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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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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每一个烈日炎炎的夏日,加州的阳光劈头盖脸的晒下来。艾斯菲尔德路上没有一个人,只听见车子一辆辆奔驰而过的嗡鸣声。
明媚从打工的那家出来,身上顿时出了一身汗。刚发工资,四百块。天气这么热,也许一会儿路过7-11时可以买瓶水。她从双肩背包里翻到棒球帽戴上,把马尾巴从帽子后拉出来,快步往车站走。
路有一点陡,走过这一个大坡转右,是社区公园。穿过公园,拐入一条静街。忽然她听得身后有脚步声。她加快步伐,脚步声更近了。明媚的心跳得很快,迅速想着这回怕是要倒霉了。但包里的四百块! 她等着这笔钱交房租。街上还是没有一个人,正午时间到处静悄悄的,只有一幢幢的房屋默默地矗立在在静寂中。
没有时间多想,明媚鬼使神差地顺着右边一条白色的车道走上去,绕过门口停着的黑色路
虎,在大门口停下。她回头看,一个墨西哥裔男子正站在刚才的路边望向她。明媚的心跳得飞快,匆匆按响了门铃。
“是谁?” 屋里有人用英文问道。
“对不起,我来晚了。” 谢天谢地,有人在家!明媚怕不远处的男人听到,胡乱搭讪着。
门开了,一个高高的身影挡住了大半个门。这是一个亚裔男人。
“请进。﹣﹣不用换鞋。” 那人径自走进客厅。
明媚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跟着进去。
厅里还有一个亚裔女人,坐在轮椅里,怀里抱着一只猫。
“对不起,我••••••” 明媚正要解释。
“你会说中文吧?普通话?” 女人打断了她。
“是。 ”
“我想你已经知道这份工并不复杂,只要每周来三次,帮我把信件整理好,帐单付了就行了。这两周我家保姆不在,你需要再补齐冰箱里的牛奶面包鸡蛋水果,薪水另算。可以吗?”
明媚呆住了。
“对了,你怎么称呼?”
“我英文名叫May。五月那个May。”
“阿May,你叫我Amy好了。我们两个的名字字母都一样!现在就开工?允棠,带她去垃圾
堆。 ”
明媚不能相信自己的好运。天上掉馅饼砸到了她阮明媚的头上!
她唯唯诺诺地跟着男人走到偏厅,一张大得惊人的写字台靠窗摆放着,上面一摞摞全是文件。
她失笑,怪不得Amy头痛。她想,先帮忙,再解释,就算人家不要她继续做下去也算报恩
了。
一坐下来就是一下午。等明媚把所有文件归类,帐单按日期分门别类排好,再用电脑打出每个file的明细单,揉着酸痛的脖子抬头,窗外天色已晚。
“Amy, Amy?” 客厅空无一人。
“阿May, Amy上楼休息一会儿。过来随便吃点东西。 ” 男人从另一边转出来。
“谢谢您允先生,不早了我赶着回去。”
“叫我Tony。先吃饭我再送你 。 ”
“不等Amy一起吗?”
“只是意大利面。她起来也许想吃别的。”
回到家的时候明媚还是精神恍惚的。今天忙乱了一天,又惊吓又惊喜的,洗了个战斗澡就睡下了,都没来得及吹头发。
所以第二天早上她被闹钟吵醒时,脑袋一片空白,怔了一会儿才想起十点钟约了人做project.
这是明媚读硕最后一年了,她没打算继续读下去。拿着master文凭找工作已经够用。或者可以回国。但父母都不在了,待哪儿不是一样呢,不过混口饭吃罢了。
明媚出国的时候大家还是好好儿的。妈妈把她送上飞机出来读预科,保证只要拿到本科文凭就可以让她回来,镀镀金好看又好听。院子里的子弟都是这么着。
开始的时候,明媚天天打电话回去哭,假期坐飞机回去哭,哭得爸爸不忍心,叫她干脆别读
了。后来,也就适应下来。放假的时候约了同学去欧洲看教堂,或者去朋友家里过圣诞节。
活泼可爱的明媚追求者众,可她始终嘻嘻哈哈没长大似的,一心只顾着玩儿。
两年前出事的时候,明媚正在滑雪。 爸爸的秘书陈叔叔辗转把电话打到度假村,她一回来就听见前台的西班牙小伙子说“emergencia!”
是车祸。父母坐的车迎面撞上违规驾驶的大货车,司机和母亲当场死亡,父亲送去急救,也没能挺过去。
明媚已经不知道哭泣,她完全不能明白整件事是如何发生的。葬礼上她作为死者家属跟流水线上的机器一样不停地与前来致丧的人握手。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想这一切只是一个梦。可惜噩梦太长,天亮的时候仍旧继续。
家里的保姆吴阿姨一手把她带大,心痛的不得了。
“妹妹呀,喝点汤。”
“妹妹呀,吃点东西。”
她惶惶不安,仿佛丢掉了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呢?她想。一想就是一天。
本来还有一学期就回来了,回到有爸爸妈妈的家。妈妈最爱带她逛街,一间间名店逛过去,相熟的店员热情招呼,每一款衣服拿出她的尺码等她试身,妈妈骄傲地在一旁笑着。爸爸在
家吃晚餐地时候,会宠溺地听她天上地下地胡扯,平时的威严影子都不见,只剩下呵呵的笑声。
现在妹妹回来了,可是一切美好就像五颜六色的泡泡,还没有用手去戳它,就摇摇晃晃的飘远,啪一下破了。
噩梦还没有完。
先是交警大队的警察几次上门,后来纪委来人到家里翻了又翻,再后来公安局刑侦大队来人找她谈话,问父亲平时来往的亲戚朋友。
明媚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回国度假的东子打听回来,说是警察怀疑车祸是人为的。纪委正在查的一件案子牵涉到父亲,准备双规的节骨眼上,父亲就出事,实在太巧,不排除有人想要灭口。
明媚有四年多在外求学,特别近两年,假期也没回家。电话里父母并没有任何异样的表现。她反复回想家人的点点滴滴,这些往事像削薄的石片,一下下凌迟着她的心。
明媚终于支撑不住病倒了。一吃东西就吐,胆汁都吐出来,晚上失眠,白天总是昏沉沉的。吴阿姨叫上东子把她送进医院,诊断为植物神经紊乱,每天要去医院吊葡萄糖,吃一堆药片。
东子实在看不过去,坐在明媚床边对她说:“ 妹妹,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人死不能复生,你
就算哭死他们也回不来了。回去学校,把文凭拿到,找份工作。叔叔阿姨一定想你好好活着。如果还是伤心,再申请一个master,有同学陪着时间过的快一点。要不你转到NYU来,就住我那儿,我可以看着你。”
东子比明媚大五岁,从小到大都很照顾这个邻居小妹妹。他还记得小时候妹妹和一群小毛头翻大院围墙,上去了不敢往下跳,骑在墙上放声大哭引起群众围观的样子。他当时想:妹妹
的嗓子真好。
现在东子早已经在华尔街上班,房子买在新泽西。妹妹也快大学毕业了。谁承想会发生这样的不测。
明媚捂在被子里大哭一场,起床收拾行李打电话签好机票。带着家里的相册和几瓶药,穿着
一身黑衣和东子回了美国。因为马上就毕业,也就没有转学。
东子在洛杉矶陪了她一周,陪她进进出出,在同学和教授之中混个脸熟,顺便帮明媚做好
assignment ,又帮她申请本校和纽约大学的硕士才走。结果本校的申请先批下来,还给了半
奖,于是明媚毕业后也就留下来继续读硕。带她的老头子一向喜欢这个苹果脸的“坚强的中国小姑娘”,得知她家的不幸,经常邀请明媚去家里吃晚餐,师母也常常带给她一些烘焙的饼干蛋糕。
好像一切又上了轨道,生活在继续。
跟着下来的坏消息是,父母名下的所有财物被冻结,这意味着明媚不再有经济来源。看着银行为数不多的帐户余额,她搬出学校宿舍,报纸上找到广东老太的一间尾房分租,并且开始
找工作。
第一份工当然是中餐馆。很明显这份工不适合她。中午开门,午夜结束。时间拖得太长,薪水偏低。
第二份工是家教。千辛万苦转车上门给人家小孩辅导功课,遇到无礼家长,三番两次约好的时间不在家,又不补给车马费。只好回掉。
现在做的就是第三份工。在这个华人集中的富人区做清洁零工。时间灵活,雇主好相与,薪水合理,明媚做得很用心。只是一份工实在不足以维持生计,好在因祸得福,她遇到了Amy。