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古老的歌谣》月和烟

2、浮生半日

　　瘟神走了，又不用练习，我难得的浮生半日闲啊！吃完饭之后，我便偷偷的溜出将军府，想要去街上逛逛。
　　幽州城属长安街最热闹繁华，就算是平时也是人声鼎沸，来来往往的行人如流水一般，小摊小贩各式各样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有卖烧饼的，有卖首饰的，有卖旧书……
　　我一边走着一边左瞧瞧右看看，差点没把脑袋给扭断了。正瞧着，发现前面不远地方围着一群人，不知道干什么。这种热闹我怎么能错过呢，我赶紧的跑过去发挥我个小的优势，不停的往里挤。好不容挤到最里面去，原来是一个卖纸扇的人在当街作画，谁要是买他的纸扇，他便在扇面上画上买者的肖像。那个人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长得清秀斯文，画功也着实不错，经他几笔勾勒，一个栩栩如生的人便像是要从扇面里走出来一般。周围的人不停的叫好，拍手鼓掌。
　　一般的折扇扇面上都是画着花草山水虫鱼鸟兽，而团扇扇面上才画仕女美人。这个人居然在折扇扇面上画人物，甚是少见。这些扇子让我想起了林亦旋，想起了这一切悲剧的起源，都是因为一把倒霉的折扇。
　　那是我刚来幽州不久，经常一个人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着，我并不是喜欢逛街，只是我经历了极度的困苦与绝望之后，愿意呆在热闹的地方。站在喧嚣的大街上，呼吸着混合着灰尘的空气，听着不同方言的讨价还价的声音，让我心底有一种奇异的温暖。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左瞧瞧右看看，突然一个小孩拉拉我的衣袖奶声奶气的说：“姐姐，你扇子掉了。”
　　看着他递过来的扇子，我冲他微微一笑笑，挥挥手，表示这不是我的扇子。
　　旁边孩子的娘亲见我不接，便打开扇子说，“姑娘，别说笑了，这就是你的扇子，扇面上画的可不就是你么？”
　　我愣住了，扇面上画着一个少女正在花丛中打秋千，她衣带当风，裙裾飞扬，笑容天真烂漫，比春天的花儿都更为娇媚。不由得暗暗惊叹，这个少女跟我也太像了吧，要不是因为从没有人给我作过画，我没准就真以为这就是自己了。
　　“大姐，虽然她跟我很像，可是她真的不是我啊！”我赶紧解释。
　　“姑娘，”她用手指着小孩，“小宝是早上捡到这把扇子的，他非要在这等到失主，否则就不肯回家，你就别跟大姐开玩笑了，快拿着吧！”
　　“大姐，这扇子真不是我的。”
　　“这姑娘，怎么恁不讲理，我还要赶着回去烧饭哩！”她脸色一沉就把扇子往我身上推。
　　我慌忙又把扇子往回退。
　　这时，不知从哪突然冒出一只手，直接夺过扇子说，“这是我的扇子。”
　　他一开口，周围的空气都冻结了。
　　我不由自主的抬头，眼前的男子身高八尺，一袭白衣，肤色白皙温润，像是上好的蓝田玉。虽然表情冷漠傲慢，但是他的眼睛漂亮极了，像远处的白山黑水，像黑夜里最亮的两颗星星，这个人就是林亦旋。
　　他看到我，表情甚是奇怪和复杂。
　　他的表情让我觉得心里很慌，很害怕他是什么从前见过我的人。可是，他这么漂亮，如果我见过的话，就算是远远的望一眼，我也会有印象的。所以我们绝对不可能见过面。我故作镇定，“既然扇子的主人找到了，那小女子就先告辞了。”
　　他不置可否，只是转过头去对着随从点点头，便上马径直走了。留下我和那位发呆的大姐。
　　那位好看的随从走到我们面前，行个军礼，拿出两锭银子放在我们手上，“两位不要推辞，请接受将军对你们的谢意。”他的语气谦卑却包含威严，令人心生畏惧，不敢推辞。
　　林亦旋用的人就跟他自己一样，简洁高效却永远没有人味。现在想想林亦旋娶我，没准只是为了报复那个扇面上的少女吧！不知道那个少女是哪路神仙，竟然能伤的了林亦旋这个石头心肠的人。想到林亦旋这个天之骄子人中龙凤也曾被人甩的乱七八糟的。我心情就立刻好得不得了，甚至想要去太白楼喝酒。这也是我为数不多并且没有被林亦旋剥夺的乐趣。
　　坐在太白楼上，喝着美酒，听着阿月唱着小曲，我总是会无端想起以前的种种，以前被爹爹宠着那种无忧无虑的旧时光。
　　阿月今天唱的是《霸王别姬》，爹爹最喜欢的曲子，以前太小，总觉得卖唱女依依呀呀摇头晃脑唱的很好笑，如今虽然明白曲里的辛酸无奈，却是欲哭无泪了。
　　如今识尽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
　　“啊——”像是铁片在大理石上划过的声音，刺耳且恐惧。
　　我转过头来，就看见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站在阿月面前。就这个背影，我就知道他是太守家的小儿子周成周胖子。我忍不住为他倒霉，为什么他每次想要调戏姑娘时都能遇见我呢？
　　我想也不想，走上前去，用筷子拍掉他放在阿月下颔上的爪子。
　　“你……怎么又是你？”他气得脸上青筋都爆出来了，依他那白胖胖的脸，这真是不容易的。当然周胖子怕的不是我。我每次出来的时候，林亦旋都会派两个人监视着我。如果我被揍得太惨的话，他们回去也不好交差，所以他们每次都会帮我打架。
　　“是啊，既然认得我，还不快滚。”我得意洋洋。
　　他似乎权衡一下，最后还是狠狠的看了我一眼，准备灰溜溜的走掉。旁边围观的人见周胖子的摸样，也都哄笑起来了。就当周胖子准备下楼时，这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声嗤之以鼻，“堂堂太守家的公子居然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之辈下的屁滚尿流，果然不枉周逃逃这个好名字啊！”
　　“谁他娘的怕女人了？”周胖子听到这句话竟然又转回来，猛地搂住阿月的纤细的腰，极尽猥琐的说，“而且这小妞我要定了，看哪个王八蛋说我怕女人。”
　　我想也不想，顺手把手上的杯子甩了出去，“啪”一声正中周胖子的额头，鲜血直流。周胖子杀猪般的声音立即响起，“啊——给我抓住贱人！”他的狗腿子们立即向我如潮水般涌来。
　　直到这一刻，我才想起，今天是偷跑出来的，帮我打架的人根本不在。平时，我真是恨不得那些尾巴能够凭空消失，但是今天，看着那些越靠越近的面目狰狞的狗腿子，我真希望他们可以凭空出现。
　　我已经无路可退了，只有跳窗而跑。一咬牙，闭上眼睛，跳了出去，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双脚悬空的感觉让我极度害怕，我忍不住尖叫起来。突然，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托住了我，耳边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小谣，不要怕！”
　　我的心一动，他叫我小谣，他竟知道我的名字，自从流落到幽州，再没有别的人叫过我的名字了。
　　心中一阵狂喜，我睁开眼睛，眼前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他剑眉星目，脸部线条柔和，俊美，温暖，就像夕阳下的青山，但陌生。
　　“你是谁？”
　　“你不记得我是谁吗？”他眉目如画的脸上出现一种近乎绝望的悲伤。
　　我摇摇头，“你怎么认得我？”
　　“小谣，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会不认得你？”他痛彻心扉的说，使劲的摇着我。
　　“别摇别摇……”这个人真能找谈话的地方，竟然把我放到屋顶上来了，北方的屋顶，修葺的高而圆溜，一不小心我就能滚下去摔成肉饼。就算站在那不动，都脚发软。他这一摇，我小命都去了半条。
　　如果知道我不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会不会就直接把我扔在屋顶，扬长而去呢？“大侠，你能不能先把我放到地上，在这么高的地方，我无法思考。”我小心翼翼的说。
　　他看着我一眼，眸子里有止不住的心疼，默默的把我放下来了。他不说话，我也不敢说话，呆呆的看着天边。
　　暮色四合，月牙星星都不见了，天上似乎被墨水洗过一般，黑黑的臭臭的，就像林亦旋脸色。想到他，我就像是一只被火烫了尾巴的猫，立刻跳了起来。
　　“糟了糟了……大侠，我要先走了。”要是林亦旋知道，这么晚，我还在街上瞎逛，他肯定要活剥了我。
　　“诶……”他欲言又止。
　　“什么？”
　　“你丈夫对你好吗？”他很艰难的吐出这几个字。
　　“应该算好吧！”做他的夫人，每天吃香的喝辣的，还有佣人服侍，最重要的是，我可以享受做妻子的权利，却不用履行做妻子的义务。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他大吼一声，对我似是而非的答案非常不满。
　　我只是一名被流放的囚犯，能嫁给鼎鼎大名的林亦旋将军，这是应该前世修来的福气吧！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林亦旋要娶我，那次后不久，幽州城第一媒婆沈娘就带着几大箱聘礼来到古念家，沈娘笑的满脸的褶子都快成了一朵花儿了。
　　“林姑娘大喜啊！”
　　我一头雾水，喜从何来呢。
　　“哦哟，我们幽州城林府林大将军看上姑娘了，要老身前来下聘。”她嘴里说着热情四溢的话，眼睛却似笑非笑。我知道，她瞧不起我，“姑娘好福气哟，整个幽州城，无论谁家的小姐呀大家闺秀啊都削尖了脑袋想要嫁给林将军呢。”
　　“我不是小姐，也不是大家闺秀，还请沈娘把聘礼带回去，我牧谣高攀不起。”我轻描淡写的说。
　　她的脸顿时拉了下来，临走时还狠狠的撂下一句话，“林姑娘，别给脸不要脸，你给大将军提鞋都不配。”
　　“就算是提鞋，我也宁愿给乞丐提，也不愿给林大将军提。”豪言壮语虽然抛出去了，可是最终我还是嫁给了林亦旋。这是命，我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