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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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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一家人都問他,樊夢終於忍受不住連日來的心理壓力,掩著臉,說 :「那太可怕……我不想講出來……媽,我是不是去拜一拜太公,就沒事 可是太公沒見過我,我怕他不肯保佑我……我去拜祖母,可以嗎祖母生前很愛逗我玩,她不會見死不救的……」
「傻孩子!」樊母走過來,站在樊夢面前,就擁他入懷。
樊夢經過今天之事,深怕夢中所經過的一切都會成真——那只是時間問題。沒錯,是這樣的……不,不對!他是一個知識分子,這些鬼神之說他是不該信的……然而萬一事情逐步成真呢他跟楚兆春在夢裡無數次的濕吻、輕吻……甚或有更可怕的親熱戲……都或者會一一成為現實。
樊夢所怕的,並不單只是與同性親熱,而是命呦褚徊块喿x不完的書卷,在他面前徐徐舒展,讓他先看見本來不該看到的部分,在惶恐中等待命邅砼R,而無法逃走。若果他事先沒有過那些夢,而是自然與楚兆春發展成情人,那他或許不抗拒的……
不,他在說什麼 他這是在接受命叩臄[弄嗎不,這不是命摺??畨艉茚峄诼牭侥赣H的過去。他不應該相信那些是預知夢 : 或許是他相信那些夢會成真,生活中才會不自覺使那些事發生。但那不光是他一個人的戲,楚兆春也有份。不,是他的責任,是樊夢將話題引去那個境地……
是了,樊夢想通了!他相信他或許是他體內有另一個自我,而那一個分裂出來的我是他的敵人——那個「我」是仰慕著楚兆春!於是便製造出許多夢,令樊夢的「本我」(此指「本來的我」)不安,因而產生去接近楚兆春的想法——結果是在現實裡,樊夢與楚兆春愈行愈近——不是嗎他們本是話不投機,今天進展到去一同食飯的境地!他正逐步失陷,被那個「敵人」——樊夢稱之為「敵我」——所控制,漸漸順著敵我的欲望,接近楚兆春。
「不、不用了,媽……」樊夢輕輕推開母親,衣服被身上的汗黏著,微微貼著身體,樊夢發自真心地笑 :「我想通了,這不是什麼靈異事件!不,從頭到尾都不是什麼神秘的夢,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古人這一句真是精妙,這證明所有夢都是虛幻的、假的、非真的。只有當人相信一個夢會成真,才會自發投入努力去讓夢成真……」
樊夢扶著桌緣站起來,吐一口氣 :「是的,這都是我想得太多。喬楚說得對,我最近實在太累,所以想得太多怪事。今晚我吃點感冒藥——這幾天一直不太舒服——再去睡一覺好的。你們不用擔心我,我這就去睡。」
樊夢一邊走回房,一邊喃喃低語 : 是的,這是夢,夢是非真,夢是假 ; 剛才食飯是真的,喬楚是真,弟弟父母是真,楚兆春是假……
他不知自己幾點睡著。夢裡沒有楚兆春。沒有夢。
「三月十二號 : 昨晚沒有楚兆春。終於沒有了。我征服了敵我,這是一場苦戰,是一場勝利。」樊夢想著,他必須要相信「楚兆春是假的」這件事,以及「夢都是假的」這件事,才能得到解脫。與楚兆春再接近,就會輸給敵我——這時樊夢很清楚地分出兩個「我」 : 他是「本我」,另一個體內的魔鬼是「敵我」。沒錯,從來沒有超自然力量,一切問題都出自他自己。只要他消滅了「敵我」,事就成了。
抱著這種覺悟,他回到大學上課。他很早去到課室,挑選了一個距離楚兆春最遠的位置,見喬楚跟琳瑯未進來,便先替他們佔了兩個位子,自己先去小解。他洗手時拍了拍雙頰,見到連日來深如熊貓眼的黑眼圈淡了一點,也許是因為他昨晚「想通了」,睡得好。他朝鏡裡的自己笑一笑,就離開廁所。
回到課室,見到他座位旁邊有一個背包,是水藍色的,他記不得自己在哪裡看過,但很熟眼。是喬楚的是琳瑯的好像是……但很少見他們用過……不,他確是見過這背包的……
樊夢不再想這個背包的來歷,逕自翻開上課筆記跟夢筆記——他去小解前就放在桌上了——打算寫些激勵自己的話。然而,他突然想 : 我怎麼把夢筆記拎出來,自己就去了小解萬一剛才喬楚跟琳瑯看了……
算了,既然他們都是他知心好友,最多等會兒向他們和盤托出。而且他們二人都是君子,決不會不重視旁人的私隱。樊夢剛寫了兩句,就見聽到推門聲,他頭也沒抬起,只聽見平穩的腳步聲是衝自己來的,想是喬楚或琳瑯,他自動自覺坐前一點,空出一條窄道讓來人繞過他的位子,坐到他旁邊,樊夢才說 :「你今天怎麼那麼早……」
「很早嗎」
樊夢見到面前有張十分熟悉的臉,熟悉是源於他幾乎每晚也會夢見——那是楚兆春溫和微笑的臉。樊夢倒抽一口涼氣,生起一種挪離位子的衝動,只生硬地、一字一字的抖出話來 :「你、原來是你你不是……這個……不是跟那個誰……」
「你說跟Susan一起坐那些女生纏得我緊,我素來不太歡喜。今天難得早了來上課,就自己選個位子。我認得你的背包,就坐過來了。我知道你要替兩個朋友找位子,我有替你多留一個位,保證Joe跟林郎來了後定有位子坐。」林郎是「琳瑯」的花名。
樊夢死死盯著夢筆記,方想到自己要合上筆記,他一合上,就胡亂塞到背包裡去,心裡萬馬奔騰,千萬個想問而不敢問的問題似一個氣泡,充塞他胸中,每一秒有數十個爆開,使他的心有一陣不能抑制的痛。
你有看過我的筆記嗎——問得太失禮了。
你為什麼非得要坐這裡——太失禮。
「你為什麼……你的背包,我以前好像沒看過」
「哦,你說這個……」楚兆春抽起背包,笑說 :「是我媽昨天給我買的。聽說是她公司的新貨樣本——我媽是做設計的——按理說之前沒有人見過這款式。」
「真的真的」樊夢咬著下唇,乾得很,給他咬破了,湧出一腔腥甜。
「是真的,真的。」楚兆春說 :「我媽送給我時還在說 : 你拿著這款式的背包回校,跟人說這是大設計師的作品,一定威風。」
「也就是沒可能有人看過沒可能真的沒可能」樊夢失神。
楚兆春沒再答他,說 :「你今天似乎有點神經質,放鬆點,」他搭著樊夢的肩,拍了拍。樊夢敢怒不敢言,對方這是禮貌性舉動,而他不可能拍開對方的手。楚兆春的手仍停留在樊夢的肩,樊夢聽到他說 :「買了新背包,害我都想買一對新鞋……對了,我家裡那對波鞋穿了三四年都沒換過,我就打算換一對新的。最好去沙田逛商場,也大概是這幾天的事了。可我媽一定罵我奢侈的,真煩……」
「不要換!」樊夢冷硬地說,帶著一陣恐慌。
「為什麼」楚兆春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