亲人，他就算饿死他自己也不会饿死我，我也是。

　　生命中有这样一个人，已经是拥有一笔无法估计的财富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是我相信他懂我的意思。这么多年的相处，我们早就默契的不能再默契了。

　　他略微比我高一点点，183cm，但是抱着西瓜看起来和我一样高，180cm。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我们继续朝家的方向走去。

　　开了门，他把西瓜和包往地上一扔，脱了鞋就去茶几上摸空调遥控器，灯都还没来得及开。在我脱了鞋把灯按开的时候，空调也已经早一步开始了它的工作。

　　张扬一路走一路脱，到了浴室门口就只剩下了一条平角内裤和袜子。我关上门把西瓜抱起来放在冰箱里，然后再回去挂上两个包，沿着他的路线一路把衣服给他捡起来，然后再把东西全部搭载他卧室的椅子上，最后再从他房间的衣柜找出一条内裤给他挂在厕所门把手上。

　　十五分钟以后，一只湿漉漉的手从厕所门里伸出来勾走了挂在门把手上的内裤。

　　再过两分钟，厕所门打开，一个裸男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手里拿着洗了的内裤和袜子去阳台晾晒。张扬唯一的烂毛病就是洗澡之前脱衣服随便扔，但是除此之外，这家伙既会做家务，也会做饭菜，衣服也基本上是他在洗，是个彻头彻尾的居家好男人。而我，每天做的就是给他拿内裤和洗自己的内裤袜子而已。

　　“洗发精快用完了，里面我兑了点水了，明天我去买。”

　　我们每个月各抽出2000存在一张卡里，这张卡就是我们的生活经费，张扬管着。

　　我在浴室里脱完衣服，呆呆的站着，打开水等着温水出来。天热的时候，用凉水冲澡，洗的时候是很凉快，但是洗完了就会热起来，而用温水，洗的时候也许没有凉水那么爽，但是洗完了会渐渐凉快下来。夏天洗澡，张扬从来用冷水，我从来用温水。

　　浴室的灯略微偏黄，在灯光下，我盯着镜子里面的自己——浅棕的头发，斜刘海有点长了，遮住了细长斜飞的眉毛。内双的眼皮，眼角略微上挑。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有波浪的弧度。下颌骨在根部有一个明显的弧度，但是被鬓角的头发遮住了，所以不是很清晰。发色衬得原本就比较白的肤色更加苍白。没有表情的时候，这张脸看起来有点邪异，并且冷血残忍。

　　我不太喜欢自己这张脸。

　　虽然平时有表情的时候，它看上去很温和，很无害。但是实际上在卸下所有表情情绪之后，这张脸，很冷酷。

　　水已经变温了，我挪动到花洒下面，一动不动。头发渐渐被水浸湿，我垂着眼睛，可以看到前面的刘海滴落的水。我忽然抬起头，把所有头发束上去，露出整张脸。那些被略长的头发所遮住的棱角此刻全部暴露在空气中，甚至我觉得脸周围的水汽都变得凌厉起来了。这样看起来，这张脸其实很有男人味。虽然有几分阴柔在里面，但是显示出来的并不是柔媚，而是一种阴狠的感觉。

　　或许我应该感谢我的父母，但是实际上我很讨厌这张脸。

　　也许所有人都在追逐美貌。不美的人追求美，美的人追求更美。几乎世界上所有人都喜欢美好的事物，君子好色。然而人类总是很犯贱。没有美丽外表的人希望能拥有这样的外在吸引他人，拥有华丽外表的人又害怕别人因为外表忽略自己的内在。美丽的人总是不那么相信感情，因为他们总觉得，说着爱他们的人，不过是爱着他们的那张皮而已。然而不美丽的人却宁愿花费一切代价让自己拥有一张令别人喜欢的皮相。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拿起洗漱台上张扬兑了水的洗发露开始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